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
### 野火过境
#### 第一章:一千零九十五天
九月的北城,暑气尚未完全退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高大的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像极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裂痕。
高二(1)班的后门被推开,班主任老李带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漂浮,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李扶了扶厚重的眼镜,侧身示意,“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祝余。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这转校生看着好瘦啊,一阵风都能吹跑。”
“听说是从南方那种小地方转来的,能跟上咱们北城一中的进度吗?”
“长得倒是挺白净,就是看着不太好惹的样子。”
祝余垂着眼皮,没去看那些探究或轻视的目光。他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锁骨处一道并不明显的陈年烫伤疤痕。他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像是一只误入狼群、随时准备炸毛的小兽。
“祝余,你就先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老李指了指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祝余低声道了声谢,低着头快步走向座位。他尽量收敛着存在感,只想把自己埋进书桌的阴影里。他以为只要熬过高二,只要离那个地方足够远,就能把过去那段狼狈不堪的记忆彻底烧成灰。
然而,命运这种东西,向来喜欢在人最脆弱的时候,狠狠补上一脚。
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课。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驱不散空气里的燥热。祝余趴在桌子上,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周围嘈杂的人声,强迫自己去背那串拗口的英语单词。
突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女生压低了声音惊呼:“天啊,是谢庭深!”
“他不是在准备物理竞赛集训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祝余背脊一僵,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那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炸开,激起千层浪。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步声很轻,却一步一步,精准地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那脚步声没有在讲台前停留,而是径直穿过过道,停在了最后一排。
祝余感觉到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北城一中校草谢庭深身上特有的味道,清冷、昂贵,与三年前那个总是沾着泥土和雨水气息的少年截然不同。
“让一下。”
头顶传来的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
祝余咬着牙,没有动。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道划痕,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他在赌,赌谢庭深只是路过,赌谢庭深已经把他忘了,赌这三年的时光足以抹平所有痕迹。
“同学,”谢庭深微微俯身,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麻烦让一下,我的座位在里边。”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祝余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谢庭深的位置上。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慌乱地往旁边一躲,低着头,声音干涩:“对……对不起。”
他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只想回到那个没人认识他的出租屋,缩进被子里发抖。
然而,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祝余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谢庭深穿着整洁的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的校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深邃如潭,此刻正翻涌着某种祝余看不懂的晦暗情绪。
那不是记忆中那个会笑着递给他棒棒糖的邻家哥哥,而是一头优雅却危险的猛兽。
“谢……谢同学?”祝余的声音在发抖,试图挣脱,“你弄疼我了。”
“祝余。”
谢庭深没有松手,反而微微弯腰,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年不见,你倒是学会装不认识了。”
祝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谢庭深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睫毛,眼底的情绪愈发浓重。他拖着祝余的手腕,不顾周围同学惊诧的目光,转身便往教室外走。
“谢庭深!你要干什么?放开他!”班长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
“班长,”谢庭深脚步未停,回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我有几道物理题想请教一下新同学,借他十分钟。如果老师问起来,就说我去器材室了。”
他的语气礼貌而客气,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寒意。
祝余被一路拖拽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空荡荡的实验室,最后停在了器材室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器材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和橡胶绝缘皮的味道。谢庭深将祝余一把推进门内,反手抵在门板上,将他整个人圈禁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退无可退。
祝余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谢庭深,你疯了吗?这里是学校!”
“是啊,这里是学校。”谢庭深低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祝余手腕上被勒红的印记,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所以在外面,我得维持我谢大少爷的体面,不能把你怎么样。”
他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祝余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但在里面,祝余,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账了?”
祝余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三年前我就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可怜!”
“谁可怜你了?”
谢庭深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他猛地伸手,捏住祝余的下巴,强迫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祝余,你这张嘴还是这么硬,这么能撒谎。”谢庭深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更深的戾气覆盖,“过得很好?很好到连买支笔都要算计半天?很好到为了省房租去打三份零工?很好到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祝余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你……你调查我?”
“我不调查你,我怎么知道你祝余是属猫的?有九条命,怎么摔都摔不死,怎么找都找不到!”谢庭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倒是跑得快,一声不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祝余,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祝余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失控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南方小镇的雨季扑面而来。
那是三年前的暑假,祝余父母离异,他被不负责任的母亲像皮球一样踢给了乡下的亲戚。亲戚家对他非打即骂,视他为累赘。而谢庭深,是当时唯一对他伸出手的人。
他们在废弃的工厂里避雨,在破旧的天台上看星星,在彼此最狼狈的年纪里,交换了最滚烫也最卑微的秘密。
谢庭深说:“祝余,等我考上市重点,我就带你走。”
祝余说:“好,我等你。”
可最后,祝余食言了。他没有等到谢庭深来接他,而是被亲戚连夜送到了更远的地方,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对不起……”祝余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走的……是他们不让我留……”
谢庭深看着他眼角滚落的泪珠,眼底的戾气瞬间土崩瓦解。
他松开捏着祝余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捧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那滚烫的泪水。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祝余,别哭。我不该凶你的,真的不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祝余的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良久,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幽深而坚定。
“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走。”谢庭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三年的账,我一笔一笔都要跟你算清楚。祝余,野火烧过了,灰烬里长不出新的草,你只能跟我回家。”
祝余浑身僵硬,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庭深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突然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祝余眼角的泪痣上,带着惩罚性的意味,又有着说不出的珍视。
“这是利息。”
说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领口,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清冷矜贵的谢庭深模样。
“走吧,回教室。”他转身去开门,背对着祝余,语气恢复了平静,“刚才动静太大,体育老师可能要来查岗了。”
祝余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脸颊烫得惊人。
就在谢庭深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祝余突然开口:“谢庭深。”
少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是故意要消失的。”祝余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三年,我也在找你。”
谢庭深的背影微微一僵,随即肩膀放松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推开门,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知道了。”他说,“走吧,下节课是数学,老李会拖堂。”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祝余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北城的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一些。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