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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行 北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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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是把刀子
海允安在命运家族的书房里读过关于北境的记载——“极北苦寒之地,终年风雪,冰封万里”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他把所有关于北境的典籍都背了一遍,甚至还带了三件加厚的斗篷。但他发现书上从来没有写过,北境的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刮
他紧了紧领口,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坚决不让身后两个人看出他在发抖
“海公子”
林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过分甜腻的笑意。经过三天的相处,海允安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当林瑶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接下来的内容通常不会让他高兴
“什么事?”
“你的头发好漂亮啊,浅金色的,让我摸摸——”
“不行”
“就一下——”
“半下都不行”海允安头也不回,“我再说一遍,任何人想碰我的头发,我就会当场把她送回忘忧森林,并且租金全退”
林瑶撇撇嘴,把手缩回去,转头对筱玄木耳语(但声音大到海允安完全能听见)“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
“不知道”筱玄木也压低了声音(同样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他从小就这德性。小时候他爹给他梳乱头发,他整整一星期没理他爹。七天!那时候他才六岁!”
“六岁就这脾气?”林瑶啧啧称奇,“那将来他娶了媳妇怎么办?碰都不能碰?”
“所以他还没媳妇”
海允安深吸一口气。北境的冰霜巨人之祸还没有爆发,他可能先被自己队伍里的两个人逼疯。他现在理解为什么命运家族的古训说“执棋者宜独行”了,不是因为独行更安全,而是因为独自一人的时候,至少没有人会觊觎你的头发
不过,说实话,林瑶和筱玄木的吵闹也并不完全是坏事。他们的斗嘴让这支小小的队伍有了一种奇异的烟火气,像是雪地里生起的一小堆篝火。海允安不会承认自己需要这种烟火气,但他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在每次被闹得头疼的时候,默默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世
“对了,”筱玄木突然凑上来,和并肩他走了几步,“允安,咱们进天宫之后,你真的能帮云哥哥净化那个什么天穹之力吗?他在信里说最近不太好——”
海允安的脚步没有停,但步伐的节奏微妙地变了半拍。这个变化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他只是听见自己用一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回答:“嗯”
信,云君和筱玄木之间断断续续是有书信往来。海允安知道这件事。三天前在驿站,筱玄木拿出那封带着竹子清香的薄笺给他看过,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安好,勿念。北境有变,或需外援。另,天穹之力近日躁动,祈三日未眠
那封信的字迹清隽温润,一如其人,海允安看得仔仔细细
他没有告诉筱玄木的是,那封信被他借着“研究一下”的名义反复看了五遍。其中关于大部分关于祈的他都跳过了,关于北境的部分他在脑子里记了笔记,剩下关于“安好,勿念”“近日风大,多加衣物”这种毫无情报价值的句子——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因为确认没有暗藏情报,第二遍是因为不太确定第一遍的结论,第三遍是他不确定第二遍的结论
看完三遍后他自己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筱玄木突然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帮你!虽然我不太懂那些阵法啊封印啊什么的,但我可以帮你砍人”
“砍谁?”林瑶插嘴
“砍需要被砍的人”
“你这战术思维还真是——”林瑶斟酌了一下措辞,“——独树一帜”
“谢谢啊”
“没有在夸你”
海允安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抬头望向北方,风雪背后隐隐可以看见一道高耸入云的轮廓——那是天宫的外墙。在这道墙后面住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必须封印的目标,另一个是他必须利用的工具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工具
这个词很准确,很冷,很符合一个执棋者的自我修养。棋子不是用来动情的,棋子是用来达成目标的。纯净之力的持有者只是计划里的一个必要环节,和北境的冰霜巨人、忘忧森林的精灵医者、富可敌国的傻少爷一样——都是棋盘上的子
仅此而已
他按住胸口的衣襟,隔着布料感受到那张折叠整齐的纸。纸上有四象封印的完整方案,有“一并封印”的终极备案,有他反复推敲了无数次的每一个步骤。
没有一行字提到信任、关怀、在意、朋友。没有一行字提到他在看那封信时反复看了三遍的某几个句子
什么都没有
——
另一边,天宫东侧,碧落阁
这是整个天宫最安静的角落。不是因为它偏僻——事实上碧落阁离正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而是因为没有人敢靠近。天帝曾经下令,任何人未经允许踏入碧落阁百步之内,杀无赦。连送膳的侍女都只能把食盒放在百步外的石台上,再由碧落阁里的人自己来取
这个命令在天宫里被严格执行了两百年。没有人敢质疑过为什么
但此刻碧落阁里的气氛,并不像外头那么肃杀,事实上,碧落阁里的气氛可以用“絮絮叨叨”来形容
“今天必须去”
“不去”
“祈……”
“阿云,我说了不去”
祈盘腿坐在榻上,背靠着墙,两条长腿交叠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抗拒气息。他今天没有戴帝冠,墨蓝色的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让他看上去不像三界之主,倒像个闹脾气不肯出门的小孩子
云君站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耐心的微笑。他银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额前那颗莹白的晶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光,但他语气就没那么温柔了
“北境的奏报已经堆了三尺高了,”云君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哄一只不肯洗澡的猫“冰霜巨人的封印松动了,边境的城镇连夜派人来求援。你总不能一直拖着”
“让炎部先去”
“炎部已经去了,压不住”
“那让兵部再派——”
“祈”云君放下药碗,走到榻边,微微弯下腰,和祈平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你在怕什么?”
祈的睫毛颤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软软的
“我怕我控制不住”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有冷硬的壳都在这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北境那么远,如果我在战场上失控——阿云,你不在身边的话,我会怎么样?会死多少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云君,而是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住过天穹之力,握住过天帝的权柄,握住过足以撕裂三界的力量。但此刻它们只是无力地垂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指尖冰凉
云君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把那双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并不大,手指纤长,骨节秀气,包裹着祈的手也只是勉强盖住。但他的掌心是暖的,纯净之灵的力量像一汪温水,一点一点地渗进祈的皮肤
“那我也去”云君说
“不行”祈立刻抬头,“北境太危险”
“你在就不危险”
“阿云——”
“祈”云君截断他的话,声音依然是软的,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两百年前,我们在起义军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我们不会分开。战场上不会,牢里不会,死也不会。你说过的”
祈没有说话,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
“现在你是天帝了,三界都是你的责任,我不会拦你”云君微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但你也是祈,而祈,是我的责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要杀敌,我就在你身后。你要失控,我就把你叫回来。你答应过永远不会伤害我,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窗外又一阵雪簌簌地落下。祈盯着云君看了很久,久到那碗药都凉透了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云君拉进怀里。动作很轻,但搂得很紧,下巴抵在云君的肩窝里,鼻尖埋进银蓝色的发丝间,像要把整个人都嵌进骨血里
“好”他的声音闷闷的,“一起去”
云君笑了,抬手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乖”
“别用哄小孩的语气”
“你就是”
祈闷哼一声,没有再反驳
云君的下巴搁在祈的肩上,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下去。他没有告诉祈,其实他也怕。他不怕冰霜巨人,不怕北境的暴风雪,不怕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但他怕祈失控。不是怕自己会受伤——祈就算疯了也不会碰他一根手指——他是怕祈清醒之后,会再一次陷入那种自我厌弃的深渊。每次祈失控后恢复神志,他都会沉默很久,然后用那种被烈火灼烧过的声音说——
“阿云,我是不是离完全变成怪物又近了一步?”
云君不想再听这句话了
所以他要去找援手,三天前筱玄木的信里提到,他认识一个人——命运家族的长子,精通阵法,也许能帮上忙。筱玄木说那人叫海允安,性格冷了点,但应该可靠
云君不怕冷的人,他身边有个人冷了两百年的,不也捂热了吗?
不过,他隐隐有种感觉。那个即将到来的人,和祈不一样。祈的冷是壳,敲开了里面是滚烫的血。而海允安——云君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知道。因为他信得过筱玄木,而筱玄木信得过海允安
这就够了
——
三日后,北境边境
风雪大得像要把人埋了。海允安裹着三件斗篷站在一座冰崖上,俯瞰着远处翻涌的冰蓝色灵潮。在他身后,筱玄木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烤红薯,林瑶在旁边捣鼓她的药囊,两个人为了最后一个红薯的归属权争得面红耳赤
海允安没有回头。他已经习惯了。他只是盯着那片冰蓝色的灵潮,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北水封印的阵眼需要四个人镇守四个方位。他算了一下——自己一个,筱玄木一个,林瑶一个,还差一个。原本他的计划是让云君来补第四个阵眼,因为纯净之力对阵法有天然的亲和力。但他在进天宫之前还需要做一些铺垫。他不能一见面就说“你好我是来救世的请站到这个阵眼里去”——虽然这个理由获得了筱玄木的支持,但云君显然不是筱玄木
所以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他的“善意”显得顺理成章的时机
他不知道那个时机会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不巧。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远处的冰蓝色灵潮忽然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撕开了风雪幕布。有什么东西从那片光里走出来——巨大的人形轮廓,足有三丈高,浑身覆盖着冰蓝色的鳞甲,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冻结的深坑
冰霜巨人,封印不只是松动了——是已经出来了
海允安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变数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筱玄木”他声音平稳
“嗯?”筱玄木叼着半个红薯抬起头,然后看见了远处那个巨大的身影。他嘴里的红薯掉了
“林瑶,准备治疗”海允安说。
“好嘞——等等谁受伤了?”林瑶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冰霜巨人朝他们这边迈了一步。大地震颤,冰崖上裂开一道缝隙。海允安已经开始在脑内重新计算所有可能性。以他们三人的战力——筱玄木可以正面牵制,林瑶提供治疗支持,他自己可以布置限制性的阵法来缩小巨人的行动范围。预估胜率在七成以上。唯一的风险是冰霜巨人可能不止一只
他没有想到的变数是——又一道灵光从天而降
那道光是银白中混着浅蓝的,像一束被风吹散的月光。它落在冰崖之下的战场上,化作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人二话不说就冲向了冰霜巨人,周身爆发出磅礴的金色灵力,一刀斩在巨人肩头,把那个三丈高的东西打得踉跄后退。另一个人影没有跟上去,而是抬起头,朝冰崖上望过来
风雪太大,海允安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了他的头发。银蓝色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额头有一点莹白的微光。和古籍里描述的纯净之力的特征一模一样
云君
海允安低头看着他,手按在斗篷下的阵法图纸上,心跳平稳,目光冷静。他在心里迅速更新了计划——意外提前见面,有利有弊。好处是观察期缩短,可以更早开始布局。坏处是变数增加,对方在第一印象上的反应不可预判
“到了”他自己对自己说,不是感叹,是记录
“什么到了——”筱玄木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穿透了北境的暴风雪
“云哥哥?!!!”
海允安觉得自己的耳膜受到了实质性伤害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筱玄木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从冰崖上窜了下去,破龙剑都没拔,就张开双臂朝那个银蓝色的身影狂奔而去,姿态之兴奋完全不像是要去打架的,倒像是要去扑一个好久不见的亲人
“云哥哥——!!”
云君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鬼哭狼嚎的呼唤。他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弯起嘴角,朝飞奔而来的筱玄木伸出手——
“小心!”
云君的声音骤然拔高。他看见了筱玄木没有看见的东西——冰霜巨人被祈一刀逼退之后并没有倒下,而是咆哮着挥出一掌,巨大的冰蓝色掌印正朝筱玄木的头顶砸下来。而筱玄木跑得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刹车,快到他听见风声抬头的时候,那只冰霜巨掌距离他的脑门只有三尺
电光石火间,一道蓝色的阵光在筱玄木脚下一闪而过。那个阵法极其精巧,只有巴掌大小,但启动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它在筱玄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将他往旁边硬生生挪移了两尺。两尺就够了。冰霜巨掌擦着筱玄木的衣角砸在地上,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冰坑
筱玄木摔了个狗啃泥,但没什么大伤
冰崖上,海允安放下了结印的手。他的表情依然平淡,以他的计算,那冰霜巨人硬抗了祈一击,灵力大不如前,更何况筱玄木皮糙肉厚就算真的挨了这一下也无大碍,这一下,不过是为了云君的初始印象
“谢谢啊允安!”筱玄木从地上爬起来,朝冰崖上挥了挥手,然后继续朝云君狂奔
海允安没有回应,他已经从冰崖上跃下,落地无声,三件斗篷在身后翻飞,浅金色的长发被风吹乱了,他皱着眉头拢了一把。战场上不该在意发型,但他还是拢了一把。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而云君正站在战场的另一端,一手按住被风吹乱的银蓝色长发,一手朝飞奔而来的筱玄木挥手,嘴角的笑意还带着被刚才那惊险一刻吓出的余悸。他先看了玄木一眼,确认小孩没事,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玄木,落在那个从冰崖上跃下的身影上
浅金色长发在风雪中格外醒目,蓝眼睛里是一层淡淡的、疏离的温和。脸是好看的,好看到让云君微怔了一瞬——那种好看法不是祈那种凌厉锋锐的英俊,而是一种矜贵内敛的俊朗,像一把装在精致剑鞘里的名剑,看不出锋芒,但能感觉到分量
这就是海允安
风雪很大,北境很冷,冰霜巨人还在咆哮,祈还在空中和它缠斗。战场上一片混乱,筱玄木终于扑到了云君面前,激动得上蹿下跳,林瑶从冰崖上探出头来,一脸惊叹地看着这场面
而海允安只是站在那里,衣袍猎猎,与云君隔着一片纷飞的雪幕对望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符合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该有的所有分寸
云君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被风雪裹着,几乎看不分明。但海允安不知道为什么,在后来很长很长的日子里,反复想起这个瞬间
想起风雪里那个人朝自己笑了一下,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朝一个什么样的深渊走过去
他当时站在那里,满脑子都是计划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