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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驿站 海允安这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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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允安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不是去救世,而是在救世之前,先听了筱玄木的话进了驿站吃饭
这家驿站开在北境商道和天界官道的交汇处,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管饱不管好”海允安在门口站了片刻,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换一家,但筱玄木已经一脚踹开门冲进去了,嘴里喊着“老板来二十个包子”
海允安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然后他的洁癖就开始尖叫
地板是黏的,桌子是油的。角落里有个不知道什么种族的老头在抠脚,看见他们进来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三颗牙。海允安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旁坐下——坐之前他掏出手帕,把凳子仔仔细细擦了三遍
“你至于吗?”筱玄木嘴里已经塞了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这驿站我爹走商时常来,干净着呢”
海允安看了一眼自己手帕上擦下来的不明黑色物质,决定不接这个话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碗端到嘴边的时候,他注意到碗沿上有一小块可疑的污渍
他又把茶放下了
“所以”筱玄木咽下包子,难得正经了一点,“咱们到底要去哪?你说救世,怎么救?敌人是谁?计划是什么?我要砍谁?”
这个问问题的顺序本身就很有问题,海允安想。但他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筱玄木问问题的逻辑链条永远是把“我要砍谁”放在最后,因为对他来说前三个问题都是铺垫,第四个才是重点
“先去找人”海允安说,“然后去天宫”
“天宫?”筱玄木的眼睛亮了,“天宫好啊!天宫大!天宫气派!我上次去天宫是十年前跟我爹送军饷,那大门有这么高——”他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差点打翻隔壁桌的酒壶,被隔壁桌客人瞪了一眼又讪讪坐回去,“——那什么,还是云哥哥在的地方,我还没去过云哥哥住的地方呢”
海允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云哥哥,这三个字从筱玄木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次海允安都觉得不顺。筱玄木说话一向大大咧咧,嗓门大得能震飞屋顶上的麻雀,唯独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半度
海允安以前从不关心别人的感情。感情是多余的变量,是计划中的不稳定因素,一个合格的执棋者应该像修剪树枝一样修剪自己的情感。但此刻他忽然觉得,筱玄木说起“云哥哥”时的神情,好像有点喜剧了
“你很喜欢他?”海允安随口问
“啊?”筱玄木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我就是——他教过我剑法,手把手教的。你知道手把手教剑法是什么概念吗?他站在我身后,右手握着我的右手,带着我挥剑——”他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差点又打翻隔壁的酒壶,“——那几天我学会了三套剑法!三套!我爹给我请的剑术师父一年也教不会我一套!”
海允安想说你学不会剑法纯粹是因为你不动脑子,但他没说。他看着筱玄木那张因为回忆而微微发光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筱玄木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剑法,眼睛里装的是一个故人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海允安说,顺便又擦了一下桌子
“对啊”筱玄木理所当然地点头,“所以呢?”
“那时候你多大?”
“……七八岁?”
“现在你几百多岁了。”海允安的声音干巴巴的,“你还记得七八岁时教你三天剑法的人?”
筱玄木想了半天,给出了一个堪称史上最差的回答:“因为我吃了三顿他做的糯米糕,特别好吃”
海允安闭上眼,决定放弃这场对话
但当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注意到筱玄木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把剑叫“破龙”,是玄木家花大价钱从东海剑冢买来的名剑,据说削铁如泥,真伤属性。筱玄木平时用剑砍木桩如砍瓜切菜,握剑的手稳得像焊上去的。但此刻他在摸剑柄——不是握,是摸,拇指在剑柄上的缠绳上一遍一遍地来回蹭,像在摸一只不存在的猫,这小子情感变化倒是快
海允安没有说话,又默默闭上眼睛
——
吃完饭后——准确说是筱玄木自己吃完了二十个包子后——两人继续赶路。
按照海允安的计划,他们需要先去东荒的忘忧森林找一个精灵族的医者。命运家族的典籍里提到过,精灵族的医术源自上古生命之泉,对灵力紊乱有奇效。海允安需要这样一个人在队伍里,因为他的封印计划需要面对的是天穹之力,而天穹之力失控时的破坏力——他在预言里已经见识过了。如果到时候有人受伤,一个顶级的医者比十个顶级的剑客都有用
至于筱玄木的作用……
“允安”筱玄木走在山路上,忽然冒出一句,“你说的那个精灵族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不知道,典籍上没写”
“多大年纪?”
“不知道”
“性格怎么样?”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在忘忧森林?”
海允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看过典籍”
“哦”筱玄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
“到了就知道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筱玄木嘟囔了一句,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去了。他背上的破龙剑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剑鞘上系的红色穗子在风里飘来荡去。海允安跟在他后面,看着那根红穗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筱玄木非要给破龙剑系红穗子的时候,他爹气得够呛。玄木家主说这是名剑,系个红穗子跟江湖卖艺的似的,丢人。筱玄木梗着脖子说你管我,我的剑我想系什么系什么
后来海允安才偶然得知,那根红穗子是筱玄木从一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那件衣服是他小时候穿过的,据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他的
至于那个人是谁,海允安没有问
他也不用问了
——
到了忘忧森林,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这片森林跟它的名字完全不搭,忘忧——听上去应该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小鹿在溪边喝水的地方。但实际上海允安一踏进林子就发现,这里的树全都长得歪七扭八,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的都暗得像黄昏。地上满是纠缠的藤蔓,稍不注意就会被绊一跤。空气又湿又闷,蚊子大得像绿豆,成群结队地朝他扑过来
海允安捏了一个防护咒,把蚊虫挡在三尺之外。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上溅到的泥点子,面沉如水
他讨厌脏,非常讨厌
“这地方,”他面无表情地说,“是最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之一”
“我觉得挺好的啊”筱玄木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他大步走在前面,踩着泥水坑也不嫌脏,还不时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空气多新鲜,树多绿,还有蘑菇。”他弯腰摘了一朵紫色的蘑菇,“你看,这蘑菇长得多好看,能吃吗?”
“剧毒”海允安头也不回地说,“吃了之后三个呼吸之内毙命,死前会有幻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那叫紫幻菇,精灵族用它来制作安眠药剂”
筱玄木“嗖”地把蘑菇扔了,然后在裤子上猛擦手
“你怎么什么都认识?”
“看书”
“书呆子”筱玄木嘟囔。
海允安没有反驳。他确实是个书呆子,从小到大都是。在命运家族里,他是这一辈最用功的那一个——不是因为勤奋,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一切。知道得越多,计划就越完备。计划越完备,变数就越少。变数越少,他就越不需要面对那些让他不舒服的东西。比如意外,比如失控,比如——
“你们是谁?”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海允安抬头,看见一棵巨大的古树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头雪白的卷发像云朵一样蓬松地垂在肩上,衬得她那张鹅蛋脸更加小巧。她的眼睛是剔透的绯红色,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目光里混合着好奇和警惕。她穿着一身用树叶和藤蔓编成的衣服,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串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你好!”筱玄木朝她挥手,笑得露牙,“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很厉害的精灵族医者?”
少女歪了歪头,卷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你找她干嘛?”
“我们有事相求!”筱玄木理直气壮
“什么事?”
“不能说”
“……”海允安再一次闭了闭眼。他决定彻底放弃让筱玄木负责外交的可能性。他上前一步,朝树上的少女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平静:“我是海允安,这位是我的同伴筱玄木。我们确实有要事求见精灵族的医者。如果姑娘知道的话,烦请指点”
少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凝视。她的绯红眼眸在暮色中像两枚通透的红宝石,映着他的影子。海允安莫名觉得她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后的某样东西
“你是命运家族的?”她忽然问
海允安眼神微动“姑娘如何得知?”
“你身上都有一种味道”少女从树上轻盈地跃下,赤足落在泥地上竟然没有溅起一点泥水,“命运的重量。又沉又冷的”她走到海允安面前,仰头看着他——她个子不高,才到他肩膀——然后皱了皱鼻子,“你比别人更重”
海允安没有说话
少女又转头看筱玄木。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甚至还笑了一下:“你倒是很轻,跟只金毛犬似的”
“金毛?”筱玄木愣了,“什么金毛?”
“就是一种狗”
“……你在骂我吗?”
“没有啊,金毛很可爱的。”少女眨眨眼,笑得无辜,“我叫林瑶。林是树林的林,瑶——”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说“嗯……王字旁的……那个……”
林瑶倒是把自己逗乐了,笑容更深了一点。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配上她蓬松的白色卷发,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但海允安注意到,她脚踝上那串白花在她笑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光——那不是普通的花,是精灵族特有的“感知花”,能在周围灵力波动异常时发出警示
这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精灵族少女,并不像表面那么无害
“所以你们找的人是我”林瑶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随手摘下路边的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如果是要治什么疑难杂症,我收诊金很贵的”
“我们要去北境”海允安说,“需要一位医术高超的同伴随行。报酬可以商量”
林瑶嚼树叶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身,绯红色的眼睛里那点天真烂漫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北境?最近北境不太平。冰霜巨人的封印松动了,灵力波动整个精灵族都能感应到。你们去北境做什么?”
“平息冰霜之祸”海允安面不改色。
这不算撒谎,平息冰霜之祸确实是他们要去北境的目的之一。他只是没有说另一个目的——在那里布下第一个封印,开始削弱天穹之力的能量
林瑶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筱玄木都开始不自在地咳嗽,久到森林里的夜鸟叫了三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双绯红的眼睛里又重新亮起天真的光:“好啊,我跟你们去”
“……就这样?”海允安微微皱眉。这比他预期的顺利太多了。按照他的计划,说服精灵族医者加入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的谈判,涉及到报酬、安全保障、归期、精灵族的许可——他昨晚甚至在脑子里模拟了七种谈判策略
但现在林瑶只用了三句话就答应了
不,她只用了“好啊”两个字
这不对
“但是有条件”林瑶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诊金翻倍,而且是预付。第二,路上我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我不吃干粮。第三——”她指向筱玄木,“他要负责帮我背药箱”
筱玄木跳起来“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厉害啊……”
“……”
“能者多劳嘛”
林瑶笑眯眯的
海允安看着这两个人开始拌嘴,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精灵族少女加入之后,他的队伍会比预想中吵闹得多。但与此同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些许好奇。她显然察觉到了他有所隐瞒,可她还是选择跟上来,而且不追问真正的缘由
这很好,省了很多功夫
但也意味着她要么足够聪明,知道有些问题不必现在问;要么她压根不在意他的目的。无论是哪一种,都对海允安有利
“走吧”他转身朝森林外走去,“今晚在驿站过夜,明早出发去北境”
“又是驿站?”筱玄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哪家驿站?”
“还是那家”
“那家包子好吃!”
林瑶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人生追求就是包子吗?”
“还有糯米糕”筱玄木一本正经地补充。
海允安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到任何人都看不出来。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林间小路上响起,伴随着筱玄木和林瑶没完没了的斗嘴,和夜风里隐隐约约的虫鸣
这支救世小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凑齐了
——
当晚,驿站房间里
海允安坐在床边,将那张折叠整齐的纸从怀中取出,在油灯下展开。封印方案——四象镇魂阵的完整布局。北水、东木、南火、西金。四个节点,四次封印,最终达成永恒镇压
他的手指划过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最后停在左下角一行极小极小的字上
那是他在出发前临时加上的,还是那一句话
若纯净之力持有者阻拦,一并封印
灯花跳了一下。海允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折起纸,重新放进怀里,命运家族的人,从来都只会选择最有利的,无论面临什么,拯救三界,是命运给他的启示
窗外有夜鸟掠过。远处的忘忧森林在月光下像一片墨绿色的海
而更远的北方,一场冰霜正从地底苏醒
它即将撕开北境第一道裂口,也即将变化着几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