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我走个楼梯摔进后室了？》额的人民币

3、宜居地带 永康在

　　永康在马尼拉房间待了一整夜——或者说，他以为的一整夜。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黄色迷宫里，时间变成了一种很模糊的东西，只能靠身体的疲惫程度来估算。
　　他在桌上找到了一本M.E.G.的生存手册，比之前那份文件详细得多。手册里用加粗字体标注了几条“铁律”，其中一条被框在了红色方框里：
　　“离开Level 0的唯一可靠方式：切出。寻找与周围环境不同的墙面、地面或天花板，以足够的速度和力量撞击该表面。成功率约为42%。重复尝试可提高成功率。”
　　永康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四十二个百分点。
　　不到一半的概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在桌上还找到了两样东西：一瓶写着“杏仁水”的塑料瓶，和一块包装完好的能量棒。手册上说杏仁水是后室中最珍贵的资源之一，可以解渴、补充营养，甚至对某些实体有驱避作用。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味道很奇怪——像是把杏仁磨碎了泡在水里，又像是某种他喝过的药水。但不难喝，而且喝完几口之后，他确实感觉身上的疲惫减轻了一些。
　　能量棒很甜，甜得发腻。他咬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但还是强迫自己把整根吃完。
　　然后他开始准备。
　　他把文件夹和生存手册都塞进外套口袋里。他的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口袋很大，足够装下这些东西。他把杏仁水也揣进另一个口袋，确认瓶盖拧紧了。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
　　走廊是空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去，右转，朝着一面看起来最普通的黄色墙壁走过去。
　　第一面墙。
　　他把手掌按在墙纸上，感受那种微微潮湿的、光滑的质感。墙是实的，硬的，和任何一面正常的墙没有区别。
　　他后退几步，咬了咬牙，用肩膀撞了上去。
　　痛。
　　那种沉闷的、骨头被挤压的痛感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墙纹丝不动，他踉跄了两步，扶着墙站稳，使劲揉着自己的肩膀。
　　没有反应。
　　很正常。手册上说第一次很难成功。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跑了几步，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撞上去。肩膀撞到墙面的瞬间，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痛，而是一种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陷进去”的感觉，像是墙体忽然变成了一层很薄的膜，他穿过了它，但又被弹了回来。
　　他摔坐在地上，喘着气。
　　肩膀不疼了。
　　但也没有成功。
　　第三次。
　　他站在走廊正中央，盯着那面墙，集中注意力。手册上有些流浪者建议闭上眼睛，有些人建议想着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他不知道哪种方法管用，但他决定闭上眼睛。
　　他后退，深呼吸。
　　然后冲向那面墙。
　　这一次不一样。
　　在身体接触墙面的瞬间，他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是眩晕——比眩晕更彻底，更像是有人把他脚下的地面抽走了，把他扔进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虚空里。他的耳边响起了巨大的嗡嗡声，不是日光灯那种单调的声音，而是像一千个音符同时响起，混成了一片无法辨别的噪音。
　　坠落感。
　　强烈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坠落感。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感觉自己在上升。他感觉自己在移动，又感觉自己是静止的。他睁开了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比黑暗更令人不安的“空”，像是他的眼睛突然失去了功能，像是视觉这个东西本身被抽走了。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
　　也许是一个世纪。
　　然后他摔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疼痛先回来。
　　他的膝盖撞到了坚硬的地面，右手手掌蹭到了粗糙的表面，有细小的刺痛感从掌心传来。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气味——像是混凝土和某种工业清洁剂的混合物。
　　然后光线回来了。
　　不是日光灯那种病态的、闪烁的黄光，而是一种更稳定的、偏冷白色的光。
　　永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他看到的地面是一整片灰色的混凝土，上面有细小的裂缝和磨损的痕迹。他的手掌压在混凝土上，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冰冷的质感。
　　他抬起头。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天花板很高，高到日光灯管变成了一条条白色的细线。灯管排列得很整齐，间隔均匀，全部都在稳定地发光——没有闪烁，没有噪音，至少不是那种他之前在Level 0里听到的噪音。
　　空间很大，大到他的视线无法覆盖尽头。
　　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管道和线路裸露在外面。空气是凉的，但不是冷，大约十几度的样子，刚好让人保持清醒。
　　远处有柱子。一根一根的灰色混凝土柱子，排列成行，支撑着高高的天花板。
　　柱子之间有箱子。木头的、塑料的、金属的箱子，有些堆叠在一起，有些散落在地面上。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地下停车场。
　　或者一个仓库。
　　永康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有点疼，蹭破了一点皮，但没有流血。右手掌心有细小的擦伤，渗出了几颗血珠，他把血珠蹭在外套上，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灯。
　　不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那些灯是白色的。
　　他说的是一种橘黄色的光，像是那种老式路灯发出来的光，温暖而稳定。那道光从他右手边大约两百米外的位置发出，正在缓慢地改变亮度，从亮到暗再回到亮，像是某种信号。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
　　然后他想起了手册上的内容。
　　Level 1的入口区域设有M.E.G.的导航灯光系统。橘黄色的脉冲光表示安全通道的方向。跟着光走。
　　永康开始朝着那道光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
　　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还不太敢完全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刚刚从一个满是黄色走廊和黑色怪物的鬼地方来到这里，现在有人告诉他这里是“宜居地带”？
　　他需要亲眼看到。
　　他需要亲身体会到“安全”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离那道光越来越近了。他看清了那是什么——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灯柱，安装在混凝土柱子上，灯罩朝着一个方向，正好指向一条通道。
　　他走进那条通道，看到了更多的灯。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橘黄色的光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格外显眼，像是一条用光铺成的路。永康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转角，穿过了一片又一片堆满货物的区域。
　　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标记。黄色的油漆画出了箭头和文字，大多数是英文，但也有一些中文。他经过一个转弯处的时候，看到地面上用黄色油漆写着大大的几个字：
　　还有五百米。
　　继续走。
　　永康加快了脚步。
　　他的心跳也在加快，但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的恐惧。
　　如果他看到的那些文件是真的，M.E.G.基地就在前面。
　　那里有其他人。
　　他已经在Level 0里独自待了不知道多久了。在那之前，他在现实世界里也是一个人——一个有父母有弟弟但依然感觉是一个人的人。
　　但他现在终于有机会见到“其他人”了。
　　那些和他一样，从现实世界掉进这个鬼地方的人。
　　最后一段路。
　　他穿过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是开着的，两侧堆着沙袋和铁丝网，看起来像是某种防御工事。门后是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灯光更亮，人声更嘈杂。
　　永康停下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座基地。
　　不是那种临时搭建的帐篷营地，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功能完善的聚居点。灰色的混凝土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印着M.E.G.的标志和一个口号。
　　“我们是一线希望。”
　　远处有几十个帐篷排列成行，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些人穿着制服，有些人穿着普通的日常服装。有人在搬运箱子，有人在检查设备，有人在交谈。
　　空气里有食物的味道。
　　永康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然后迈步走进了基地。
　　走了不到二十步，有人拦住了他。
　　“站住。”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成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那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眼神很老练，上下打量永康的目光像在扫描一件物品。
　　“新来的？”那人问。
　　永康点了点头。
　　“从哪里来的？”
　　“Level 0。”永康说，声音还有点哑，“刚……刚切出来的。”
　　那人点了点头，在平板上点了两下，然后朝永康身后看了一眼。
　　“就你一个人？”
　　“嗯。”
　　那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等他说更多的话。永康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人也没有追问，只是侧了侧身子，朝基地深处指了指。
　　“跟我来。”
　　永康跟着那个穿制服的人走进了基地深处。
　　他穿过了帐篷区，看到了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设备，经过了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物资箱。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有人在用水桶洗衣服，有人躺在地上睡觉，脸上盖着一顶帽子。
　　这里像是某种难民营。
　　但又不太一样。
　　这里有一种秩序感，一种“所有人都在努力活下去”的韧劲。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慌张，没有人哭喊，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很少。
　　那个穿制服的人把他带到了一个铁皮屋子前面。屋子不大，但看起来比其他帐篷结实得多。门上贴着一个牌子：“接待处”。
　　“进去等着，”那人说，“有人来找你。”
　　然后他就走了。
　　永康推开铁皮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地图和通知。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半掩着，里面塞满了文件夹。
　　他坐到一把椅子上，把杏仁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等了几分钟。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脸上有胡子，但剃得很整齐。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工装外套，胸前别着一个小徽章——M.E.G.的标志。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比永康之前在Level 0看到的那个厚得多。
　　“永康？”
　　永康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那人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来，“你外套上有校徽，校徽上有名字。育才中学，九年级，永康。我说的没错吧？”
　　永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外套。育才中学四个字绣在左胸口，一个字都不差。名字倒是没有绣上去，但那个中年人已经猜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永康？”永康问，“校徽上又没有名字。”
　　那人笑了一下，翻开文件夹。“育才中学九年级只有两个班，一个班三十人。你看起来是男生，校服尺寸大概是170，身材偏瘦，短发，十五岁左右。我把两个班的名单输进去，符合条件的男生只有三个。你眉心这颗痣帮你排除了另外两个。”
　　永康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那颗痣很小，小到他有时候都忘了它的存在。
　　“所以你是猜的？”永康问。
　　“推理。”那人说，“在这种地方，推理能帮你活得久一点。”他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朝永康伸出手，“我叫陈远山。M.E.G.接待处负责人。欢迎来到Level 1。”
　　永康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陈远山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太轻显得敷衍，也不会太重像是在示威。
　　“你在Level 0待了多久？”陈远山问。
　　“我不知道。”永康说，“手机打不开了。大概……有一天？也可能更久。”
　　“看过M.E.G.的文件了？”
　　“看过了。在马尼拉房间里拿到的。”
　　陈远山点了点头，在文件夹里写了几笔。“好。那我长话短说。你现在在Level 1，也叫‘宜居地带’。这里是后室中相对来说最安全的层级之一。M.E.G.的Alpha基地就建在这里，你现在就在Alpha基地里。”
　　他翻过一页。
　　“你有几个基本的选择。第一，留在Alpha基地。我们有基本的生活保障，水、食物、住所都有。你可以在基地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换取物资和积分。第二，如果你找到了可以接纳你的其他组织或者聚居点，你也可以选择离开。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永康。
　　“你也可以选择探索。”
　　永康没有接话。
　　陈远山继续说下去：“很多新来的流浪者选择留在基地，因为安全、稳定。但也有一部分人选择走出去。他们想知道后室到底是什么，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回去——我说的是回到前厅，回到现实世界。”
　　“有办法回去吗？”永康问。
　　陈远山沉默了两秒。
　　“目前没有已知的、可靠的出口。”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这不代表不存在。后室很大，层级很多，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被探索过。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找到一条路。”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活下去，和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永康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瓶杏仁水。
　　水是透明的，在日光灯下折射出淡淡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隔着很厚的东西传进来。他用指甲轻轻抠着瓶盖边缘，抠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那些灯。
　　橘黄色的光。灰色的地面。几百米都安静得像夜晚。
　　他想起那个黑色火柴人冲过来时，“轰隆隆”的咆哮声滚过走廊。那声音现在还在耳朵里，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随时会塌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
　　他抬起头。
　　“我想弄清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陈远山看着他。
　　“我家里那些事乱七八糟的，我也搞不明白，”永康说，“但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至少在这里，我跑的时候还能往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想知道那个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差点抓住我。”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Level 0理论上没有实体。”
　　“我知道文件上那么写，但是我亲眼见到了。”
　　陈远山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空白，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永康。
　　“这是物资申领单。”他说，“拿着这个去后勤处，他们会给你配发基础装备。一个背包，一瓶杏仁水，三根能量棒，一把多功能刀，一张身份卡。”
　　永康接过那张纸。
　　“身份卡有什么用？”
　　“证明你是M.E.G.注册的流浪者。有了它，你就可以在基地里换取物资，也可以在其他层级的一些前哨站里获得帮助。”陈远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后勤处在帐篷区最东边，那个蓝色的帐篷就是。路上别乱跑，基地不算大，但新来的人经常迷路。”
　　永康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远山叫住了他。
　　“永康。”
　　他回过头。
　　陈远山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那个黑色的东西，”陈远山说，“如果你以后再见到它，不要盯着它看。”
　　永康看着陈远山的脸，试图从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但陈远山没有再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永康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是假的——不对，不是阳光，是那些日光灯的光。白色的、稳定的、不会有黑夜的光。
　　但他觉得比外面那个世界的太阳要亮。
　　他攥着那张物资申领单，沿着帐篷中间的通道往东边走去。
　　蓝色的帐篷。
　　后勤处。
　　新的背包。
　　新的开始。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Level 2，Level 3，那些在文件上读过名字但从未见过的地方。那些实体。那些效应。
　　但他的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灰色的混凝土地面上，不犹豫，也不回头。
　　就像在Level 0的那面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一样——不要回头。
　　他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