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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管道噩梦   永康在 ...

  •   永康在Alpha基地待了一天。
      说是“待了一天”,其实他也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Level 1没有白天黑夜,日光灯永远亮着,灰白色的光从早到晚——或者说从始至终——照在这个巨大仓库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生物钟已经乱成一团了,但他用自己的方式估算了一下:吃过了三顿饭,睡过了一觉。
      那应该算是一天。
      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熟悉基地。M.E.G.的后勤处给了他一个深灰色的帆布背包,不大,但做工结实,拉链顺滑。背包里已经预先装好了基础物资——三瓶杏仁水、五根能量棒、一把黑色的多功能刀,还有一张印着他名字和编号的塑料身份卡。卡片的角落里盖着M.E.G.的红色印章。
      永康把身份卡塞进外套内袋里,斜挎上背包,在基地里转了一圈。
      基地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帐篷区只是冰山一角,往深处走还有几排用废弃建材搭建的简易房屋,屋顶上压着防水布,墙壁上挂着地图和警示标语。有些房屋门口摆着金属台面,上面放着酒精炉和锅碗瓢盆,看起来是厨房。几根灰色的管道沿着屋顶下方的墙壁蜿蜒,接缝处偶尔往外洇着水渍。
      他看到有人在一间房屋外面排队,走过去才知道那是食堂——每天在固定时段派发热食。早餐是稀粥和咸菜,但有人在煮茶,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永康路过的时候,粥的味道钻进鼻腔,温热的咸香让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他的背包里还有昨晚没吃完的能量棒。
      他继续走。
      基地的北侧有一排信息板,上面钉着各种各样的纸条和公告。有些是M.E.G.的官方通知——Level 3的实体活动频率上升,建议流浪者短期内不要前往;Level 6的探索任务取消,原因没有写明,只在那里画了一个粗粗的黑X。有些是流浪者留下的寻人启事,纸张泛黄发皱,上面贴着模糊的照片和一些简短的字句。
      永康停下来,看了几秒。
      “寻找王磊,男,二十一岁,左眼角有痣。最后出现在Level 1。知情者请联系帐篷区47号。”
      照片上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永康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继续走。
      基地的东侧有一片开阔空地,几个穿着M.E.G.灰色制服的成年人正在搬箱子——大小不一的棕色纸箱,上面印着编号和日期。箱子堆成一座小山,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层级回收来的物资。旁边有人在清点,手里的录音笔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滴滴声。
      永康站在空地边上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那些人都很忙,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转身往回走。
      他想起了陈远山说的一句话——“在这种地方,推理能帮你活得久一点。”
      他现在还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推理,但他在尝试。他在观察,在学习,在把这地方的地形、人员、规则一条一条刻进脑子里。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但他有一种直觉,一种从Level 0开始就一直陪伴着他的感觉——
      在这地方,任何信息都可能是活下去的关键。
      他在基地西北角发现了一条岔道。岔道口立着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管道区”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还有人往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尽量不要走太远,那边很黑很闷。”
      木牌下面有人用图钉钉了一面小小的荧光贴纸,是夜光的,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永康站在岔道口,朝深处望了一眼。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一条狭窄的走廊向远处延伸,两侧是灰色的混凝土墙壁,天花板上只有零星的日光灯管在亮着,有些灯管已经烧坏了,留下大片的阴影。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略带铁锈的气味。
      他的手抬起来,握住了背包带子的搭扣,指节微微发了力。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马尼拉房间那扇门时的心跳,想起那个黑色火柴人咆哮着朝自己冲过来时嗓子里涌上来的酸涩。
      左脚抬起——他本可以迈出一步的,或者两步,但最终只是把它重新放回了原地。手指从背包扣上松开,垂在了身体两侧。
      还不是时候。
      他还不够了解这个地方。他还没有足够的水、足够的食物、足够的信息。贸然走进去,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身,往回走。
      然后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细小的响动,被管道和墙壁反复折射成一个变形的回音,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混凝土上轻轻摩擦了一下。
      永康僵住了,全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但没有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本能地朝有人的地方走去。帐篷区的光亮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清晰,直到他走进那片被日光灯照亮的空地,他才停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道吱吱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做对了:他还没有准备好。
      那天晚上——如果要说“晚上”的话——永康在后勤处分配的帐篷里睡了一觉。帐篷不大,只够他一个人躺平,地面上铺了一层防水布和一条薄毯,角落里放着一盏小灯,是那种太阳能充电的露营灯,光线温暖而稳定。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就睡着,盯着帐篷顶上的帆布接缝发呆,脑子里转着白天的见闻——那些写在信息板上的寻人启事、堆成小山的棕色纸箱、那把黑色的多功能刀在自己的腰带上轻轻晃悠。
      然后他想起了那道吱吱声。
      那是机器发出来的声音?还是管道本身的气流造成的?还是……某种实体?
      他翻了个身,把身体蜷在薄毯里,睁着眼睛,慢慢等着困意浮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躲什么。但很快,他就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第二天,永康醒得很早。补给箱里没有找到牙刷,他只能用手接了一点杏仁水抹在牙齿上。那种药草般的甜腥味道混着薄荷牙膏的幻觉一起涌上口腔,他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了几下,吐在地上。
      跟喷溅在水泥地上的血迹差不多,他想。然后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了回去。
      背上那个灰色帆布包出门,继续走。他打算把基地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一边走一边记住关键位置的方位——这就是他目前的计划。
      他穿过帐篷区,经过食堂,走过那排钉满寻人启事和灰色公告的信息板。木板前的走廊正在清扫,扫帚扬起的灰尘落在寻人启事的照片上,把那个年轻人的半张脸蒙住了。他在木板前多站了一会儿,视线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北侧走去。
      北侧的走廊比帐篷区昏暗得多,头顶只有少数几盏日光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其余的已经熄灭了,灯管末端发黑,像是烧焦的骨头。空气里有老旧的金属锈蚀的气味,混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剂味道,像Level 0的地毯,又不太一样——比那里更尖锐,更像某种被加热后的塑料。
      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对面偶尔有人走过,M.E.G.的灰色制服在阴影里一闪而过,没有人看他。
      然后,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而是一整片区域同时黑了。先是他头顶的那盏灯突然闪了几下,像是临终之人的最后一次眨眼,然后迅速地、悄然地、甚至来不及让人害怕,它就在某个瞬间彻底闭上了眼睛。更远处的灯光在视野边缘跳动了一两下,发出最后一阵短促而慌乱的光芒,然后接二连三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地熄灭了。
      不是幻觉。
      永康站在原地,瞳孔迅速放大,试图在黑暗中捕捉任何一点光。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片半明半暗的灰黑之中,只剩下大约二十米外的一盏灯还在顽强地亮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切出一块孤岛的边界。那灯光是惨白的,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斜的椭圆光斑。
      永康的脚下意识地往那边挪动了一小步。灰色的混凝土地面在脚底冰凉坚硬,他踩到了一个小石子,发出一声细小的尖锐声响。
      那声响在漆黑的走廊里被放大成某种回音,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
      永康僵在原地,不敢动。
      耳朵里只有管道中轻轻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他之前从未注意过这种声音——那是一种几乎听不到的低频震动,像是机器在远处缓慢呼吸。他也从不知道Level 1的管道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个目光。
      不是“看到”,是“感受到”。那种皮肤上突然起鸡皮疙瘩的感觉,那种后颈发凉的本能反应,那种身体比大脑更早意识到危险的警觉——像有谁在暗处盯着他。就像小时候独自走进没开灯的储藏室,身后有冷气慢慢爬上脊梁骨,回过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敢转头,只用余光扫过连接着C区与管道区的那段岔路。
      什么也没有看到。
      然后什么东西动了。
      那是一副悬在半空中的笑容。
      它在黑暗中漂浮着,大约离地一米八的位置。两颗圆形的眼珠发出惨白的光泽,下面是咧开的、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的、可怕的弧形。牙齿一颗颗排在那里,不是人类的牙齿——太长了,太尖锐了,在它的嘴里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某种深海鱼的口器。它们发着光,那是一种惨淡的、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乳白色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也不是杏仁水瓶在灯光下的折射,而是某种更接近骨骼被高温灼烧后会发出的那种光线。
      永康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认识它,虽然在现实世界中这不应该有任何意义。
      他在陈远山给的小册子里看到过它的名字和插图——黑白素描画在那本已经卷边起毛的A5纸册子里,被陈远山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三个红色的感叹号。
      笑魇。
      Entity 3。
      后室中最常见的敌对实体之一。
      唯一可以用来分辨它们的是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刻在脸上的巨大笑容——那是它们身上唯一能看见的部分。
      其余的,都是黑暗。
      但永康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身体。一个由某种不定形的黑色物质组成的、如火一般变化的身体——会变形,会膨胀,会卷曲成一个三米高的怪物来吞噬你。
      他也在那小册子里读到了那个来自受害者的血书。
      “当我畏惧地看向一侧,一只深邃如夜的野兽伫立在我眼前。那定然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我来不及多想,那野兽便化作一个三米高的怪物,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而他现在正站在这样的怪物面前。
      照亮死亡的那一点灯光,是它唯一缺少的东西。
      那张笑容在黑暗中朝他的方向转动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瞳孔的光芒微微颤动着收缩了一下,像是某种晶状体会对光线做出的反应,又像是某种猎手在遭遇意外目标时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它在看他。
      它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永康的手开始发抖。他的皮肤表面能感受到那个怪物射出来的目光,冰冷而粘稠,让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脑袋里又开始回荡那种嗡嗡声——不是日光灯的声音,不是管道的气流声,而是某种从颅骨深处升起的、他控制不了的、混乱的低语。理智值降低的熟悉症状又回来了,像一位沉默而阴郁的老朋友,在危险逼近时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咳嗽了几声。
      他开始后退。
      一小步。又一小步。朝着二十米外那盏灯的方向。
      他记起了小册子里的规矩。
      笑魇会被光线吸引。
      笑魇会追逐任何发光的物体。
      但笑魇不会主动冲向被照亮的人。
      只要待在光里。
      保持眼神接触。
      不要惊慌。
      慢慢后退。
      他退到了那盏灯的正下方。惨白的灯管就在他头顶不远处,发出细弱的嗡鸣。那声音现在听在他耳中像是世界上最悦耳的旋律。光笼罩着他,在他周围画出一块无形的领地。
      那张笑容往后退了几步,正好嵌进黑色的塑料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惨白的眼珠和一排锋利的、微光闪闪的牙齿。
      永康觉得自己暂时安全了。
      那笑容似乎在黑暗中微微暗了一瞬间——是他的错觉吗?还是那个实体真的垂下了眼睛?它在犹豫。
      他可以趁这个机会跑。
      跑回有人的地方。跑回帐篷区。跑回日光灯密布、人群聚集、那个实体不敢靠近的大本营。
      他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膛。他的脚后跟已经抬起来,重心往左脚倾斜。他偏过脖子,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漆黑一片的走廊——
      走廊很暗。只有大约五十米后,三根日光灯管还在亮着。三根苍白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灯管。光柱在混凝土墙壁上铺出一层薄薄的、泛着冷色调的铺盖,看起来就像战场上一个已经快撑不住的急救站。
      二十米到那盏孤灯,五十米到那片残光。
      他或许可以赌一把。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管道里的嗡嗡声。
      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在他和那片残光之间的那一段黑暗里,漂浮着一模一样的微笑。
      一样的惨白的光泽。
      一样的弯月形的可怕弧度。
      一样的层层叠叠的、像是从颧骨一直裂开的扭曲笑容。
      左边那个身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目光一直盯着他。
      他已经没有空白的墙壁可以退向任何方向了。
      跑。
      背包的带子勒紧了他的肩膀,多功能刀在腰间叮当作响,那声音在这样的死寂中听起来格外刺耳。他的脚步在混凝土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回声在整个走廊里来回弹射。杏仁水瓶在背包里骨碌碌地滚动,与那个打火机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碎的、不合时宜的声响,像某种可笑的、慌张的前奏曲。
      他跑过了那盏孤灯。
      它的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投射在走廊的墙壁上。那个影子在墙壁上飞快地向前奔跑着,被天花板上不时出现的断断续续的灯管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断裂的部分是浓郁的、令人晕眩的黑色。那些黑暗横切在他和自己之间,像一条一条张开的黑色裂缝,随时会有笑容从里面长出来。
      但又一个笑容出现在他右侧的一扇门边。
      惨白的瞳孔在黑暗中猛然睁开,那颗看似沉睡了很久的晶体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目光穿过黑暗,准确地捕获了他的身影。
      永康猛地转向左侧,肩膀差点撞上墙壁。
      头昏。
      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低语变成了耳语,耳语变成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窃窃私语。母亲的声音从记忆中钻了出来,像湿冷的蛇一样缠住他的后颈。
      都怪你。
      他疯狂地甩头。
      更多的笑容从不同的方向浮现了。
      不是幻觉。
      每一张都和之前那一模一样,惨白的,层叠的,扭曲的,尖锐的,在黑暗中齐刷刷地睁开眼睛,齐刷刷地张开嘴巴,那些牙齿像一排排锋利的匕首,在黑暗中发出整齐划一的光芒。
      它们在看他。
      从他身后,从那盏孤灯的方向,从右侧的门边,从左前方岔道深处。
      所有这些惨白的、闪闪发光的笑脸都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鼻子,没有人脸的其他部分,只有一排排发着光的牙齿和一双双发着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组成了某种可怕的、不和谐的“合奏”。
      光越来越少了。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这里几乎全部熄灭了,只剩零星几盏还在苟延残喘。永康从一个光斑冲向另一个光斑,每一片光亮都是他在这个黑暗海洋里的救生圈——光在缩小,在腐败,在变得更暗、更冷、更短暂。他开始看不清两侧的墙壁,脚步也开始不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管道口。
      不是Level 1常见的通风管道那种方方正正的金属隔栅,而是一个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的管道,从墙壁下方伸出来,像一个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巴。管道口没有隔栅——隔栅已经被拆掉了,要么掉在某个角落里,要么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永康看不清,他没有时间去看。
      他扑了过去。
      膝盖磕在管道口边缘,蹭破了一层皮,传来清晰的刺痛。手掌压到了管道内侧,触感冰冷而粗糙,有一层灰,还有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滑腻的粘液。空气从管道深处吹过来,潮湿的、带着铁锈和热度的空气,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像无声的、催促的叹息。
      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声响——是那些笑容在逼近。
      不,不是“那些笑容”。它们没有脚,没有身体,只有眼睛和牙齿。但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朝他看过来,空洞的、带着某种无情的、永恒的耐心的目光,像是已经等待了一千年。
      永康没有回头。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管道,膝盖在管壁上磕了又磕,背包被管壁的边缘蹭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往前爬了大约两米,然后听到了身后有什么东西撞上管道口的声音。
      砰。
      然后是什么东西在管道口外面嘶叫的声音。
      永康停下来,把手缩回身体侧面,抱住背包,转过头去,朝身后看了一眼。
      管道口被一圈光晕包围着。
      在外面,惨白的光线和黑暗交汇的地方,他看到一排牙齿在管口外一晃而过,然后是另一排,然后是更多的牙齿和眼睛漂浮在黑暗中,它们张着嘴,目光穿过圆形的管道口,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身上,又湿又冷又刺眼。
      但没有一个笑容追进来。
      它们只是光。
      它们在等待。
      永康趴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杏仁水瓶在背包里轻微晃动的声响。
      管道里很暗。
      黑色的,潮湿的,狭长的,铺着灰色的灰和黑色的粘液。空气很热,比Level 1热得多,而且越来越热。他手下的管壁是温热的,还有一点点烫手,就像有人刚穿着一件被太阳晒干过的衣服。他掌心下覆盖着一层湿润而坚硬的微生物薄膜,又湿又黏,带着一种正在腐败的、温热的果冻的质感。
      身后那个管口的光圈在迅速缩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把它关上。也许是那些笑容的某种力量,也许是Level 1自身的结构在自我修复,也许是……
      永康不想再猜了。
      他往前爬。
      管道向前延伸,没有尽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暗淡的灯,灯管表面覆盖着黄褐色的污垢,发出的光线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两侧管道的内壁上有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潮湿的光点,沿着管壁往下淌,在他身体经过的时候蹭得他袖子上一片冰凉。
      管道在变窄。
      起初他是趴着爬的,还能用肘部支撑身体。现在他必须匍匐前进,下巴几乎贴在地面上,背包紧紧贴在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管道的内壁就在他头顶不到两拳的距离,他侧过脖子的时候,耳朵能碰到冰凉的管道顶部,上面有凝结的水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味。
      空气在变热。
      他能尝到空气里的温度,那种潮湿的、滚烫的、像蒸笼里的水汽一样的热气,混着铁锈的味道,顺着他的鼻腔和喉咙向下灌。衣服粘在身上,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汗,和管道内壁上滑腻的粘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管道在分叉。
      一个岔路,两个岔路,三个岔路。他挑最宽的、有光亮的岔路走。他不知道这些岔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在这个管道迷宫里走错一步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站直身体的地方,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他的膝盖生疼。蹭破皮的地方被管道内壁的粘液浸着,有一种类似火烧过后的灼痛。肘部也破了,掌心也破了,他的校服外套肘关节处磨出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红得像刚煮过的虾。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两个小时,他在这个黑暗潮湿的管道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时间概念。
      管道似乎越来越窄,越来越热。管壁的温度从温热变成发烫,他每一次用手掌支撑身体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烧的热度正在透过皮肤,手掌变红发干,有一种将裂未裂的胀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腕骨。
      他想起文件上写的那段话。
      “当一个人在这个楼层游荡几天后,管道将开始越来越远,直到一个人不能再进一步行走而不会遭受严重烧伤。”
      这是Level 2。
      管道噩梦。
      永康停下来,趴在管道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是湿热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进滚烫的蒸汽,肺里有了一种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的感觉。
      他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体力耗尽之后的生理反应——从Level 0到现在,他的身体一直在透支状态。杏仁水和能量棒只是在暂时填补他的胃,并没有重新给他真正的体力。他趴在管道里,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表面上,感觉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那些在Level 0的马尼拉房间里流下来的字条。
      “它就在这里。它一直在看我们。”
      Level 0没有实体。
      但他们错了。
      那个黑色火柴人在追他。那些笑容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那些不存在的东西一直都在看他,从他在Level 0的第一秒开始。
      他睁开眼睛。
      管道还在前面延伸,没有尽头。
      永康咬了咬牙,抬起发软的手臂,撑起身体,继续往里爬。背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他的膝盖又蹭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和管道内壁上的黑色粘液混在一起,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已经开始习惯看到自己的血了。
      管道里的灯越来越稀疏。
      一盏。
      又一盏。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爬进了完全的黑暗中。
      手摸不到任何东西,除了管道内壁上那层滑腻的、有温度的薄膜。脚下的管道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一掌撑空了,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他没有摔倒,因为他发现自己的面前不再是狭窄的管道,而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永康在黑暗中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脚下是硬的,粗糙的,像是混凝土。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还有机械运作散发的热度和金属气味。他的手指在周围摸了摸——触到了冰冷的管道、油腻的金属支架、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布满灰尘的角落。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
      就像Level 6。
      灯火烬灭。
      永康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疲倦又一次漫了上来,从骨头缝里,从肌肉纤维里,由内而外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弥漫到全身。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脚边,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浑身太僵硬了,背包只是靠着他的大腿根蹭了两下,然后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的眼皮很沉。
      他很想睡。
      这种浓烈的、几乎是不可抗拒的疲惫从Level 0就已经开始了。在那间马尼拉房间,在那张墙壁上歪歪扭扭刻着字迹的黄色走廊,在他的双腿被那个黑色的火柴人追到几乎发软的时候,这种疲惫就已经在追他了,追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追上他了。
      黑暗里有声音。
      不是管道的气流声,也不是某个实体的呼吸声。是那些很久没有出现的、被后室暂时屏蔽了的东西——母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弟弟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微弱而模糊的辩解,所有的声音在黑暗中混在一起,杂乱无章地、不停歇地、循环地播放着,像一部坏掉的录音机,卡带之后反复弹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永康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一片漆黑的地方,在这个被称为管道噩梦的、高温高湿的全然陌生的层级里,在这个没有任何一个流浪者、没有任何一个实体甚至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存在的黑暗角落——
      他需要一个出口。
      但现在,他只想先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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