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我走个楼梯摔进后室了？》额的人民币

2、马尼拉房间 永康把

　　永康把文件夹合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可能有一点——更多的是因为困惑。他盯着封面上那个“M.E.G.”的标志看了几秒，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都转不动。
　　他现在又干又渴又饿。
　　刚才跑那一趟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现在他靠着墙壁站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砂纸从里面磨过一遍，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轻微的刺痛。
　　脑袋里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不是外面走廊里的声音——是里面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好几台收音机同时开着，调到了不同的频道，每一个都在说话，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有时候是嗡嗡声。有时候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但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有时候是他自己的声音，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
　　他用力甩了甩头。
　　没有用。
　　那些声音还在。
　　“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冷静一下。”
　　他重新打开文件夹。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不是从头到尾地通读，而是跳着看，只看那些他现在最需要知道的东西。
　　Level 0。
　　后室的第一个层级。
　　没有实体——文件上是这么写的。但它又说，如果你在Level 0里看到了其他“人”，那绝不是人类。
　　那刚才那个黑色的东西算什么？
　　那个像是用黑色铁条拧成的火柴人形状的东西，那个发出拖拉机一样嘶吼声、朝他冲过来的东西——如果那不是实体，那是什么？
　　他翻到关于实体的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根据M.E.G.的多次调查，Level 0内不存在任何已知实体。”
　　他把“不存在任何已知实体”这行字看了三遍。
　　不存在。
　　那他妈刚才追他的东西是什么？
　　他把文件夹翻到后面几页，想找找有没有关于那种东西的描述。但后面的内容主要是在讲怎么离开Level 0，怎么找到“切出”的点，怎么进入Level 1。
　　“离开Level 0的唯一方式，是在层级中再次‘切出’。”
　　“切出”。
　　文件里说，他就是通过“切出”从前厅来到后室的。反过来也一样——在这个黄色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找到某个特殊的位置，再“切”一次，就能去下一个层级。
　　Level 1。
　　宜居区。
　　M.E.G.的基地在那里。
　　永康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那种拖拉机一样的嘶吼声”——而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日光灯那种嗡嗡声。
　　安静得像是一切都死了。
　　他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是空的。
　　黄色的墙壁。潮湿的地毯。头顶的灯管在不规律地闪烁。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盯着走廊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日光灯的声音变小了。不是没有了，而是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这不对。
　　他已经在那个嗡嗡声里待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声音已经大到像是住进了他的脑子里。现在它忽然变小了，反而让他觉得更不安。
　　永康把门开大了一点，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空的。
　　右边——
　　右边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走廊有一个转角。转角处的墙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而是一种更暗的、几乎像是黑色的光泽。
　　他盯着那个反光点看了几秒。
　　那个反光点移动了。
　　永康猛地缩回门后，把门关上，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背靠着门板，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喉咙里那股干燥的刺痛感忽然变得更强烈了。
　　它还在。
　　那个黑色的、火柴人一样的东西，还在外面。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文件上说Level 0没有实体。
　　但他亲眼看到了。
　　要么是文件在说谎，要么是他疯了。
　　他不知道哪个选项更可怕。
　　永康在马尼拉房间里待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待了多久，因为手机还是打不开，而且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办法判断时间。他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感受来猜测——喉咙越来越干，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灼烧感越来越明显，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时候他闭上眼睛，能看到一些画面。
　　不是回忆——或者说不是他认识的那些回忆。是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他想走近那扇门，但每次他刚要迈步，画面就会突然切换成另一个场景：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是冰冷的水，水面下有东西在游动。
　　然后他会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文件上说这是幻觉。
　　Level 0的单调环境和高强度心理压力会诱发幻觉。
　　“保持冷静。”他对自己说，“保持冷静。保持冷静。”
　　但冷静不下来。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黑色的火柴人，那个发出拖拉机声音的东西。他满脑子都是文件上那句话——“那绝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
　　那是什么？
　　他想起那个东西朝他冲过来的样子。它的身体是黑色的，像是用铸铁浇铸出来的，表面有一种粗糙的、不反光的质感。它的四肢细长，比例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过。它的头——如果那算头的话——是一个圆形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一个黑色的、空白的球体。
　　但它看到他的一瞬间，那个空白的球体上似乎出现了一个点。
　　一个白色的、发光的点。
　　像是眼睛。
　　像是正在盯着他的眼睛。
　　永康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文件上说马尼拉房间是安全点，但安全不代表他可以永远躲在这里。他没有水，没有食物，待在这里只会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需要找到那个所谓的“切出”点。
　　他需要离开Level 0。
　　他走到桌前，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潦草，上面标注了几个马尼拉房间的位置，以及它们之间的相对距离。地图下面有一行小字：
　　“本图仅供参考。Level 0的空间非欧几里得，地图的有效性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建议流浪者不要完全依赖本图，应以自身判断为准。”
　　永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也就是说，这张地图可能有用，也可能完全没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走到门边。
　　这一次他没有把耳朵贴在门上。
　　他直接把门打开了。
　　走廊是空的。
　　他走出去，转过身，看了一眼马尼拉房间的门。那扇门和其他所有的门都不一样——其他房间要么没有门，要么门是锁着的，而这扇门是米色的，门板上有一个铜质的把手，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把门牌号记在了脑子里。
　　Level 0-1-0037。
　　如果地图上标注的是对的，顺着这条走廊一直走，经过四个转角之后，会有一个更大的马尼拉房间。那个房间里有更多的文件，以及一些流浪者留下的物资。
　　水和食物。
　　永康开始走。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跑。跑会发出声音，声音会引来那个东西——他现在默认那个东西还在附近，默认它随时可能出现。他需要保持安静，保持警惕，同时保持速度。
　　第一个转角。
　　他停下来，先探头看了一眼，确认什么都没有，然后才转过去。
　　走廊是空的。
　　第二个转角。
　　也是空的。
　　但在他转过第二个转角之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日光灯的声音。
　　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呼吸。
　　永康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那个声音似乎是从他前方传来的，也可能是在他身后——走廊的声学效果很奇怪，声音会在墙壁之间反弹，让他分不清方向。
　　他等了几秒。
　　那个声音没有消失。
　　它变得更响了。
　　不是声音本身变大了，而是它离他更近了。
　　永康没有犹豫。
　　他开始跑。
　　不是之前那种快步走，而是真的在跑。他的鞋踩在潮湿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跑过第三个转角。
　　没有停。
　　第四个转角——
　　他看到了。
　　在他前方大约十五米的地方，走廊的左侧，有一扇门。
　　米色的门。铜质的把手。
　　和之前那个马尼拉房间的门一模一样。
　　他冲过去，抓住把手，拧开，推门，闪身进去，关门——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拖拉机的声音。
　　是一种更尖利、更刺耳的声音，像是金属在金属上刮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但又不完全是尖叫，更像是一种机械的、非人的嘶吼。
　　然后是砰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永康背靠着门，死死地顶住，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又响了几声。
　　咆哮。撞击。然后是那种金属刮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永康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全身都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痕——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那个姿势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等他终于有力气抬起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所在的这个马尼拉房间比他之前待的那个大一些。墙上贴了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还有些他认不出来的文字。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半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个用过的打火机。
　　永康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的手在碰到那半瓶水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想起文件上写的——地面上的液体不能喝，会死。
　　但这是瓶装水。
　　瓶装水应该是安全的吧？
　　他拿起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塑料的味道，但确实是水。他等了十几秒，确认自己的喉咙没有灼烧感，胃里也没有异样的反应，然后才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他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然后才放下瓶子，拿起那包压缩饼干。
　　包装袋是银色的，上面没有一个字。他撕开袋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口感像在嚼沙子。
　　但他不在乎。
　　他把那一小块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等他吃完了整包饼干，喝完了剩下的半瓶水，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手不抖了，腿也有力气了，但脑袋里的声音还在。
　　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有时候它们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时候它们很大，大到盖过了日光灯的嗡鸣，盖过他所有的思绪，让他什么都想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它们过去。
　　他走到墙边，看那些贴着的纸。
　　大多数是流浪者留下的笔记，记录着他们在Level 0的经历、他们看到的东西、他们听到的声音。有些人写得很短，只有一两行字；有些人写了很多，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张纸。
　　永康逐张看过去。
　　“我看到了一扇门。但每次走近，它都会消失。”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这里的墙会动。”
　　“我听到了我妈妈的声音。她在叫我。但我知道她已经死了。”
　　“那个黑色的东西在追我。它跑得比我快。如果你们看到这张纸，告诉我的家人我爱他们。”
　　“Level 0没有实体。M.E.G.说的。但他们错了。它就在这里。它一直在看我们。”
　　永康的手停在最后一张纸上。
　　那张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几乎无法辨认。但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用力到笔尖刺穿了纸张：
　　“它不是实体。它是这地方的一部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它是这地方的一部分。
　　走廊的一部分。墙纸的一部分。日光灯的一部分。
　　无处不在。
　　永远在看。
　　永康把那几张贴纸重新抚平，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该想。
　　也许想太多反而会让他疯得更快。
　　他走回桌前，打开那几个文件夹。大多数都是M.E.G.的旧文件，内容和他之前看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关于Level 1的描述。
　　Level 1。
　　宜居区。
　　M.E.G.的基地。
　　安全的地方。
　　有水。有食物。有其他人。
　　他只需要找到“切出”的方式。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夹在腋下——他已经开始习惯带着这个文件夹走了，好像它是什么护身符，好像只要带着它，他就不会完全迷失在这个黄色的迷宫里。
　　他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走廊是空的。
　　他走出去，沿着走廊继续走。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脑袋里的声音也在响。
　　他分不清哪个更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