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任成鬼了》想种一棵树

7、神是很悲哀的 泽灵再度入

　　她再次搬家，是因为被同住的村民当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尽管她一向与人为善，尽管她总是对别人倾囊相助，可他们还是容不下她，为了逼走她，甚至在夜里偷偷烧了她的房子。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莫名其妙的恶。

　　被赶走的那天，看着满天火光，泽灵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恨意。原来前辈们舍弃生命也要守护的三界众生，竟然这么阴毒。

　　那是她第二次对自己的宿命产生怀疑。

　　凭什么她要为三界而死？

　　泽灵连夜逃离，没有马，她便只能徒步。每磨破一双鞋，她心里的怨恨就更重一分，人间的薄凉竟然比天界的千年孤寂更加刺骨。

　　在换不知道第几双鞋的时候，泽灵碰到了一个乞钱葬父的男孩。他又瘦又小如同病猫一样跪在路边，对每一个走过的路人磕头，想为自己的父亲乞来一副薄棺。

　　即便心中再怨再恨，泽灵还是在男孩的面前驻足，将自己的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再次定居后，泽灵每二十年搬一次家，并且不再与任何人来往，日子倒也算安稳。

　　但搬了几次后，她便烦了。去镇上买一张地图，一条路走到黑，走到了一处方圆几十里都无人居住的冰原，一住就是几百年。

　　见宿铎回来，叶限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

　　宿铎摇摇头。

　　这是宿铎死后的第三百年，他刚死时魂魄差点被练成丹药。偏因他心里恨意滔天，竟然撑着残魂炸毁炼丹炉，炸死太守和邪修，为自己博得了生机。

　　两百年前他只是一缕无依无靠的幽魂，甚至连形态都无法维持，是冥王看中了他的纯阴命格，将他收入麾下。如今他不仅重聚肉身，还成为了统管一方的鬼将军。

　　叶限斜斜地倚在宿铎塌边，神情松快，见宿铎皱眉，他随口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不是记错了？”

　　闻言，宿铎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能！”

　　叶限见他又犯倔，叹了口气：“那你说吧，你爹娘还有妹妹都找到魂魄了，甚至就连那个安悯你都找到了，怎么可能就找不到那个人呢，除非她不进轮回。”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凡人不可能不进轮回。哪怕她成了和我们一样的鬼，也要到冥界走一遭吧，除非她能直接去天界，那我们就管不着了。”

　　“天界？”宿铎转过头看叶限，对啊，为什么他之前没想过天界呢？

　　“啊？”叶限觉得他魔怔了。

　　宿铎再度失望地低下了头，从他有了形态开始，便一直在寻找安弥。一百多年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就好像她从未来过。

　　“诶，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叶限走过去戳了他两下，见宿铎抬起头，他继续说道，“你说的那个安弥，不会是下凡历劫然后消失的泽灵神女吧。”

　　宿铎以为他又要骗自已，不耐烦道：“泽灵神女？神界关闭，哪来的神女！”

　　叶限懊恼地拍了一下手：“我忘了你比我小几千岁了。既然你问我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给你讲讲以前的故事吧。”

　　“神是很悲哀的——”

　　万万年前还是六界的时候，一次大战让六界结界破碎。在即将崩塌之际，神界的神君和神女们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躯和神力将结界重新修补，扶大厦之将倾。那次之后天地间神力枯竭了神界就此关闭，六界重新划分，变成了三界。

　　没有神界坐镇，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开始蠢蠢欲动，各族之间摩擦不断。祖神为了维护三界的稳定，将仅存的神力重新聚集，创造出了一个神女，也就是三界的第一位神女——荷华。

　　荷华神女生来无悲无喜，心中只认一桩宿命，那就是为三界而死。她麻木地熬过数千年岁月，最终应命赴死，散尽一身神力，再次修好了即将崩塌的三界。

　　荷华死后不过百年，祖神又造出了第二位神女——巫月，她的结局和荷华一样。

　　她们是唯一的神，却不是最后的神，因为一旦她们死亡，祖神又会重新造神。所以与其说她们是神，倒不如说是神力的容器。

　　泽灵是第五位神女。与前四位不同的是，泽灵在一千岁那年下凡历劫了，据帝尊玄昊所说，是祖神授意的。可一个仙君连祖神殿的门都进不去，怎么可能是祖神授意的，分明就是他想刁难懵懂无知的神女。

　　不曾想这次历劫出意外了，泽灵神女投身的那个凡人突然消失。天界害怕打破三界平衡，只能在暗中寻找，但是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即便他有通天之力也找不到。

　　“神女真的很可悲，你说谁愿意为了所谓的三界苍生，放弃自己的性命呢。祖神也知道无人愿意，所以创造她们时，没有给她们情感。”叶限越说越激动，“要我说神女出逃根本没有错，要是我有机会我也跑。”

　　“说起来阿铎你还得谢谢人家神女呢，要不是她出逃，吾王也不会这么急着招兵买马，说不定你现在还是个横死的游魂呢。”

　　宿铎见他又开始没有正形，瞪了他一眼，叶限见状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那你说她逃走了，再有大战是不是就没人肯用自己的…”

　　不等宿铎说完，叶限便领会了他的意思，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祖神是什么？那是创世神，她泽灵就算再乖张再特殊，那也是祖神创造出来的。她根本逃不出早已注定的宿命，要不我怎么说神女很可悲呢。”

　　“不信咱们就看着，大战时出逃的神女会不会出现。”

　　见叶限说的笃定，宿铎心里一沉，他真的应该去确认一下，万一安弥真的是泽灵呢？

　　“我该怎么确认安弥是不是泽灵呢？”

　　叶限没想到他还真信了：“呃…天界应当有神女画像，以供他们在神女身死之后缅怀她，你可以去找一找。”

　　叶限蹙眉思考片刻后，继续说道：“神女下凡后便是凡人了，你可以去偷…不，借阅一下司命星君的命簿，看看上面的安弥和泽灵神女符不符合。”

　　“知道了。”宿铎握紧了腰间的人偶，指尖微微泛白。

　　叶限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叮嘱道：“如果你真的确认了安弥就是泽灵，一定要带着她走的越远越好，不然她真的会死的。”

　　闻言，宿铎猛地抬眼，寒声道：“谁和你说我要带她走了，我只是想亲手杀了她，为自己报仇而已。”

　　叶限见他又来这套，转过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吐槽了一句：“口是心非。”

　　“什么？”

　　叶限连忙摆手，一脸讨好地笑着说道：“我是说阿铎你一定要全身而退，冥王那里我会尽力帮你遮掩的，快去快回啦。”

　　天界此时还在因为泽灵神女的消失而焦头烂额，宿铎很轻易就潜了进去。他去司命星君的寝殿翻找，一无所获。

　　思索片刻后，宿铎转身前往天机阁，略施小计将天机阁的守阁人引走，然后潜了进去。

　　顺着书架一个个翻找，最终在一个落满了灰的盒子里找到了泽灵神女历劫录，一打开上面赫然写着——

　　“泽灵神女，托凡身于安弥。”

　　再往后翻，记录着她凡身时全部的经历，包括错杀宿铎的过往。看着这些冰冷又简短的文字，宿铎内心五味杂陈，百般滋味翻涌，他却说不出是什么。

　　再往后翻，字迹戛然而止。有关安弥的所有记录，都停在了她十七岁跪在宿铎坟前忏悔那一年。

　　宿铎合上历劫录，双眼紧闭，久久不能回神。到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她也这么痛苦，自己还怨了她、恨了她那么多年。

　　一睁眼看到自己满手鲜血的时候，她该多害怕啊。被宿绰逼问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她该多无助啊。一心想帮自己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她该多自责啊。

　　宿铎心口被安弥刺过的地方一阵绞痛。他再度睁开双眼，头顶的画轴在他面前展开，画中人正是泽灵神女。她眉目清冷、神情麻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神光。

　　看着画中那张与安弥一模一样的脸，宿铎呼吸猛地一滞。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抚上画中神女的脸颊，一阵钝痛自指尖传来，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你在哪啊？我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你？我还能见到你吗？”

　　没人回应他，整个殿内除了他的呜咽声外，再没有一点声音。

　　安弥死后第五百年。

　　泽灵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后继续向前走，这是她第七次搬家。冰原的夜太冷太孤独了，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烟火气，所以她决定再次搬家。

　　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地图，然后环顾四周，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城门，泽灵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恰好此时，一男一女从身旁经过，男子看出泽灵拿着地图在找路，不顾身旁女子的阻拦，上前一步问道：“姑娘可是迷路了？要去哪，不如在下帮你看看。”

　　泽灵眉头微蹙，一脸警惕地看向他，又转而看向他身后的女子，男子尴尬一笑，解释道：“姑娘莫怕，在下并无恶意。”

　　“不必。”说完这句话，泽灵加快步伐，顺着原先的方向继续前行。

　　约莫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云州城的城门出现在泽灵眼前。就是这里了，边陲小城，往来的人鱼龙混杂，只要她不主动和人交往，没人会注意到她的。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方才的一男一女竟也来到此处。

　　男子一见是她，立刻热情地和她招手：“早说你要去云州啊，我们顺路，在下便是是云州人。姑娘此番前来，可是探亲？”

　　泽灵淡淡瞥了他一眼，说道：“定居。”

　　初霁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如此，日后姑娘若是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在下初霁朗，这是小妹初霁晴，姑娘怎么称呼？”

　　泽灵抬头看了他一眼，本不想说，可耐不住他探寻的目光：“安弥。”

　　泽灵迈步向前，在即将跨入城门之际，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吹得她心头一凉，泽灵立刻警惕起来。

　　“安弥！”

　　有人在风中叫她的旧名，语气里满是侵之意。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试图顺着声音找到躲在暗处的人，却一无所获。因为那个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如魔音绕耳，挥之不去。

　　“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还会记得昔日故友吗！”

　　泽灵厉声喝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出来！”

　　“躲在暗处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

　　无论她怎么呼喊，那人都不曾现身，那个诡异的声音也随之消散。这般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令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兄妹二人见泽灵忽然停住，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见二人是这种表情，泽灵也恍惚了，问道：“你们没听到吗？”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初霁朗难抵心中的好奇，追问道：“听见什么？”

　　“无妨，我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