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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悲无喜的神格在凡人的爱恨中生出缝隙 你真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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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清晨祖神殿殿门大开,门外祥云环绕、万鸟齐鸣,这预示着新神即将降世。
帝尊玄昊带领诸仙等在殿外,望着结界内死寂无波的祖神殿,内心莫名忐忑。也不知道新神还会不会和之前的四位一样,温顺无知。
失神之际,身后的仙君低声提醒:“帝尊,神力波动了。”
祖神殿内金光流动,神力源源不断地从神像手中涌出,于空中缓缓化成人形。与此同时天界因灵力枯竭而死去的生灵正在复苏,人间干旱的地方也降下甘霖,就连冥界都迎来了久违的阳光。
金光渐散,一道纤弱的身影自神光中缓缓走出,眉眼金印隐现流光。
玄昊见她虽是成年仙子模样,表情却茫然呆滞,如初生婴孩,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里默默感谢祖神怜悯,新神和之前的几位一模一样。
“泽被万物,灵照大地”八字真言在诸仙面前浮现,化作新神的尊号——泽灵。
玄昊立刻带领诸仙跪地参拜:“恭迎泽灵神女降世。”
泽灵看着他们一个个附身跪拜的模样,手足无措,没人教过她该如何应答。
她回头望了眼神像与殿内灵位,竟有样学样地对着众仙屈膝跪下。
玄昊见状急道:“我等岂有资格承受神女如此大礼,神女快请起身。”
身后的仙卿们将头埋得更深,似乎很是惶恐,可泽灵却在一片恭敬里,听见了嗤笑声。
她茫然起身,一字一句生硬道:“快,请,起,身。”
玄昊遣两位低阶仙娥照顾泽灵的饮食起居,又命一位年纪稍长的仙娥,每日按时给泽灵讲神女的宿命,和历任神女的故事。
泽灵如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一般,呆呆地听着。老仙娥说千年,她便听千年;老仙娥说神女之责,她便听神女之责。她不懂悲喜,不懂死亡,也不懂何为宿命,不过据老仙娥所说,她也会有这样的一天。既然如此,那便等着吧,或许到那日她就全懂了。
她不用修炼,每天除了听故事,就是对着神像和灵位发呆。偶尔那两个年轻的仙娥会远远地看上她一眼,然后说说笑笑地走开,没有半分敬畏。
她蹲在神殿门口,想去摸摸那朵盛开的小花。谁知手还没触到,花盆便被一个小仙娥夺走。
“神女怎么出来了?”小仙娥语气十分不耐烦,“这种花有刺,若是神女手被刺破,神力外泄岂不可惜!”
小仙娥看着泽灵一脸懵懂的样子,瞪了她一眼:“与你说了你也不懂。”
说完便抱着花头也不回地离开。另一个小仙娥闻声赶来,二人立刻小声嘀咕起来。
“什么!你竟这般斥责她?不怕被帝尊责罚吗?”
“怕什么,这里除了那个老仙娥和我们俩,根本没人愿意来,帝尊不会知道的。”
“那你斥她,她什么反应?”
“她懵懂愚笨,何来反应。”
“那我下次也试试。”二人低声笑了起来,然后那人问道,“若换作是你,你愿意像神女一样自刎吗?”
“我自然不愿,活着何等自在。况且有神女挡在身前,哪用得着我们。”
话音刚落,二人又笑作一团。
泽灵远远地听着,内心没有任何波动。祖神创造她时,给了她通透的五感,却没有给她感知七情六欲的能力。所以此刻她能听见笑声,却听不出笑声中的轻视。
日子便在这般沉寂无趣中缓缓流淌,一晃,便是一千年。
她依旧是那个无喜无悲的泽灵神女,守着空旷的祖神殿,看着天界晨昏交替,如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所有人都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谁知玄昊忽然昭告三界,称自己得了祖神授意,命泽灵即刻下凡历劫,亲身历经人间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以此圆满神格。
泽灵不懂何为历劫,也不懂人间疾苦。
于她而言,祖神之命便是一切,自当无条件遵从。
她没有追问,没有不舍,更没有半分畏惧。
只在一道神力牵引下,坠入凡尘轮回,化作了世间一个名叫安弥的凡女。
前尘神性尽封,过往云烟皆忘。
再后来,便是一场碾碎神魂的人间炼狱。
泽灵再次睁开眼时,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撑着身子站起,茫然环顾四周,在看到墓碑上的宿铎二字时,凡生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从双亲惨死,到寄人篱下;从与宿铎相识相知,到被人下药操控;从安悯病危无望,到满心愧疚于坟前死亡……
回忆结束后,泽灵摇头叹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才发现是眼泪。这具身体明明已归自己所有,却还在不停地流泪,甚至怎么止都止不住。
泽灵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就这么疼吗?”
她在问安弥,也在问自己。她心口的疼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扎进骨血里的疼,疼得她眉头紧蹙,疼得她喘不上气。
不是她的情,不是她的怨,可神识与□□相融的瞬间,安弥弥留之际的悲恸、不甘、思念、悔恨,全都顺着记忆缠上了她。
“那我就破例一次,帮帮你吧。”
她抬手结印,想要唤回宿铎的魂魄,可下一刻便僵在原地,自己的体内空荡荡的,竟然连半分神力都没有。
泽灵又试了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她紧促着眉,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这具身体不但没有生气,也没有神力,按理说不该如此才对。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划破手掌。殷红的血液瞬间冒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神力蕴藏在她的血脉里,如果是历劫之前在天界的时候,一滴血便能叫枯木逢春。可现在看着手中冰凉的血液,泽灵只觉得掌心阵阵钝痛。
她将血滴到宿铎的坟前,满心期待地等着它发生变化,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神女下凡历劫,投生到一个凡人的身体里,历劫结束后会直返天界。可现在她留在人间也就罢了,竟然连神力也不知去向。
看着手中的伤口,泽灵莫名烦躁。她现在不像人,也不像神,反倒像一个抢占了别人身体的恶鬼。
“对不起了,看来我帮不了他。”
没有神力回不去天界,泽灵便坐在宿铎的墓碑旁,静静地等着天界的人来接她。期间等得无聊,她便开始仔细回忆安弥时的记忆,包括被设计忘掉的那些,泽灵也全都想起来了。
“你真可怜。”泽灵席地而坐,对着那方冰冷墓碑轻声开口,“那个邪修觊觎你的纯阴命格,才一手设计了这场杀夫的戏码,你别怪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几分叹息:“她也很可怜。先是丧父丧母,然后是被人操控着杀人,最后在无尽的愧疚里死亡,她真是受尽了苦难。”
泽灵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怪我,下凡历劫竟然投到了她的身体里。玄昊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安排了这么多磨难给她,真是可恨!”
此时的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生出了怜悯之心。
泽灵继承了安弥的记忆,便也继承了她的情,原本无悲无喜的神格,在凡人的爱恨里,悄然生出了一道缝隙。
泽灵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等到天界的人,她终于确认历劫出了意外。安弥脱离命运掌控提前死亡,她也借此提前苏醒,借着这具无魂躯壳,彻底摆脱了玄昊的控制。
泽灵坐在原地,嘴角微微勾起。此刻她心头涌上的不是不安和慌乱,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既然历劫出错,那她为什么不能将错就错,为自己活一次,健全的一生是安弥拼死为她争取到的,她得好好珍惜才是。
她看向宿铎的墓碑,第一次对自己的宿命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她要为三界而死?
泽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抱歉,没能帮到你。”
刚要离开,脑海中却蓦然出现了一张笑脸。是安悯,那个小小的生命还在拼命挣扎,为自己博取生机。泽灵犹豫了一会,还是调转了方向。
“我会帮你照顾他,就当是报答你了。”
三日后,在泽灵的悉心照顾下安悯奇迹般地苏醒。可惜的是他被吓丢了一魄,身体会不断长大,心智却永远停在了三岁。
安悯康复后,泽灵带着他再次搬家,搬到了一个小渔村里。在那里她以姐姐的身份照顾了安悯五年,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又是一场高热,让安悯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八岁那年。
那一天,泽灵忽然明白,凡人生命是如此的短暂。即使没有天灾,还会有病痛,生老病死始终围绕着他们。
也是那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孤单。
原来她在天界那一千年,就叫孤单。
此时天界早已乱作一团。
众仙君齐聚一堂,反复商议却始终拿不出半分对策。谁也未曾料到,神女会骤然消失。按照玄昊当初的安排,她在凡间的命数尚不及半,所以他们早已松懈,许久未曾留意过安弥的动向。
谁曾想,安弥竟提前殒命。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正是这天地间的时间差,让历劫的泽灵彻底逃离了天界的视线。
玄昊投鼠忌器,怕惊动冥界,让对方抓住空隙卷土重来,只得暗中派人四下搜寻。可翻遍三界,却依旧寻不到泽灵踪迹。
无奈之下,玄昊前往祖神殿外跪求祖神相助,可殿门始终紧闭,祖神没给出半分回应。
他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不断地派人去找。
泽灵没有再次搬家,守着那间狭小的屋子,生活了整整一百年。她本以为自己会像旁人一样老去,所以便静静地等着,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的时间暂停了。
一百年对她来说仿佛只是一天,就连手上的伤口也足足过了一百年才长好,并且还留下了一个很丑的疤痕。
这段漫长的空白,终于让她得以停下,好好回想这一场凡生。
她心里清楚,历劫之所以提前结束,是因为安弥被无尽苦难生生熬干了心血,以最惨烈的方式挣脱天道束缚,为自己求来了解脱。
那她自己呢,又何来真正的解脱?没有安弥,还会有下一个无辜者,她下凡历劫,无论投身到谁的身体里,都是一场灭顶之灾。一个生来便身负无上神力、注定要为三界牺牲的神女,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泽灵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如今自己神力尽失,便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的使命了,可以一直守着这间小屋,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