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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迈阿密的太阳 托尼·蒙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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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蒙塔纳的全盛期,持续了大概两年。
换算成他的货币单位——大概两千公斤Cocaine,十七个敌对帮派覆灭,三栋豪宅,一辆防弹奔驰,一只被麻醉后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太太,以及无数个他记不住名字的敌人尸体。
我呢?两年,二十七份合同。全部完成。
我的生活没有变。同一间破公寓,同一台嗡嗡响的旧空调。同一份兼职——我在迈阿密一家社区药房挂职,每周去三天,负责配药、核剂量、核查处方冲突。药房老板是个秃顶的犹太老头,姓罗森布拉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请假。他只是在我每次回去上班的时候,把堆积的处方单推到我面前,说一句“你的手比我的稳”。我们之间总共没说过第十句话。这是我们互相欣赏的方式。
唯一的变化是,现在整个迈阿密地下世界都知道,托尼·蒙塔纳身边有一个女杀手,出手必成,活口不留。他们给我起的外号一个比一个蠢——“黑寡妇”、“雪女”、“尖刀”——好像杀手必须有一个听起来像八十年代重金属乐队主唱的名字——真是神经,我从不用这些名字。托尼管我叫冰柜小姐,那就冰柜小姐吧。起码不肉麻。
那两年里,我见证了托尼的巅峰,也见证了他巅峰之下的裂缝。
最先出现的是半夜电话。电话在凌晨三点十二分响起。我醒了——不是迷迷糊糊,是完全清醒的、手已经摸到枕头下面枪柄的醒。响三声,不是紧急暗号。紧急暗号是两声挂断再响。这是普通来电。普通来电不会在凌晨三点十二分打进来。
我接起来。
“你在干什么。”
托尼·蒙塔纳的声音。没有前言,没有“抱歉吵醒你”,没有“出事了”。三个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握着听筒,看着天花板。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二分。我早上六点要起床,七点要去药房接班,九点有一份合同需要提前踩点。我现在应该在睡觉,应该在被子里保持核心体温,让交感神经处于休息状态,储备明天可能需要的那零点二秒的瞳孔反射速度。而不是被一个没有紧急情况的男人用三个字叫醒。
“你凌晨三点十二分打电话到我家,问我‘你在干什么’。”
“……对。”
“你觉得凌晨三点十二分,一个作息正常的人,应该在他妈的干什么。”
沉默了一秒。“睡觉。”
“对。我在睡觉。我他妈在睡觉。你以为我在干嘛——冲浪吗。”
“你在说反话。”
“我在说反话是因为你在凌晨三点问我‘你在干啥’。你是不是睡不着。”
又沉默了。比刚才长。长到能听到香烟纸燃烧的声音。他在抽那支永远抽不完的万宝路。
“……没什么。你睡吧。”
挂了。
盯着听筒看了三秒。嘟嘟嘟的忙音。把听筒放回座机,枪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托尼·蒙塔纳是一个很好的雇主。但他要是再凌晨三点打电话问我“你在干嘛”,我就下次出任务的时候把他车里的雪茄换成粉笔。
翻了个身。不会再打了。大概。
又打了。凌晨两点五十分。电话响三声。我在第三声接起来。
“你在干啥。”
“在教堂。做弥撒。忏悔我的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笑声,是那种鼻子出气、嘴角往上扯的、几乎被烟呛到的哼声。
“凌晨三点教堂不开门。”
“你也知道现在是凌晨三点。”
“那你在干嘛。”“在睡觉。直到你把我吵醒。”“好。”挂了。
我看着天花板,手指还握着听筒。他打电话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需要确认有人会接。不会问“出什么事了”、不会说“你要不要聊聊”、不会把这种电话当成任何超越雇佣关系以外的信号的人。我只是接,只是回答,只是在挂掉之后继续睡。操。把电话放回去。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电话响了。接起来。
“你在干啥。”“练瑜伽。”
“……你练瑜伽。”
“凌晨三点是练瑜伽最好的时候。你不知道?”
“你在说反话。”
“你每次都打过来问我在干嘛。你知道我会说反话。然后你还是问。你他妈是不是就喜欢听我说反话。”
沉默了一秒。“可能。”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这句话太诚实了。诚实到不该出现在一个半夜三点打来的电话里。诚实到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没什么。你睡吧。”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凌晨三点整。电话响了。接起来。
“你在干什么。”“在修冰箱。压缩机坏了。制冷管漏氨。情况很严重。”
“……你能修吗。”
“能。我是药剂师。冰箱是我的专业范畴。”
那边又哼了一声——鼻子喷出来的、被烟呛到的、几乎不是笑的笑。“……操。你每次都有新回答。”
“因为你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你指望什么答案。”
没说话,但能听到他在抽烟。“……挂了。”“行。”他没挂。两秒之后才挂。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电话响了一声我就接了。
“你在干什么。”“在洛杉矶。”
“……洛杉矶。”
“对。迈阿密离洛杉矶大概四千公里。”
“那你怎么过去的。”“坐飞机。你以为我走路去的。”
那边又哼了一声。两个沉默的人各自对着话筒呼吸。窗外的海风隔着远远的海面灌进他那边。
“……没什么。”这次没挂那么快。等了大概三个呼吸。“行。”我说。挂了。
这就是托尼·蒙塔纳和冰柜小姐的半夜三点电话。一个不敢说“我只是想听你接电话”的暴君,和一个每次都会接、但每次都给他一个荒谬答案的女人。后来的答案包括但不限于:“在修马桶。”“在给我妈的猫做心肺复苏。别他妈问了。”“在月球。信号不好,你再说一句我就挂。”
托尼从来不反驳这些答案。因为他不需要正确的答案。他只需要她在接电话。他只需要知道那台冰柜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