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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涮羊肉 吃个火锅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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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阮声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那件白衬衫,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想起上次穿它被啤酒浇透的样子,觉得不吉利,脱了。
第二件是深蓝色的卫衣,香港大学发的,胸口印着校徽,穿上之后觉得自己像个来北京交流的好学生,太乖了,脱了。
第三件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不高不低,袖口有点长,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
头发披着,没化妆,涂了点润唇膏。
就这样吧。
手机震了一下。
陈绯的短信:“到了。”
她把手机塞进裤兜,拿了钥匙,下楼。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看到陈绯站在那辆旧自行车旁边,一只脚踩在地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往回揣。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还是那件浅蓝色衬衫。
头发比上课的时候整齐了一点,大概是用手扒拉过。
“上车。”他说。
阮声走过去,侧身坐上后座。
她没抓他的衣服,两只手撑在座垫两侧,手指抠着铁架子的边缘。
陈绯蹬了一下脚踏,车往前一窜,她身体往后一仰,赶紧抓住了他的夹克下摆。
他好像笑了一下,但她没看到,只是感觉他后背震了一下。
骑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进一条胡同,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老北京涮羊肉”几个红字,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清里面。
门口排着几个人,但陈绯直接推门进去了,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来了?老位置”。
阮声跟在后面,心想:他常来。
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
热气从每个锅子里升起来,整个屋子像泡在汤里。
空气里全是羊肉和麻酱的味道,混着炭火气。
阮声深吸了一口,觉得胃里空空的,她中午没怎么吃,特意留着肚子。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靠墙的一张桌子,铜锅已经架好了,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清汤在冒小泡。
陈绯坐下,拿起菜单,没看直接说“两份肉,一份百叶,一份白菜,一份粉丝,冻豆腐”。说完把菜单递给阮声,“你看看还要什么”。
阮声看了看菜单,羊肉一份二十八,她觉得贵,说“够了”。
“你刚才说什么?”陈绯问。
“够了。”
“不是这句。你说‘我一直没舍得吃’。”
阮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说:“嗯。”
陈绯又跟老板娘加了一份糖蒜,然后把菜单还回去。
锅开了,汤咕嘟咕嘟地滚起来。
陈绯拿起筷子,把一盘羊肉全拨进锅里,动作很快,肉片在沸水里翻了两翻就变了色。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阮声碗里,说“涮几秒就行,久了就老了”。
阮声夹起肉,蘸了一下碗里的麻酱,放进嘴里。
羊肉很嫩,没有膻味,麻酱很稠,混着韭菜花的咸香。
她嚼了几下,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陈绯问。
“嗯。”她嘴里有东西,只发了一个鼻音。
他又往锅里下了第二盘肉,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问阮声喝什么。
阮声说“水就行”。
他从桌上拿了一瓶北冰洋,撬开盖子放在她面前,说“北京人都喝这个”。
阮声喝了一口,橘子味的,很甜,气泡在舌头上炸开。
“像香港的玉泉。”
陈绯说:“没喝过。”
阮声说:“下次带给你。”
说完觉得这话说得太远了,好像他们还会有下次。
陈绯没接话,低头吃肉。
吃到一半,锅里的汤加了一次水,炭火小了,老板娘过来换了新炭。
阮声擦了擦嘴,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说?”
陈绯正在嚼冻豆腐,嚼完了才说:“去香港的时候在书店买的。”
“你去香港做什么?”
“玩。”
“一个人?”
“嗯。”
“你一个人去香港玩,然后在一家书店买了一本香港本地的文学杂志?”
阮声的语气里有一点不相信,但不是质问,是好奇。
陈绯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我在书店翻了几本,觉得你写得那篇很好,就买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认真,是真的。
阮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往锅里下白菜。
白菜叶子在汤里慢慢变软,塌下去,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说“谢谢”。声音不大。
“你那篇《七楼》,”陈绯说,“写七楼那个老太太每天在走廊里烧纸。香港还让烧纸?”
“不让。但她偷着烧。邻居投诉过,物业来了她就说‘拜神咋’,别人也没办法。”
“你住在七楼?”
“不是。我住在四楼。但那个老太太是我楼上的邻居,我每天都能闻到纸灰的味道。”
“她为什么烧纸?”
“给她老公。死了二十年了,她每天烧,说怕他在下面没钱用。”
陈绯沉默了几秒,说:“二十年了还烧。”
他不是在问,像是在说“这老太太挺有意思”。
阮声说:“我后来写了一篇散文,叫《纸灰》,也是写她。还没发表。”
“发表了给我看。”
阮声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夹了一片百叶,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麻酱,吃了。
陈绯又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什么猫?”
“折耳。灰色的。”
“叫什么?”
“糯米。”
阮声差点笑出来。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大男生,给猫起名叫糯米。
她说:“你妈起的?”
“我起的。”
阮声这回真的笑了,不是笑他,是觉得反差太大。
陈绯看到她笑,自己也笑了,说:“怎么了,不能叫糯米吗?”
“能。挺好吃的。”
“猫不能吃。”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下,然后同时收住了。
不是不想笑,是怕笑多了显得太熟。
锅里的汤又滚了,阮声把粉丝放进去,粉丝很快变透明,她捞出来,发现有点太烂了,夹不起来了。
她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粉丝缠成一团,她放在碗里低头吸溜了一口,发出“嘶嘶”的声音。
陈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学什么的?”阮声问。
“法语。”
“法语?”
“本科在北外念的法语。现在在北大读研,比较文学。”
“你法语好?”
“能看书。”
阮声想起他书包侧面插着的那本法文原版的《杜伊诺哀歌》,说:“里尔克的原版你读得懂?”
陈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看里尔克”。
阮声想起自己是在走廊里瞥到的,她当时没问,但记住了。
她说:“你书包里插着那本书,我看到了”。
“翻过几页,”陈绯说,“读得懂句子,读不懂诗。”
“那你还看?”
“看不懂才看。看懂了就不看了。”
阮声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想记下来,但没带笔记本。
她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想着回去写在纸上。
桌上的肉吃完了,白菜吃完了,粉丝也捞干净了。
锅里的汤还在滚,但已经没什么可涮的了。
陈绯叫老板娘结账,阮声说:“我出我那份。”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是我洒的。”
“你已经道过歉了。”
“道过歉不代表不用赔。”
阮声看着他,他看着她。
老板娘走过来,看了一眼账单,说:“一百八。”
陈绯从钱包里抽了两张一百的,放在桌上,说:“不用找了。”
老板娘说了声谢谢,收了钱走了。
“你很有钱?”
“没有。但请你吃顿饭还是够的。”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
陈绯去推自行车,阮声站在店门口等。
风吹过来,比来的时候凉了。
她把毛衣袖口往下拽了拽,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陈绯推着车走过来,看到她缩手的样子,说:“冷?”
“还好。”
“下次多穿点。”
下次,又是下次。
阮声坐上后座,这次她没抓座垫,直接抓住了他夹克的两侧。
他的手把扶着车把,后背挺得很直。
自行车在胡同里颠簸,阮声的身体跟着晃,她的手指抓得更紧了。
“你看过《边城》吗?”陈绯突然问。
“看了。上周为了上课看的。”
“你觉得翠翠会等到傩送吗?”
阮声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陈绯没说话,自行车骑出了胡同,拐上大路,路灯变亮了,车也多了。
阮声坐在后面,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脸偏向一边,不想让头发糊到自己脸上。
到了楼下,陈绯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
阮声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说:“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都没动,陈绯坐在车上,一只脚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阮声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钥匙。
“上去了。”阮声说。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听到陈绯在后面说:“阮声。”
她回过头。
“你写的那个老太太,烧纸那个,”他说,“她还会继续烧的。”
阮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二十年都烧了,不会停的。”
阮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回到屋里,她开了灯,换了拖鞋,坐在书桌前。
北冰洋的甜味还在嘴里,橘子味的,有点黏。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二十年都烧了,不会停的。”
写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划掉了。
她又写:“等不到才叫等待。”
这句是他在课堂上说的,她没划掉。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那个人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这是她自己说的。”
她合上笔记本,去洗了脸,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只有白白的漆面。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想起陈绯说“下次多穿点”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只叫糯米的猫,折耳,灰色的。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抱着灰色的猫,起名叫糯米。
她笑了一下,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