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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欠她一件白衬衫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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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的阳光好得不像话。
阮声从《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课堂上走出来的时候,被走廊里涌进来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睛。
北大教学楼的走廊很宽,能并排走五六个人,两侧是刷了绿色墙裙的白墙,头顶是日光灯管,脚下是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混着学生身上洗衣液的香气、早餐包子的余味、还有初秋干燥的、让人鼻腔发紧的微尘。
她抱着两本厚书,一本是教材,一本是课外的参考书,压在胸前,步伐不快不慢。
她来北大的第一周,还没有完全习惯这座校园的节奏。
香港大学的教学楼是窄的、挤的、电梯要等三趟才能挤上去的。
而北大的走廊宽得可以跑步,楼梯间回荡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有种北方的、大大咧咧的、不怎么讲究的生机勃勃。
她穿着一件新的白衬衫。
昨天那件被啤酒毁掉的白衬衫还挂在窗边,啤酒渍已经干了,留下淡黄色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
她没有洗,也没有扔,就让它挂在那里,像一个莫名其妙的纪念品。
今天穿的这件是前几天在五道口的一家服装店买的,九十九块钱,纯棉的,比原来那件薄一点,领口的设计也不一样。
但她安慰自己说差不多的。
心里知道不一样。
有些东西被替代了就回不来了,衣服是这样,别的也是这样。
走廊里的人很多。
下课铃刚响过,几间教室同时涌出学生,像几条溪流汇入一条大河。
阮声侧身避开一个背着双肩包横冲直撞的男生,又被一个打电话的女生堵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她正低头整理被挤歪的书,听到身后有人用粤语喊她:“阿声!”
是阿wing。
一同从港大来北大的交换生,本名叫温颖,英文名Wing,大家都叫她阿wing。
阿wing是阮声在香港就认识的同学,不同系,但一起上过通识课,算得上熟。
两个人同时申请了北大的交换项目,同时被录取,一起来到北京。
只是阿wing住在学校宿舍,阮声在外面租房,所以上课才会碰到。
阿wing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你走好快,我喊你好几声了。”
她用粤语抱怨,声音不大,但在满是普通话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几个路过的人看了她们一眼,大概是听到了陌生的口音。
阮声说:“没听到。”
阿 wing吸了一口豆浆,凑近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昨晚你住的那个区停电了,我看到新闻。”
“知。”
“你有没有买蜡烛?”
“有。”
阿win□□了点头,又吸了一口豆浆,目光在阮声脸上转了一圈。
“你今日看起来好没精神,眼袋好重。没睡好?”
阮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确实没睡好。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双眼睛,想了好久才睡着。但她不会跟阿wing说这些。
“换了新环境,睡不好正常。”
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阿wing没追问。
她们认识两年了,不算闺蜜,但也算朋友。
阿wing知道阮声的脾气,她不愿意说的事情,你问一百遍也没用。
两个人并排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
阿wing还在说昨晚停电的事,说北京的老城区电路就是不行,说她宿舍的电倒是没断但是热水器坏了洗了冷水澡差点感冒……
阮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
走廊很长,阳光从西边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一群看不见翅膀的飞虫。
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越来越浓,大概是哪个教室正在打扫卫生,有人在走廊里拍板擦,“啪啪啪”的声响有节奏地回荡着。
阮声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公告栏、垃圾桶、饮水机……
然后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走廊最尽头的那扇窗户前。
那里有一个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男生,靠在那扇窗户的窗台上。
窗户是开着的,他面对着走廊,背靠着窗框,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举在嘴边,吞云吐雾。
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经过的老师看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北大的教学楼里不让抽烟,但总有人忍不住,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就不太把规矩放在眼里的人。
烟雾在他面前缭绕着,被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打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一截脖颈。
算不上白,也不算黑,是一种常年待在室内的、不晒太阳的肤色。
POLO衫扎在深色的休闲裤里,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深棕色皮鞋。
他的头发不长不短,没有刻意打理,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反而有种漫不经心的好看。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阮声看不清是什么牌子,但那种金属的光泽和表盘的质感,一看就不是几百块钱能买到的东西。
她认出了他。
就在她认出他的同一秒,那个男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然后……
停住了。
他看到了她。
阮声下意识地低下头。
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好像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
她把视线猛地收回来,死死地盯着自己怀里的书,盯着封面上的书名,盯着那几个铅字,好像它们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文字。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不是紧张,是意外。
是怎么又是他的那种措手不及。
北京这么大,北大这么大,她以为昨晚那个胡同里的醉鬼只是这座城市给她的一个下马威,是那种见过一次再也不会见到的随机路人的随机事件。
她没想到第二天就会再见到他。
更没想到他居然是北大的学生,或者老师?或者别的什么身份?
他看起来不像是学生,学生不会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那样理直气壮地抽烟,也不会戴那种表,不会穿那种一看就是大牌的POLO衫。
但也算不上老师,老师不会在那个时间,上午十点多靠在窗台上抽烟,一脸我今天没有课也没有事的散漫。
也许是什么短期培训班的人?
或者是来旁听的?
或者只是路过?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阿声,你睇咩?”
阿wing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抽烟的男人。
阿wing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出了他,而是因为看到了一个好看的异性。
“那个男仔,好高哦。”
阿wing用粤语小声说,带着一种女生之间评论男生的、半开玩笑的语气。
“你认识他?”
“不认识。”阮声说。
她说谎了。
但她确实不认识他,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昨晚的胡同里喝得醉醺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今天上午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干干净净的,神清气爽的,好像昨晚那个浇了她一身啤酒的醉鬼是另外一个人。
她加快脚步,想赶在阿 wing说出更多话之前离开这条走廊。
但她低估了那个人的眼力。
也许不是眼力,是一种直觉。
一种被很多人注视过、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人才会有的敏锐。
他能分辨出哪些目光只是路过,哪些目光在躲他。
阮声的目光,在躲他。
她低着头,脚步加快,试图混进人群里。
她的身高不算矮,一米六三,在北京也不算特别显眼,但她的气质,那种南方人特有的纤瘦、清冷、走路时上半身几乎不动、像在人群中滑行的姿态让她在人群里有一种奇怪的辨识度。
不是惊艳,是不一样。
那个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阮声没看到他灭烟的动作,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把烟掐灭的。
大概是直接在窗台上按熄了,因为后来她余光瞥到窗台上多了一小圈黑色的烟灰印子。
她只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那些声音停在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
昨晚在昏暗的胡同里,她没能看清他的全貌。
现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直直的打在他身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比昨晚看起来年轻,应该不到三十岁,可能二十五六,也可能更小,但他的气质让人猜不准年龄。
眉眼之间有一种超过了实际年龄的倦怠,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天生就不太高兴,或者天生就不太在乎。
他的眉骨很高,眉形很浓,在眼眶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能看到瞳仁里有细碎的光。
鼻梁很直,是那种从侧面看会显得整张脸很深峻的鼻梁。嘴唇抿着,不薄不厚,线条分明。
整体来说,这是一张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温和的、讨人喜欢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好看。
是那种有攻击性的、让人不舒服的、让你觉得自己被审视的好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阮声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了警报。
不是温暖的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尴尬的笑。
是那种怎么说呢……
是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不差、知道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捧场的男人,在面对一个见过一次面的人时,流露出来的、略带玩味的、带着一点我知道你也认出我了的得意的那种笑。
不是得意忘形,是得意不忘形。
是一种藏在骨子里的、不动声色的、让人想打他一拳的自信。
“衣服洗好了?”
他说。
声音和昨晚不一样,昨晚他的声音是低哑的,带着酒气,像砂纸磨过木头。
今天的声音是清亮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通透感,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还在。
北京人说话特有的懒,尾音往下坠,像是不屑于把每一个字都说完整。
阮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他穿的那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挂绳,绳子的末端藏在衣服里,看不出挂着什么。
她注意到他的手腕上那块表,表盘是银白色的,指针很细,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的,扣得很紧,刚好卡在腕骨的下面。
她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还有他手里那支烟,已经灭了,但还夹在指间。
中华牌,昨天他扔给她的那包纸巾上印着半岛酒店的logo。
五星级酒店的纸巾,和中华烟,和那块表,和他身上那种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气质,是同一套系统。
这是一种阶级的气息。
不是香水,不是衣服,不是任何可以花钱买到的东西。
是一种从小浸泡在某种环境里、呼吸某种空气、被某种规则喂养长大的人才会有的、浑然天成的、不费力的高高在上。
阮声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香水味。
和昨晚一样,木质调的,淡淡的,不像喷上去的,更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衣服洗好了?”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
好像昨晚的事是一件可以被这样轻描淡写的带过去的小事。
好像浇了别人一身的啤酒,扔了一包纸巾,头也不回地走了,然后在第二天再次遇到那个人时,只需要用一句衣服洗好了就能把这件事翻篇。
阮声抱紧了怀里的书。
“不用你管。”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普通话,不带粤语口音的标准普通话,这是她在港大中文系练出来的本事,写小说的人,语言能力是基本功。
她的语气是冷的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冷,是骨子里的冷。
是那种从小在深水埗的嘈杂中长大、学会了用沉默保护自己的人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冷。
直到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了。
从那种我知道你也认出我了的玩味,变成了一种更收敛的、带着一点意外的、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不给他面子。
他大概是很少遇到不给他面子的人。
阮声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她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给他任何一个可以接着搭话的缝隙。
书抱在胸前,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一丝晃动。
阿wing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来。“阿声,你认……”
“不认得。”阮声打断她。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叫陈绯。”
他在说她听。
声量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让她听到。
阮声听到了。
陈绯。
两个字的北京话发音,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平平的,没有声调的起伏。
跟她的名字不一样,阮声两个字用普通话念出来是软软的、糯糯的,像南方的小点心。
她继续走。
他又说了一句:“昨晚对不起,请你吃饭赔罪。”
这次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轻描淡写的衣服洗好了。
而是一种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是一种我知道我应该道歉,但我不太擅长道歉,所以说得有点生硬的诚恳。
不熟练,但至少是真的。
阮声头也没回。
“不用。”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给任何余地。
她不知道身后那个人是什么表情,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走廊尽头一直跟着她。
穿过人群,穿过光斑,穿过粉笔灰弥漫的空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地拴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走过了饮水机,走过了公告栏,走过了贴着请勿吸烟标志的墙壁,走过了拐角,走进了楼梯间。
那道目光还是跟着她,像是能转弯似的。
直到她走下第一级台阶,楼梯间的墙壁终于挡住了那道视线。
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上某间教室传来的隐约讲课声,和楼下不知道谁在拖地的水声。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握着书的手指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汗。
紧张?
讨厌?
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让她觉得危险的、想要逃跑的情绪?
她想起他的眼睛,今天在阳光下看清了的那种深棕色,瞳仁里有细碎的光,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下还能看到游动的鱼。
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不是恐惧,是本能的想逃。
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被看见了。
她来北京,是为了做一个隐形人。
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可以重新开始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从哪里来的隐形人。
但那个人,陈绯,他一眼就看穿了她。
昨晚在胡同里,他看了她手里的红双喜,说了句香港来的。
今天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他甚至不需要看任何东西,就认出了她。
好像她的身上有一种他能够识别的频率,别人听不到,但他能。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阿wing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喂,你走这么快做咩?”
她用粤语抱怨,然后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那个男仔好高好靓仔哦,你点解不理他?”
“不想理。”阮声说,开始下楼。
“他叫陈绯哦,你听到没?”
阿wing跟在后面,一级一级地下楼梯,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陈绯,名字好好听。”
阮声没有接话,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句话。
“昨晚对不起,请你吃饭赔罪。”
请吃饭赔罪,多么轻巧。
好像一顿饭就能抵一件白衬衫、一整个晚上的失眠、和那种被人看穿的、像衣服被扒光了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不适感。
她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了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通向教学楼的侧门,人也少一些。阳光从侧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近乎白色的长方形。
阿wing还在她耳边说:“你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阿wing。”
阮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静但认真。
“我真的不想谈这个人。”
阿wing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不谈不谈,我收声。”
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把嘴巴“拉”上了。
阮声转身继续走。
侧门外是一个小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边缘镶了一圈浅金色。
花园里有几张长椅,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其中一张长椅上舔爪子。
阮声在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站住,把怀里的书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
北京的秋天,天空高得不像话。
那种蓝,不是香港那种被水汽罩住的、雾蒙蒙的蓝,而是一种透明的、干燥的、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蓝。
她深吸了一口气。
干燥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丝银杏树叶的苦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她慢慢地吐出来,感觉心跳渐渐平复了。
阿wing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阮声知道阿wing想说什么。
阿wing想问她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你昨晚的停电、你的白衬衫、你今天看到他就躲的样子,这些是不是连在一起的?
但阿wing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问不出来。
阮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半,离下一节课还有一个小时。
她可以在小花园里坐一会儿,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就坐着。
她走到那张有橘猫的长椅边,坐了下来。
橘猫看了她一眼,没有跑,也没有靠近,继续舔它的爪子。
她把书放在腿上,翻开,看到的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目录。
鲁郭茅巴老曹——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
她盯着这些名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样子。
深蓝色的POLO衫,立起来的领口,手腕上的表,手指上的疤,嘴里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去的样子。
她想起他灭了烟,走过来说衣服洗好了的时候,嘴里还带着一点烟味。
那种味道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时扑面而来,和昨晚的啤酒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眩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她又想起昨晚的胡同。
昏黄的路灯,槐树的影子,那包印着“PENINSULA”的纸巾。
她蹲下来捡纸巾的时候,看到他裤脚上沾了一点泥,大概是胡同里积水未干的地方踩到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戴着名表、口袋里揣着半岛酒店纸巾的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破旧的胡同里?
为什么会喝得醉醺醺的?
为什么看起来心情那么差?
她想起他的眼睛,昨晚是暗的、沉的、像藏着什么。
今天在阳光下,那种藏着的东西没有被驱散,反而在光线下显得更加鲜明。
那是一种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快乐的人的眼睛。
“阿声。”
阿wing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手心有汗。”
阮声低头,看到自己握着书页的手,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湿痕。
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翻开书。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看进去了一个段落。
鲁迅的《狂人日记》,吃人的礼教。
她看完了第一段,又看第二段,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走啦。”她说。
“去哪?”
“下一节课。三教。”
“哦。”
阿wing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对了,你今晚来不来和我们吃饭?几个交换生一起,约了在学校北门的那家涮羊肉,据说好正宗。”
“好。”阮声说。
她需要吃饭,需要做正常的事情。
需要和一个浇了她一身啤酒的男人保持至少八百米的距离。
她抱起书,朝着三教的方向走去。
阿wing跟在旁边,又开始说涮羊肉的事情,说麻酱有多好吃,说羊肉一定要手切的才正宗。
阮声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出小花园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那条走廊。
透过二楼的窗户,她能看到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台上有一小圈黑色的烟灰印子,窗边没有人。
他走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北京初秋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照得她眯起眼睛。
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因为被人看见了而产生的冷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下意识地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抱住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没有注意到,在教学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窗帘的阴影里,看着她走出小花园的背影。
那人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没有弹掉。
他看着她走远,穿过了那条种着银杏树的小路,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栋灰色的教学楼后面。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胡同里,她蹲下来捡东西的样子。
路灯照在她的后背上,白色的衬衫被啤酒浸湿了,透出内衣的轮廓,和她脊椎骨的形状。
她蹲下去的时候,塑料袋里的方便面掉了出来,掉在积水里,她又捡起来,用手擦了擦包装袋上的水,然后放回去了。
那是一个不太在意面子的动作,一个知道生活就是这样狼狈、没必要假装体面的人才会做出来的动作。
他灭了烟,把烟头捏在指间,转身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玩味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像是对自己感到意外的、带着一点困惑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说那句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请你吃饭赔罪。
他昨晚是真的醉了,醒来以后甚至不确定昨晚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酒后产生的幻觉。
直到今天在走廊里看到她。
看到她低下头去的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笑。
不是因为觉得她好玩,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一个看到他、认出他、然后选择“假装不认识”的人。
大部分人不会这样。
大部分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他是谁或者他能给我什么。
少部分人看到他的反应是他不属于我的世界。
但这个香港来的女孩的反应是——“我不在乎你是谁”。
她很冷。
不是装的。
他喜欢这种冷。
不是因为冷让人舒服,而是因为冷是真实的。
在北京,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演戏、所有人都在计算、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的城市里,“真实”是一种稀缺到近乎奢侈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昨晚她没说,今天她也没说。
但他有办法知道。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然后把手插进裤袋里,慢悠悠地走向电梯。
深蓝色的POLO衫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发亮,那是昂贵面料特有的光泽。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的墙壁上照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想起来他还欠她一件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