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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名湖畔 顺个打火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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涮羊肉之后的那个星期二,下午没课。
阮声从住处出来,想去未名湖走走。
北京的秋天到了下午就有一种懒洋洋的光,不刺眼,把一切都照得软绵绵的。
她沿着胡同往北大西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靠在门边的石柱上。
陈绯。
他穿着那件黑色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水,就插着口袋站在那里,像在等人。
看到她,他从石柱上直起身,说了句:“巧。”
阮声停下来,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等人?”
“不等了。”
他走到她旁边,跟她的步子并排。
“去哪?”
“未名湖。”
“一起。”
不是问句,阮声没说不,也没说好,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两个人的步调不太一致,他走得慢,她走得快,走了十几步,她放慢了,他走快了,然后就同步了。
未名湖边人不多,几个游客在拍照,一个老头在钓鱼,两个女生坐在石头上吃冰棍。
阮声沿着湖边的石板路走,陈绯走在她左边。
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皱,倒影碎了又合。
走到一处没人的长椅,阮声停下来,坐下了。
陈绯也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找打火机。
打火机在包底,她翻了半天,手指在包里搅来搅去,摸到钥匙、润唇膏、笔,就是摸不到打火机。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夹着一个打火机,银色的,上面刻了一个字。
她没看清是什么字,因为他的手指挡住了。
她接过打火机,点了烟,还给他。
他接过去,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个人并排坐着抽烟,烟雾在秋天的光线里飘散,很淡,不呛。
“你抽烟多久了?”陈绯问。
“大学开始的。写稿的时候抽。”
“我也是。看书的时候抽。”
阮声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抽烟的姿势跟她不一样,她吸得急,吐得快;他吸得慢,在嘴里含一下才吐出来,像在尝什么味道。
“你那篇《七楼》,”他忽然说,“不是编的吧。”
阮声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七楼那个老太太,烧纸那个,”他说,“你写她烧纸的时候,眼睛被烟熏得流泪,但她说‘我冇喊’——你用粤语写的。那个细节,编不出来。”
阮声看着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绯把烟叼在嘴里,空出两只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折叠的,方方正正,边角磨得起毛了。
他把那东西展开,是一张A4纸,折了四折,折痕已经发白了,有的地方快裂开了。
纸上印满了字,字号很小,行距很密。
阮声凑近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字花》第八期的排版样式。
她的《七楼》,从头到尾,一页不落。
她抬起头,看着陈绯。
“你真看过?”她问。
“我跟你说过了。”
“我以为你说的看过是在书店翻了几页。”
“翻几页不会去复印。”
阮声接过那张纸,手指摸着纸边。
纸很软,被翻了很多遍,有些地方有手指蹭过的痕迹,字旁边有一两道浅色的铅笔线。
有人在某些句子下面画了线,但画得很轻,像是怕弄脏了页面。
她看到第二段,开头那句“四楼住着一个卖鱼的女人,每天凌晨四点出门,身上的腥味渗进墙壁里,几年了都不散。”
下面有一条铅笔线。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折痕。
“你什么时候复印的?”她问。
“九月。”
“九月?你去香港是什么时候?”
“八月。”
阮声算了一下,八月他去香港,在诚品买了杂志,回来复印了一份,九月开学,在教室认出她。
她想起第一次撞到他那天晚上,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香港来的?”
不是因为口音,是因为他早就看过她的照片?
还是因为杂志上的作者简介写了“阮声,香港”?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问。
“作者简介里有一张照片。”
阮声愣了一下。
《字花》的作者简介确实有照片,但她放的那张是证件照,大一拍的,头发扎起来,没化妆,跟现在不太像。
“那照片不好看。”
“看得出来是你。”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那天穿白衬衫,跟照片里一样。”
阮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弹了弹烟灰,把那张复印件折好,递还给他。
“留着吧。”他说,“我还有一份。”
“你复印了两份?”
“嗯。”
阮声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好像复印一份小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好像他经常这样做。
但她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低下头,把烟掐灭在长椅的木扶手上,留了一个黑色的小圆点。
“你写小说,是因为想写,还是因为稿费?”陈绯问。
“都有。”
“哪个多?”
阮声想了想,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十一岁,母亲开始在茶餐厅端盘子,每天站十几个小时,回家还要洗衣服做饭。
她上中学的时候开始投稿,第一篇发表了,拿了两百块稿费,给母亲买了一双鞋。
母亲穿上,说太小了,拿去换了大一码的,还是小,因为母亲的脚常年站着,肿了。
“写稿费比端盘子挣得多。”
说完看了陈绯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同情,没有心疼,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皱眉。
就是“嗯”了一声,像听到了一个信息,记下了。
“你呢?”阮声问,“你写东西吗?”
“写。”
“写什么?”
“日记。”
“什么样的日记?”
“记事的。今天做了什么,见了谁。”
“见了谁也写?”
“写。”
阮声看了他一眼,“写我了?”
陈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说:“写了。”
他的语气很平,阮声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湖面。
湖面上有一只鸭子,白的,在游,身后留下一道水痕。
“你见过我几次?”她问。
“三次。胡同一次,教室一次,走廊一次。”
“三次就写?”
“三次够了。”
风又吹过来,把湖面吹皱了,鸭子的水痕断了。
阮声把脚边的烟头捡起来,用纸巾包了,握在手里。
她站起来,说:“走走吧。”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速度不快不慢。
经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阮声伸手够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树枝,指尖碰到了叶子,叶子没掉,晃了晃。
陈绯看到了,说:“再过一个礼拜就黄了。”
“你怎么知道?”
“去年这时候也差不多。”
阮声想起他是北京人,在北京长大的。她问:“你从小在北京?”
“嗯。”
“没去过别的地方?”
“去过法国住了两年。”
“做什么?”
“读书。我爸让我去的。”
语气跟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懒得解释。
阮声没追问。
走到湖的另一边,遇到那两个吃冰棍的女生,冰棍已经吃完了,在自拍。
阮声绕了一下,从她们身后走过去。陈绯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你平时除了上课还做什么?”她问。
“看书。偶尔喝酒。”
“在哪喝?”
“后海那边有一家酒吧,清吧,人少。”
“你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朋友。”
阮声想了想,说:“后海我还没去过。”
“下次带你去。”
又是下次。
阮声已经听他说了好几个下次了,下次多穿点,下次带你去。
这些“下次”像一个个空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装满。
又走了一段,阮声停下来。她说:“我该回去了,晚上要写稿”。
陈绯说“我送你”。
“不用,很近。”
“我知道很近。”
阮声没再拒绝,两个人从北大西门出来,拐进那条胡同。
胡同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黄色的土狗,绳子没牵,跑过来闻了闻阮声的脚,又跑了。
陈绯说:“它喜欢你。”
“狗都喜欢我。”
“猫呢?”
“猫不喜欢我。”
“糯米喜欢你。”他说。
阮声想起那只叫糯米的折耳猫,灰色的,死了。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我?”
“因为它跟我一样。”
阮声没接话。
到了楼下,陈绯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六层,红砖外墙上爬着藤蔓,有的窗户开着,有的关着。
他没有问哪一扇是她的。
“上去了。”阮声说。
“嗯。”
她走进楼道,走了三级台阶,听到他在外面说。
“阮声”。
她回过头,看到他还站在那里。
“你那篇《七楼》,”他说,“最好的是结尾。”
阮声等着他说下去。
“老太太烧完纸,回屋,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纸灰。”他停了一下,“纸灰还会飞,但已经凉了。”
阮声站在楼梯上,手里攥着包带。
她想起自己写那个结尾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深水埗的窗外有人在吵架,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发现自己的手是凉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只见过几次的人,会挑出这个结尾来说。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她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陈绯还站在楼下,低着头,正在点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灭了,烟头亮起来。
她看了一秒,转身上了三楼。
进屋,开灯,坐在书桌前。
她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包烟,两个打火机,钥匙,润唇膏,一支笔。
打火机一个不是她的。
银色的,郑重的,上面刻了一个字。她凑近看——是一个“绯”字。
她用他的打火机点过烟,然后顺手给塞包里了……
而他,随身带了两个打火机吗?
她把这个打火机放在桌上,跟台灯并排。
灯光照在银色表面上,反出一小块亮斑。她盯着那个“绯”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了一行字:“他复印了我的小说,看了很多遍。”
停了一下,又写:“他说纸灰凉了。”
再停了一下,合上笔记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胡同口。
一个外卖仔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墙壁,又暗了。
她把打火机拿起来,揣进口袋。
不是想还给他,是想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