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丰九

6、竹马青梅旧时谊

　　今日六月初六，是阿恒五百岁生辰，往年这天，曜墟境内总是最热闹的。师兄们都会赶回来，师父的老友也都会带着灵物上门，用师父的话说，不带好东西来就想尝到阿桑的手艺？而阿恒交好的娃娃们，也会跟着一起来。

　　师娘嘱我去赤阳殿内提醒朱淮，带着阿恒早点回来。我有些踟蹰，上回大师兄和我说了那些话，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复他。师娘见我有心事，却也没有追问。因为每年这天，我都会闷闷不乐，曜墟境内也习惯了我的低气压，阿恒会比平常要乖，且特别黏我。师父师娘定是知道我为何这般，但我不提，他们也绝不会说起，好似没人说出来，便真的没有发生过一样。阿恒如今已长得这样好，聪慧结实。

　　当年我转醒之前，分明听到除了小麒麟的叫声以外，还有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但当我醒过来，师娘抱给我的，却只剩阿恒。当时我修为全无，阿恒又无半丝灵气，我另一个孩儿定是没能活下来，师娘当时哭得那样伤心。我的阿恒，定要连带另一个孩子的份，活得顺遂，平安喜乐。

　　“麒姨姨——”一个肉呼呼的小身体撞入我的怀中，敖烈牵着骄阳，对我笑得温和。每年敖烈总带孩子们来得最早，今日阿恒不在，阿睿和骄阳倒是少了玩伴。师父走来大厅，敖烈带着孩子行礼，奉上一个玛瑙匣子，我们这两处人如今倒是不会互相客气，师父打开一看，里边居然是一棵峥嵘草！

　　师父沉默半晌，说道，“有劳了，”敖烈神色平静，看我一眼，恭敬地回道，“巡海时在一处荒岛偶然所得，谈不上有劳。”师父起身，将盒子拿过去给师娘。

　　“阿睿，咱们去找你阿恒哥哥，好不好？”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大人，我觉着有些尴尬，便抱着阿睿说话，阿睿搂着我的脖子，脆脆地说，“恒哥哥，想，”我牵过骄阳，看向敖烈。

　　敖烈摸摸鼻子，“那你带着孩子们去吧，我进去和仙君研究锻补之事，”我抱一个牵一个，匆忙出了门，后边传来敖烈的声音，“路上小心。”

　　骄阳紧紧拖着阿睿的手，怕他东张西望掉下去，我把他们揽紧。两个孩子坐在我身前，小脑袋碰在一处低低说话。如果我的那个孩子还在，说不定也会像阿睿这样有些损伤，呆呆的，纯善的，极为依赖我，我一定会疼他爱他，护他一辈子。有时候看着阿睿，我便想起那个无缘的孩子，把阿睿当成他，看他总带着心疼，时时想抱抱他亲亲他。

　　“恒哥哥！”阿睿眼尖，看到赤阳殿院子里正练剑的阿恒，和骄阳两人站起来挥手，我赶忙停到大门外，阿恒也看到了我们，欣喜地喊“娘亲！”

　　我心想，阿恒怎的黑了，大师兄怎么带孩子的。一时又后悔，坏了坏了，都怪我心神不宁，本该偷偷的来，怎的又让阿恒瞧见了呢，要挨大师兄的训了。

　　果然，大师兄很快便到了正厅，后面跟着我的小阿恒，兴高采烈地嚷嚷着“娘亲”跑过来，一下子便挂到我身上，“娘亲我好想你啊，”我接住阿恒搂紧，一边却低下头摆出挨训的姿态。

　　大师兄轻咳一声，阿恒连忙滑下来站好，阿睿和骄阳从我身后跑出来，拉着阿恒问些“学艺好不好玩”之类的问题，阿恒只拿眼看大师兄，我狠瞪大师兄一眼，干嘛对我儿子这么凶！大师兄苦笑，“你倒又不怕我训你了，”我低下头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鬼脸没做完，却被大师兄抓了正着，这回看清了他眼里的柔和，这情形倒像回到我们少时。

　　大师兄入门最早，除了自己修炼之外，还帮着师父带我们这些师弟师妹，比师父还严格，一招一招找出缺陷，不练好不准休息，连着练错我便低着头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看着规矩，其实吐舌做鬼脸。因我最小，大师兄从不与我计较。

　　“师娘让你早点回去，”见他不生气，我顺杆爬。大师兄见阿恒规规矩矩地站着，便袖子一挥，“今日你生辰，便休假一天罢。”阿恒欢呼一声，三个娃娃便抱做一团，阿恒拉着大师兄的袖子，“大舅舅，我们带着奉仲师兄一起回去吧，今天阿恒生辰，奉仲哥哥也是阿恒的朋友。”说罢，眼巴巴地抬头看他，还扯着他的袖子晃几下。

　　这孩子倒机灵，不练功的时候师父就变回大舅舅了。才半年时间，阿恒倒是将大师兄这金刚木外壳云朵心的性子给摸透了，我闷笑，小坏蛋，这些可都是你娘亲当年玩剩下的。

　　大师兄果然答应了，奉仲是朱雀族里的孤儿，他一直带在身边。而且，赤阳殿里拢共就两个弟子，也不好把奉仲一人留下。这个孩子，我偷瞧阿恒的时候，回回都见着，很照顾师弟，性子像大师兄似的说少做多，很是稳妥，我心里也极喜爱他。

　　于是我们两个大人带着四个娃娃起了程。大师兄本来要带着奉仲御剑，见我们都坐到毯子上，便一脸惊奇，明明还孩子心性，却学他师父板着个小脸，只眼巴巴地拿眼瞅着他师父。我失笑，招呼他一起上来，大师兄点头，奉仲很羞涩地对我说谢谢麒姨。看看他和大师兄，再想想师父，怎么大弟子都这么像师父呢？

　　四个孩子坐在一处，一会儿便闹做一团，阿恒窝在我怀里，帮着奉仲一起对付阿睿和骄阳，我把幡子变得很大，大师兄还是很小心地御剑飞在旁边护着孩子。

　　这样子，真的很像一家人出游。

　　我转脸看大师兄，其实大师兄长得也很俊呢，只是太不苟言笑了，老板着个脸。师娘曾偷偷告诉过我，大师兄才不是生来就这样，小时候不知多可爱，刚来的时候动不动就脸红，师娘爱极就老逗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学着师父，绷着个包子脸，到后来，便一点都不好玩了。我那时还大呼可惜，真想见见大师兄脸红的模样。

　　我深刻觉得，大师兄变成现在的面瘫脸，里边还有着我不小的功劳。我刚练武那会儿，大师兄还是少年模样，心性虽然已经很稳重，但面上表情还是不少的。因着我情况特殊，师父便给我开小灶，每晚要大师兄盯着我将白天学的招式反复练习，直至融会贯通。吃罢晚饭我就犯困，对这加餐深恶痛疾，撒娇耍赖，装病逃跑，就差没打滚撒泼。刚开始大师兄还会手足无措，发窘难堪，到后来越发淡定，我藏什么地方他都能找到，我出什么招数他都能化解，简直就是专门来克我的！我不信邪继续挑衅，大师兄最后连个表情都不给我。

　　我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盯着大师兄看了好久，他眼睛看着前方，却紧咬着牙，很窘迫的模样。大师兄呀大师兄，掀开你的金刚木壳子，你里边装的可是害羞温柔的芯子！我“扑哧”笑出声，大师兄速度慢了下来，御剑到了我们幡子后头，我分明看他脸上一抹暗红。今天阿恒生日，上天倒是满足了我一个心愿。

　　才觉得没过多久，曜墟境便到了。师娘等在大门口，我眼见着师父虽坐在正厅，眼睛却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大门。

　　还没停下，阿恒便站起来冲里边喊，“婆婆、外公，阿恒好想你们呀，”声音清亮，整个曜墟境里都听到了。这半年果真没偷懒，阿恒的修为有了精进。我还没念好诀呢，小坏蛋便迫不及待地往下跳，明知有师娘在下边接着，我还是吓了一跳。这孩子在外边半年，胆子倒大了不少。

　　师娘接住阿恒，狠狠地香了一口，阿恒搂住师娘的脖子，一个劲儿地说想婆婆，引得师娘眉开眼笑。阿恒又拖着奉仲向师娘介绍，“这是我的师兄奉仲，对阿恒可好了，也是阿恒的好朋友。”师娘笑得很欣慰，这是阿恒自己独立交的第一个朋友，我和师娘一样，感觉十分欣喜。我、和大师兄对视，我向他笑得灿烂，谢谢他将我的阿恒教得这样好。

　　一串孩子又向正厅跑去，等我们进去的时候，阿恒已经坐在他外公的膝头，扳着手指数新学过哪些招式念过什么书。奉仲浅笑着附和他，不时帮他补充，阿睿和骄阳则羡慕地听着。

　　仙界里这般大小的娃娃本就不多，而师父的朋友们平日来本就极爱逗阿恒，今天一下子聚着四个娃娃，众位仙家都觉得童言童语十分有趣，一时，娃娃们倒成了主角，正厅里边笑声朗朗。

　　我回房间去给阿恒拿新做好的发带，刺绣这手艺却是我生下阿恒之后才学起来的，到现在勉勉强强只能绣些发带之类的小件。这发带是用有次从东海回来，半路得的鲛鱼丝编成，柔韧结实且不染凡尘，我用紫蚌产的珍珠染成阿恒最喜欢的紫色，里边还加持了感应咒，阿恒若有损伤，我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出了房门，看见大师兄正望着他门前的紫檀出神。师兄们离开曜墟境后，他们当年的房间师娘一直留着。大师兄的房间紧挨着我的，在我一千岁之前，每晚都是耍赖让他背我回房睡觉的。想起那时疲懒的模样，我不禁面上一红。

　　我走过去喊了声大师兄，大师兄对我点点头，又望向那株紫檀，一时间，两人皆是静默无语，只有微风吹来，我低头看大师兄的袍角被轻轻吹起，黑衣上暗红色的朱雀绣纹像活过来一样，带过紫檀的阵阵清香。

　　“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前边吧。”这无声的氛围真是折磨人，我揪下一片叶子，提议道，

　　“好，”大师兄抬脚跟我一起往前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