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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知殿上司命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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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在想念阿恒、偷瞧阿恒、与师娘一道给阿恒做吃食当中渐渐溜走。阿恒睡前已不再哭泣,还有两月便到半年,阿恒学艺以来的第一次归家。我和师娘扳着手指数日子,师父面上不显,手上却加快了给阿恒锻把小剑的进程。
这天仙宫又来人,给了我一份差事,让我跟着司命仙君,去他的无知殿,做一名司命小仙。
有了差事,我也省得老坐在家里想着阿恒,且我每天都能回来,间或依然能偷偷溜过去看他。于是我欣然赴任。
司命仙君了叟是个笑嘻嘻,红光满面的白胡子老头,观之很是可亲。对于仙宫给他派来的助手我,非常之欢迎。他摸着胡子乐呵呵,“甚好,甚好,我这无知殿早该来个帮手了。”
无知殿左右两个偏殿分别放着仙界和人界的命理簿子,右殿为我们仙界,左殿为下面的人界。这里和我们想象中又是不同,因着这里等闲不让靠进,少时,我们总以为命理簿子都是司命仙君一个一个写出来的。
某天我和敖珊晃荡的时候,曾机缘巧合到了这无知殿门口,却是再难进一步。敖珊火大,跟我嘀咕,司命仙君可比织女姐姐们忙多了,那么多人还有这许多仙的命理簿子,可得他日日夜夜地笔耕不辍,做个司命仙君可真是倒了大霉了,将来领差事可得避着无知殿。我点头称是,敖珊也就比我大个一百岁,我却十分的依赖她,似乎从小到大都对她的歪理深信不疑。
如今,我便做了她口中那倒了霉的司命小仙。
了叟带我先去查看人界那间,挂着很是简洁一张匾,“人”,我想右边那间上头肯定挂的就是“仙”了,可见,司命仙君原是个简单直接的人,想来他写的命理簿子定是不拖沓。
等推开门,才发现里边居然是个无限延伸的结界,了叟很自得,“这里如今只有你我才能进来。”我感觉一脚踏进了虚空,里面模拟着下界山河湖海城镇的分布,简直便是那下界河山的缩小,了叟教给我一句咒语,念着它便可以将里面任何一处放大,然后城镇村庄清晰可见,里头的人的命理簿子便在其中,我查看了好几处,果然方便好用。
人界真是拥挤不堪,“您要写这么多的命理簿子怎么忙得过来的?”我问出了我的疑惑,这许多人可得写到猴年马月去,心里哀叹我这见不得人的狗爬字和日后那倒了霉的手。
了叟拈须摇首,“非也,非也,”然后跟我解释,听后,我恍然大悟。从前怎的那般憨气,净听了敖珊胡扯,真要一个个动手写,十个司命仙君也忙不过来。
凡人的命理自有定数,分为三道,亲道,主管亲情;情道,主管缘分;运道,主管事业。而这些并不需要司命仙君手写,每道分不同档次,每个档次的命理早已写好,不然下界那么多的不幸和幸福,怎的都是如此相似呢。
无知殿连着阎王殿、月老阁等等,每个人死后,阎王殿都会盘点其一生功过,每一道都对应不同档次,比如一个人如果他于孝道有亏,那么下一世他就会被分到对应的“少时失祜”或者“父母双亡”等档,这一世将没有父母缘。每个人情道的命理也早就写好,至于人选,那是月老阁的事。三道之间却又不是壁垒分明,有时一道的功德会在下一世返还在另外两道上。每个人每一世都在情理之中,功过分明,这样果然公平。
而司命仙君的工作之一就是在查看下界命簿是否运作有序,在有人偏离自身命运的时候插手管理,将其引上原途,得到结界的认同之后,里边有了变化,我们就能得到感应。了叟说,这种情况多事妖魔插手的后果,如今妖界被封印,魔帝恨天五百年前被诛,如今需要我们插手的情形少之又少。
在左间盘桓许久之后,了叟又带我去右间,门上果然书曰“仙”。这间又不一样,仙界远不及人界攘攘,这里只得一个大柜子,其上遍布抽屉,按居所分布,比如我和师父师娘的命理簿子现下都在贴着曜墟境的抽屉之中,而我的小阿恒自拜入师兄们下,他的命理簿子就到了赤阳殿的抽屉了。
仙人的命理簿子却不是编好现成的,里面每个人的命理簿子也都只记到此刻为止。了叟说,仙人的命理只有脉络,没有枝节,就算是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仙人的来源有两种,上古仙人遗族和凡间修仙,不管是哪一个,自成仙起,命理簿子就出现在此间,里面如何写却不是司命仙君能左右的,只能查看,不可更改,况且,也没有仙人能看到自己的命理。
这间并不需我们管辖,并且我只有查看人界命理簿子的权限,了叟只让我看了看便带我离开。我很好奇,在我的命理簿子上,我那消失的两百年是如何记载的。
到了正殿,了叟神色严肃地跟我说了两条规矩,一是不可擅自查看仙人命理,也不可泄露天机;二是不可擅自更改凡人命运。切记,切记!说完又收起严肃表情,乐呵呵地跟我说,“要是犯了其中一条,我就得亲自动手给你写命理啰。”
只有仙人下凡转生或历劫,才需劳动司命仙君亲手编簿子。
交待完了,了叟红光满面出门去。其实我并无需留下当值,这外边的结界是当年父神留下的,根本没人能强行进来,而下界若有违背命理之事发生,了叟和我都能得到感应。因着第一次来这里,心下多少有些好奇,我决定四下再看看,回去也好讲给阿恒听,避免他也产生类似我之前奇傻无比的错误认知。
我在无知殿四下转悠,这里和曜墟境一般大,偌大的地方,就住着了叟一个人,更显空旷。和大多数仙府一样,庭院里除了一方没有鱼的小池,其他什么都没有。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无知殿的牌匾很气派,大门很威武。上面蜿蜿蜒蜒的花纹很是古朴慑人,我想这大约便是附在门上的结界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溜达完毕,我坐在正殿里歇息,这儿的茶水倒是不错,就是没有糕点,下次从家里带些过来给了叟也尝尝。
想着说不得以后我也要动手写命理簿子,便进去“人”间里头逛逛。
我随便挑了地方,进到一个叫做状元镇的城镇,这其实和去到凡间差不多,只不过下去之后见到的是走动的人,而在这里只能看到摆在屋里的命理簿子。我随手拿起最大的宅子里边的一本,翻开一看,感慨凡人的命数虽短,但着实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这是状元镇首富李家内宅的一个小丫鬟,名唤兰香,现年十八岁。她父亲是落魄秀才,母亲早亡,七岁上失了亲爹,被婶子卖入李家为奴,三年烧火丫头,一年洒扫丫头,两年大少爷贴身丫鬟,年十五后被主母指给大少做通房,在少夫人进门之前生下庶长子,年十八晋为姨娘,对同是通房晋姨娘的兰草下红花,一尸两命嫁祸少夫人,年二十五,代主母管家,苛待嫡子嫡女。年三十,被新进门填房少夫人诬陷偷人,卖出府,年三十一,死于风寒,无人收敛。
再拿一本,原是这家嫡出少爷,李志高。父亲是李家长子,母亲是邻城知县之女,因母亲被姨娘嫁祸,连带不得父亲青眼。少时被姨娘苛待,却发愤念书,爱护弟妹,年十四,中秀才,年十七,婚娘家表妹,年二十,进京赶考,得中榜眼,自此官运通达,一妻两妾,得三子一女。四十七岁,因收受贿赂被弹劾,辞官返乡,开私塾,儿孙满堂,七十七岁,寿终正寝。
又看了几本,每个人的命理都不长,几乎写不满一张纸,但大家的命运交错在一起,便组成了这纷繁复杂的人世。看得我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再回正殿,了叟已经回来,正坐着品一盏茶,招呼我有活儿干。无知殿里的活计都是从天监司派下来的,清爻公主殿内仙婢云麓自请下凡历劫,天监司批曰,“准”。
了叟难得有人和他唠嗑儿,话匣子打开便关不上。这云麓,原是玄武一族选了送上来陪伴清爻公主的,对公主忠心无比,好容易五百年前清爻公主回归,却又立即闭关,偌大的锁心殿都交由云麓打理,如今大功告成,终于放云麓离开了。这历了劫,回来可就能升位了,将来领个仙职,白虎一族也面上有光。公主待她的身边人正经挺不错。
我就问了,清爻公主不是在神魔大战之前就魂飞魄散了么,谁这么大能耐将她补了回来?了叟讶异地看我一眼,似是对我连这种大消息都不知道而感到不可思议,我忙表示,五百年前我正好很忙,没来得及关注。
了叟清清嗓子,却原来他也不知,但五百年前,神魔大战结束之后,清爻公主以胎身回归,苦修五百年,终于重回仙身,出关之后,怕是就要着手四下寻找封梧的转世了。
我竖起耳朵,清爻公主和封梧将军,是我们少时,天界里风头最健的两个人物,传说神魔大战的提前爆发,和封梧、清爻以及魔帝恨天之间的三角关系有着莫大联系。
了叟却没有和我说起这些,只说起封梧将军当年殒身,玉帝悲恸难当,好容易收集齐了他的魂片,却转瞬消失不见。直到今天,这都是个未解之谜。一部分仙家认为他魂魄四下飞散,这是分别悄无声息地转世了,要寻回来可就难了;另一部分则认为他中了恨天最后的杀招——禁解之术,这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先是魂飞魄散,半日之后便是烟消云散。魔族确有此功,第八代魔帝曾用这招与当时的战神苍里同归于尽,他的仙侣云迦仙子眼睁睁地看着集回的魂魄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自己的指尖。
人总选择愿意相信的去相信,再加上封梧最后的情形和苍里上神当年的消散又有些许区别,况且八代魔帝练成了,恨天不一定也能练成。于是,大家都坚信,封梧将军只是魂魄散开了,下去投胎了,假以时日、耐心寻找,他还是会回来的。
了叟喝了口茶,又看我一眼,转身从旁边柜子里给我一包裹书,让我好生看着,离云麓下凡还有段时日,我先学习学习再动手。云麓这次下凡,清爻公主交代毕其功于一役,一世之内把该受的都受了,回来好升位。我大悟,原来走后门也可以如此堂而皇之。了叟抚须,“这你就不知道了,清爻公主虽不是玉帝骨血,但却是父神遗脉,对仙界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性,故她的面子,连玉帝都是要卖的。”
这可是我第一份正经差事,我虔诚地接过书,准备回家好好拜读,回家的路上我都在想着,怎么编命理簿子才能让云麓把三个劫并在一世给历了,这世她得多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