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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始开燕离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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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我与敖珊交好,对这东海已然轻车熟路。
我醒来之后再也没见过敖珊,东海龙宫里似是从未有敖珊这个人,排在她下面的小妹三公主敖瑗如今被称作了二公主,而她在师门的排位也被后面的师妹给顶上了。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我下山的前几天,本来我们约好,我先去东海找她,然后一起出去转转,杀他几个魔,闯出天界双姝小女将之类的名头,敖珊当时还笑我什么取得这什么名号,一点都不够响亮。
那天敖珊风风火火地跑来曜墟境,说要逃婚,“我父王要把我嫁给西海那个敖劲,一欺负就哭,我才不要嫁给他!”我腹诽,就你爱欺负人,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啦,这小妮子不是心里有人了吧。
果然,敖珊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的莞尔一笑。敖珊很少有笑得这么温柔的时候,一时把我都怔住了,看多了她哈哈大笑时艳丽的颜色,这个样子的她,说不出的好看。
下一刻,敖珊一巴掌拍向我肩膀,“我就这样子跑路啦,不能跟你一起下山了,”然后,笑得很是甜蜜,“不是姐姐不要你了,是我要去找一个人,带着你不方便。”我无语,反正她的性子就是这样,提到风就是雨,临走前,这坏丫头还搜刮走了我大部分宝贝,美其名曰是替我追到我姐夫的辛苦费。
早知道如今相见无期,我该把好东西都塞给她的。
东海龙宫尽在眼前。我牵着一串三个小娃娃踏波入水,敖烈依旧早早等在殿门口,阿睿乳燕一般投入他的怀抱,骄阳也走上前亲热地叫一声爹,我们回来了,眼中一片儒慕之情。
五百年前的神魔大战使仙界折了许许多多仙人,骄阳的爹娘也在其中。那时骄阳甫出生,敖烈将他接回东海,之后父子相称,待他与后来出生的阿睿一般无二。
敖烈拍拍两个孩子的脑袋,和揪着我衣角,眼巴巴望着他的阿恒打招呼,“小阿恒也来啦,今天正好有你爱吃的珊瑚卷,”我轻拍阿恒的背,阿恒便也凑到敖烈身边,羞涩地说,“谢谢敖叔叔,”然后任敖烈将他抱起来。
如同阿睿向往娘亲一般,阿恒也渴望着父亲。虽有外公和一二五六八,五个舅舅,但阿恒再小,也天然地知道,父亲是不一样的感觉。在他小小的心里,父亲是如同敖烈这样,和外公舅舅们一般强大英武,却又温和宠溺,每天在家门口迎着他下学,会把他高高抱起,教他识字习武,帮他对付坏人。
敖烈对着我微颔首,我们十分相熟,当年他跟在我和敖珊身后也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就算不谈少时交情,这两百年来在抚养孩子这方面也有着不少的共同语言。我牵过阿睿和骄阳,随他一起进入内殿。
敖烈对阿恒的情况也十分了解,东海几百年来给曜墟境也送了不少灵物,每回我带阿恒过来,敖烈都会吩咐准备这珊瑚卷。所谓珊瑚卷却并不是珊瑚,而是珊瑚丛中由珊瑚虫的灵气滋养而成的一颗火红色珠子,凡人食之得其万分之一的功效,便能功力大进,对仙人来说,却是滋补灵气的上品。因它离开海水便失去灵气,阿恒来一回便能吃到一回珊瑚珠研碎煎成的卷。阿恒早习惯自己的吃食与别人不同。我自是对敖烈万分感谢。
阿睿的情况与阿恒不同,灵窍上的损伤难以修补,我们也想了不少办法,师父正在从锻补一途着手研究,但目前也急不得,每回带给阿睿的芙蕖糕里倒是加进了不少开灵智的仙草。因着两个孩子,曜墟境和东海龙宫倒是有了互帮互助、互通有无的交情。
用晚膳的时候,敖烈顾着阿恒,我照应阿睿和骄阳,如同以前一般,分工甚是自然,倒像一家人。
阿睿忽然口出童稚之语,“麒姨姨,娘亲,”骄阳点头,“要是麒安阿姨每天都在的话,我们便有爹又有娘啦,”,阿恒却歪着脑袋,状似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心下一阵恍然,抬头看向敖烈,他正望向我,满眼笑意,我一窘,赶忙低下头。
敖烈给阿睿喂进一口海鲜粥,小呆瓜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忘掉之前说了什么。我不知为何,却是松了口气。骄阳偷看我几眼,然后叽叽喳喳地开始汇报今天在书苑里发生的事情,比如清虚夫子教了变身咒,阿睿今天多学了一个字等等。
晚膳快用完的时候,阿恒蓦地来一句,“娘,我们要是天天来,也是好的。”我又是一呆,阿睿拍手,骄阳大笑,敖烈也是心情大好的模样。
晚膳过后,三个娃娃看过养在龙宫后边的那窝萤火鱼,又笑闹了一番,才沉沉睡去。我抱着睡得酣然的阿恒与敖烈道别,敖烈将我们送至岸边,等我坐上镇魂幡,敖烈又叫住我,顿了一下,说,“阿珠你,考虑下罢。”
我却是福至心灵般地知道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今晚月色真好,四下波光闪闪,似敖烈真身银鳞的颜色。海面飘着薄雾,倒有几分似瑶池的缭绕仙气。朦胧中我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见得他一双眼里,神色再是认真不过。
我轻应一声“嗯”,抱着阿恒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
我望着那银盘样的月亮,在心中猜测,当年我和阿恒的爹爹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月光下说过喁喁情话。
敖烈的心思我早有所感,他一个大男人这些年独自带着四个孩子很是辛苦,我也为阿恒的身体操碎了心,我们从一开始就颇为相惜,但我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消失的那两百年里我有没有爱上什么人,或许,我曾经爱过阿恒的爹爹,现在却什么都不记得。与他生下阿恒定是我愿意的,毕竟娘亲将她毕生修为都传与了我,这仙界上下,能强了我的人,还真不多。
怪的是,参加了神魔大战的仙人不少,却无人知道我到底与谁生下的阿恒,都说我是在最后关头才失魂落魄地孤身出现在战场上,当时封梧正与那夺了清爻公主的魔帝恨天决战到最后关头,我的镇魂幡给封梧击败恨天帮了大忙,但却没能救得回他。据说这封梧与清爻还有恨天之间的情感纠葛,跌宕起伏得堪比凡间的话本小说。
因着这段空白,我不知如何接受敖烈的心意。况且,他和情阳青梅竹马,当年在上书苑的时候就成天一块儿,感情好得不得了,两人一成年便成婚,是仙界小仙子们欣羡无比的模范仙侣。情阳当年自知孩子怕是不好,瞒着敖烈拼了剩下所有的修为保住了孩子,自己却再也回不来了,天地之间再无她的一丝气息。据说当时敖烈抱着她面如死灰,要不是两个孩子抱着小的哭作一团,他真的便撑不下去了。
敖烈是个好人,好丈夫,好父亲。我也希望我的丈夫是个如他一般的人,但嫁人总是件大事,我并不想我嫁他是因为阿睿和骄阳需要一个娘亲,而阿恒需要一个爹爹这样的理由。师父师娘结螭几万载,恩爱依旧,我很羡慕。
阿恒在我怀里翻了个身,轻轻嘟囔着“娘”,我把他又抱紧一分,过几日,他就要去大师兄的赤阳殿,从未离开娘亲的宝贝,你是兴奋还是会难过呢?
次日,我与师娘讲了敖烈与我说的话,师娘笑,“敖烈的心思,我早看出来了,不过也说不好他到底爱你几分,毕竟有情阳那丫头在前,”我由着师娘笑话我,期期艾艾地问,“那我该不该答应呢?”
师娘又笑,“傻孩子,这事你得问你自己呀,你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过?”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是愿意住在曜墟境内,”敖烈自是十分好,东海风光也自是不错,孩子们也乖巧可人,尤其阿睿十分惹人爱,但我更想和师父师娘并阿恒住在一块儿。
“那么,你并不十分想嫁敖烈罢,只觉他是个合适的对象,”我点头,师娘以“反正也不急,你自可待想与敖烈住一块儿时再考虑”结束了母女谈天。
跟着外公走的时候,阿恒倒是蹦蹦跳跳的很开心,等到出了门,阿恒忽然回神喊了声娘亲,师娘拉着我,在里间不让我出来,阿恒扁着嘴巴哭着走了,我在里边也红了眼睛。
师娘虽也很舍不得,见我这样倒是失笑,“阿麒你得早日习惯,以后阿恒离开你的日子越来越多,将来有了媳妇更是不会记得你啰,”我被师娘逗笑,一整天都跟在师娘身后,“师娘瞧我不是有了孩子都没离开您么?”
开始拜师学艺,便不能再当小孩子了。没个一年半载的,小仙童们也是不准归家的。师父回来说,阿恒早上终究没有哭出眼泪来,倒像个小男子汉,临走前,他还跟外公说了回见。想到还有那么多天都见不到我的小阿恒,不知道他有没有听他师父的话,夜里睡得好不好,吃食虽是师娘弄好捎去,却不知他有没有好好吃,我整天整天的坐立不安,食不知味,师娘开恩,允我去赤阳殿偷偷瞧瞧他。
拜师学艺果真对孩子比较残忍,我尚可偷偷地去瞧阿恒,阿恒却不能见到娘亲的面。
我偷偷隐身在赤阳殿外的大梧树上,阿恒的师兄奉仲正在院子里练剑,阿恒穿着殿里统一的青色小袍子打坐,小脸绷得紧紧地,口中还念念有词。看来大师兄正在教授他入门心法,两天不见,我总疑心阿恒的小包子脸小了不少。
正在心里偷偷心疼,大师兄似有所感,目光如炬,向我看来,我自知我的隐身术对着大师兄总不管用,乖乖地下了树,到正殿里等着他。
“怎么,不放心啊,怕我虐待你家小阿恒?”难得的,大师兄居然与我开起玩笑。
“自不是,我对大师兄自是放心得很,”我讨好地笑笑,总不好直说,是我想念儿子了。
大师兄微微一笑,“阿恒的悟性倒是不像你,很是聪慧,”我知师兄是在取笑我,像阿恒这般大时,我一个口诀要半天才能记下,但我丝毫没被打击到。大师兄不知道,儿子被夸赞,对一个母亲来说,比自己被夸赞还要受用呢。
“阿恒的灵气这些年也补回来七八分,现下和正常孩子们一般了,我们也该放下一半心,”大师兄的声音总是这般让人静心,虽说阿恒原该比正常孩子出色许多,但现在能补回这样,我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以后的时日还长,四海八荒的灵物那么多,我们都不会放弃的。
除了阿恒,我和大师兄却是无甚别的话题好聊,喝完一盏茶,大师兄起身去偏殿,正巧日头西落,大师兄允我今日隐身陪着阿恒到他睡着。
阿恒的厢房靠着大师兄的房间,旁边是奉仲的,这孩子倒挺有大师兄的样子,一直陪着阿恒,我隐在旁边看阿恒闷闷不乐地啃着我和师娘今早做的绛朱草饼,良梓耐心地和阿恒说着赤阳殿里的事,直到帮阿恒盖好被子才离开,我想着下次一定给这好孩子做芙蕖糕吃。
奉仲走了之后,我在床边坐下,阿恒躲在被子里小小声的哭泣,嘴里喊着“娘亲”、“婆婆”,我的眼泪便也忍不住了,心如刀割,等好不容易他哭着睡着,我给他压了压云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在月光下看了他半晌才起身离开。
大师兄正背身站在门外,我低低告了声别,他才转身回了自己屋。
依然月光如水,今儿却只得我一人,索性没有招镇魂幡,踩了朵云,在上面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才回了曜墟境。万事开头难,我跟自己说,阿恒在学着适应,你不能比儿子差,以后总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