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丰九

2、年年岁岁人不同

　　等我醒来，发现阿恒在我脸侧甜甜地睡着，呼吸声比起刚出生那会儿有力太多。我望着他，出神半晌。好久才发现我身体无一处不舒爽，细细查看，发现散去的修为不仅全数回来了，还更上一层楼，我的元神火红中居然泛出丝丝金黄。

　　师娘推门进来，拿着一卷明黄色帛卷，很开心的样子。

　　“阿麒啊，你这次不知立了大功还是历了大劫，现在已经是上仙啦，刚刚仙宫来人颁旨，封你做应琼上仙。”我坐起身，接过那卷布帛。

　　应琼正是我火麒麟一族最后的栖息之地，火山遍布，灵气充沛，却也是妖族与仙界的交界处。两万年前妖界妄图经应琼偷袭仙界，我火麒麟一族倾全族之力，誓为仙界守好门户，最后只剩我娘和她肚子里的我。产下我之后，天兵天将才堪堪赶到，娘亲毅然追随我的族长爹爹而去，只将我托付于与火麒麟一族交好的东曜仙君，留给我的只有麒安这个名字和族中至宝镇魂幡。

　　“现在好了，你的修为都回来了，你师父和木阿给阿恒看过之后，发现小阿恒并不是没有灵气，而是不知为什么先天灵气在娘胎里全耗光了，以后补补还是能回来的，”师娘将我的云被压好，“阿麒啊，一切都会好的。”

　　我只觉得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平常，我在修为全失之时度劫，若无镇魂幡，早已变成枯骨一堆，度劫之后却如此大张旗鼓地升为上仙，从没有哪个仙人度劫成功要动用玉帝仙旨。而其中只说我在神魔之战中立了大功，而今功德圆满，对这大功却是却字不提。

　　我心下一片茫茫然，靠进师娘怀里，师娘轻轻抚着我的背，“一切顺其自然罢，既然你想不起来，那就是上天不愿意让阿麒你记得，总有一天，时间到了，失去的都会回来，阿麒，会有那么一天的。”我静静听着，没注意自己已泪流满面。也许，阿恒的爹爹也死在了神魔大战罢。我一定不会像娘亲那样，我会一直陪着阿恒，爱他，保护他，不留下他孤单一人。

　　后面的日子，围绕着阿恒忙碌，甜蜜又充实。我还真没空去想我失去的记忆和阿恒的爹爹。失去是天意，冥冥之中自有道理；如果是我自己忘掉的，那更加不用去想起，能让我刻意忘记的，肯定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彼时我还不知，回忆越是美好，才会心痛得让人越想忘记。

　　在快满三百岁的时候，阿恒褪去灰灰的胎毛，露出火红的鳞片，在阳光下，居然泛出一丝丝的紫，十分的精神抖擞。没过些天，便第一次化形成功。

　　这些年阿恒补得非常好，肥嘟嘟的小麒麟一觉醒来变成了胖乎乎的小娃娃，自己非常不习惯，仍旧四肢着地趴着走，小屁股一扭一扭，师娘端着他最爱的掺了琼浆的糖水逗他，也没能让他直起身。

　　我的镇魂幡自己飞出来，绕着阿恒盘旋，小阿恒追着它跑，爬着爬着居然就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跟着镇魂幡一头栽进我怀里，傻笑得口水留了我一脸。

　　我那时空有满身修为却连最简单的避尘咒都不会念，使得最好的术法便是将镇魂幡祭出来，变成各种各样的毯子，批的、盖的、裹的、坐的、飞的，而这次确是继度劫那天后，镇魂幡第一次自己飞出来。

　　我感觉里边有一股纯正柔和的仙气，多次探查未果，渐渐也就撂开手。我大概在神魔大战中使过镇魂幡，里边不知道是哪位仙人的魂魄碎片，反正不会害我和阿恒，能借地方让这个仙人重新集全魂片、塑出仙身也是功德一件。

　　满了四百岁，阿恒该去上书苑念书，我实在不愿和他分开，再加上师父着实不耐烦重新教我最基础的仙咒，我便成了这一批入学的学生当中年纪最大的小学生。不过几天下来，孩子们就都很欢迎我，因为大家都喜欢我做的芙蕖糕。

　　术法都忘光了，却还记得芙蕖糕的做法，味道果然值得拿术法来换，连师娘都赞不绝口，收服一帮小屁孩儿还不是手到擒来。以致一到上学，小朋友们就对麒珠阿姨特别热情，小豆丁阿恒伸手抱着我的腿，“娘，阿恒的，不给。”

　　阿恒最是得意他在小伙伴中是头一份，因为只他一人上学也有娘亲陪伴。阿睿很是羡慕，第一天上学便眼巴巴地瞅着我给阿恒喂糕点，我和他的爹娘少时也有过同窗的交情，怜他身世，便将他一起纳入怀中。

　　这孩子虽呆，但格外清灵，将第一口让给阿恒，足见东海家教甚好。阿恒初时不情愿，但看着阿睿让的芙蕖糕，别别扭扭的也就默认阿睿做他弟弟。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相处十分愉快，可见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故这五百年来，阿恒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阿恒这些年虽不间断地进补，身体已无大碍，但是灵气依然不够用，虽聪慧异常，口诀记得十分快，但使起来，三次里才能成功一次。好在阿恒这孩子性子平和，又在我和师父师娘师兄们的刻意教导之下，并不以为这是不足，每日下课带着阿睿和其他娃娃们玩得十分自得。

　　其实基础术法什么的，听夫子讲着讲着也渐渐的回忆得七七八八，但是我不愿意和孩子们抢风头，上课又总瞌睡，阿恒总以为我上课不听讲记不住，学得特别积极，回家再教给我，一本正经的模样特别可爱。小家伙故作老成地叹气，忧愁地说，“娘亲怎么这么笨呢？“，小包子脸皱成一团，想想又安慰我，“等阿恒长大了会保护你的，阿恒要成为像封梧那样的战神！”

　　封梧是天帝第七子，天界第一骁勇战神。我醒来后听说他已在神魔大战中殒身，还唏嘘了半天。五百年前他以一己之力单挑魔界七大护法，然后与魔帝恨天同归于尽。虽然已然消散于天地之间，他的威名却长留仙界，被交口相传。像阿恒这么大的娃娃，一个个都梦想着成为封梧那样的英雄。在我还是姑娘那会儿，和大多数小仙子一样，对封梧这样的大英雄心向往之，偷偷钦慕。

　　在我第一次跟着师傅师娘去仙宫赴宴的时候还见着了他一面，我瞄他一眼，便低下头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对着他说，”封……封梧将军好，”他彼时正和清爻公主讲话，眼里带笑，笑颜果然如敖珊说的，像阳光一样，耀花了我的眼，我心说，“果真长身玉立，英俊挺拔呀，”但其实我并没看清他的长相，后来敖珊嘲笑我说，“安安我认识你这么久，居然不知道你还会矜持，哈哈哈！”

　　封梧客气地和回我一声你好，还问了我的名字，虽然他只比我大个一千岁，但是因着从小仰望他，在他面前便不自觉地感觉矮了一辈，越发地不好意思抬头。如今斯人已逝，我却已记不清当初究竟有没有把我的名字说出口。

　　小孩子有梦想是好的，但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尽管他现在已经被补得十分健壮，我还是希望宝贝能选条安全的路，比如将来成为像婆婆一样的食神或者木阿爷爷那样的医神什么的。

　　娃娃们在上书苑学满两百年之后，就要跟随自己的师父修行。最近师父师娘还有我一直在考虑将阿恒送到谁的门下，其实我多想让师父自己收下他，这样阿恒就不用离开。师父轻飘飘看我一眼，“和儿子一起上学就够光荣的了，难道你还想着将来被儿子叫师姐？”

　　阿恒爬到师父膝头，很有气势地挥手，“我要跟着朱淮舅舅！”

　　朱淮是师父的大弟子，我的大师兄，所有师兄中最有出息的，在师父渐渐归隐的今天，朱淮师兄就是撑起曜墟境荣光的最中坚力量。而且朱雀一族的火灵气和我们很是接近。阿恒打小便崇拜他的朱淮舅舅，总是吵着要大师兄带他一起打妖兽。师父已经在认真考虑，右手在桌上有节奏的一点、一点，然后顿住，我知道师父这是作出决定了。

　　想当初，师父曾想过将我嫁与大师兄，师娘偷偷问我意见，我觉得大师兄虽沉默寡言，却着实温厚可靠，扭扭捏捏表示考虑一下，心下却到底是愿意的。然之后便下了山，再然后带回了小阿恒，此事便就此作罢，再也不提。幸得大师兄对此一无所知，不然还真有几分尴尬。

　　阿恒如愿拜在大师兄门下，做了朱淮的第二个弟子，师父亲自领着阿恒去了大师兄的赤阳殿，没有让我们跟着。我知道师父这是要让我开始适应没有阿恒的日子，同时也是让阿恒渐渐减少对娘亲和婆婆的依赖。

　　上书苑的规矩是，学满了两百年，拜了师父，就可以从这边离开了。

　　每到分别这天，娃娃们都很难过，以后就不能天天呆在一块了，乐趣便少了很多。西边昆仑虚的小凤凰凤芜扯着我的袖子问我，“麒姨，那我以后还能吃到你做的芙蕖糕么？”我失笑，阿恒咬着下嘴唇，“大家有空就来我家，娘亲都做给你们吃，”在分别面前，阿恒都变得大方了。

　　一向古板的清虚夫子表情也柔和许多，和我们道别，一声声“回见”都说得比以往有感情。

　　小阿睿抱着我不放，他刚听骄阳说，以后麒姨姨还有阿恒哥哥就不来上书苑了。小家伙立马哭上了，抽抽噎噎的，一双含泪的大眼，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阿恒也舍不得他的阿睿弟弟，抱着我另一边胳膊说，咱们今天送阿睿回家吧。

　　阿睿破涕为笑，小家伙不知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明天来上学见不到我们不要哭鼻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