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丰九

1、荏苒岁月转瞬逝

　　“娘，快醒醒，下课啦，”睁开眼帘看到一个毛乎乎的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嘟着嘴巴推我，红艳艳的小嘴儿撅得能挂油壶。

　　我一惊之下直起身，哎，都怪这窗外春光明媚，空气舒适宜人，真真好眠。

　　小人儿一边推着我身前的书本笔墨，一边批评我，

　　“娘，你上课老睡觉，都快变成我们班上最懒惰最不用功的学生啦！”

　　我受教，赶紧擦擦嘴角，自己动手，避免真正变成儿子口中“班上最懒惰的学生”。

　　班里唯一一个不用自己收拾桌子的学生叫敖睿，和我的宝贝阿恒一样大，堪堪快满五百岁。小阿睿是东海龙王第三子，他的娘亲蛟族公主情阳在神魔大战时身受重伤，连带他在娘胎里伤了灵窍，现如今连说话都还不甚利索。家里的一兄一姐已离开东海拜师学艺，敖烈又公务繁忙，便让他跟着娘家表兄骄阳来书苑学习，每天有同龄人相伴，多少也能学点东西，性子活泼开朗不少。

　　班里上到执教先生下到学生奴仆，都被爱儿心切的东海龙王打点得妥妥当当，逢年过节的小礼包和每天傍晚的小点心，让所有人拿到手软吃到嘴短，对小阿睿分外友好。

　　其实就算敖烈不这样做，大家也不会嫌弃阿睿，因为这个小家伙，呆得太可爱了。

　　“麒麒姨姨，回…回…见”，可能是没有娘亲的缘故，阿睿最爱和阿恒一起黏着我，每天下学都要与我道别，在古板的清虚夫子处学会“回见”一词，更是每天都要对我和阿恒说一遍，跟我讨个亲亲，然后肉呼呼的小手对着我们摆两下，才跟着骄阳回家。

　　目送他们离开，阿恒扭糖似的挂在我身上，“娘亲也亲亲我，”非要我在他两边脸颊各响亮地香一个才作罢。

　　阿恒和小阿睿处得最好，班上十三个学生，他仅愿意和小阿睿分享自己的娘亲，但分享多了还是会心里不痛快，亲亲一定要比阿睿多一个才行。

　　我祭起镇魂幡，将它变作飞毯大小，抱着阿恒坐上去，急急往曜墟境赶，今天师娘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上回的碧波素卷鲜得阿恒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我也是。

　　在云中穿梭了半个时辰，终于回到了家，镇魂幡飞得很稳当，我怀中的小家伙眼睛迷楞迷楞的都快睡着了。下了云头，收起旗子，不用我喊，阿恒自己醒了过来，跳出我的怀抱往厨房跑，“婆婆，婆婆，你今天又给阿恒做了什么好吃哒？”我跟在他后头，生怕他摔着，虽然摔一下完全不会把个小仙童怎么着，但母亲的本能总归让我提心吊胆。

　　师娘一把把阿恒搂在怀里，“阿恒今天有没有想婆婆啊？”阿恒在师娘脸上亲一下，响亮地回答，

　　"有的，有那么那么想“，

　　“那我们小阿恒来告诉婆婆，那么那么想是多想？”师娘笑得格外慈祥，

　　阿恒在师娘怀里扭来扭去，抡起胖乎乎的小手臂比划一个圆，告诉师娘，“那么那么想，就是比阿恒还要大的想！”

　　我含笑看着他们，每天都要演这么一出，阿恒一回来，曜墟境就热闹起来。师娘点点阿恒的小鼻子，揭开蒸锅，拿出热热的馒头给阿恒吃，小小的一个桃子形状，正好能让阿恒一手抓住，造型圆润可爱，尖儿上还透着一抹粉红，飘着一股甜香，吃得阿恒眉开眼笑。

　　见他吃得开心，我和师娘笑得都很欣慰。

　　这可不是普通的桃子馒头，里边嵌的是货真价实的蟠桃，王母娘娘千年开一次桃园，出席蟠桃宴的仙人一人限供一个，我们拿回来的都让师娘变着法子喂给阿恒了。

　　阿恒先天灵气不足，这些年我们四处搜罗灵气充沛的仙果灵药喂与他吃，偏生阿恒人小体弱，不能直接进补，每回得了稀罕灵物，师娘都要煞费苦心地整治一番才能给阿恒吃。

　　像这次的蟠桃，一个分作四份，搀在脾性温和的玉黍粉中做成馒头，师娘巧手捏成桃子形状。尖上那抹粉色却是用整个仙界不超过十株的峥嵘果挤汁滴上去的，此物于灵气一途的益处实是一言难以言尽，幸亏医神木阿的药圃中种得两株，师父与他一向交好，用一副石舂换得一株。

　　这石舂可不是凡物，东曜仙君所锻皆为神物，师父用珍藏的补天石加金刚木所制，药舂药碗最是坚硬无比，而且经它所舂之药，其效丝毫不损。木阿早年磨了师父许久，如今为着阿恒，师父终是割爱，将补天石做成了他所要之物。

　　而这蒸馒头的火也有讲究，为了防止灵气逸散，师父用天下至硬的金刚木生凿出这个小鼎，里面置着我的本命火灵，我和阿恒在书苑上课，师娘这一天应该就只忙了这个。

　　我的师娘名唤采桑，升仙之前做了十世的厨娘，到了仙界之后延续一贯的人间烟火气，孜孜不倦地研究厨艺，烧得一手好菜，非常地入得厨房。仙界十大谜团的最后一团就是名扬天界的东曜仙君怎么就会被个名不见经传的司厨小仙姑给搞上手，据说当年师父大婚之后曾引发仙子学厨大潮，把个厨神乐得合不拢嘴，直笑生财有道。

　　自阿恒出生之后，师娘修炼的中心就在如何用各种灵物佐以仙料，烹出最滋补又最美味的吃食给阿恒。

　　阿恒最爱他的婆婆了。我们都最爱师娘。

　　我是这世间最后一只火麒麟，大抵这世间最后仅存的物种都该十分寂寞，但有师娘照料，我得以滋润无比地长大。小时候，一直偷偷地把师娘当做娘亲，师娘也确将师兄们和我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出去自立门户的师兄们现如今还是三不五时地回家串门子。只有作为最小的师妹我还一直住着，堂而皇之地没拿自己当外人。

　　在神魔关系最紧张的时候，我依旧跟在师娘屁股后边混吃混喝，养得油光水亮。师父估摸着这已是最后的平静，派我去东海龙族，将他最新炼制的八荒战戟送与敖烈。在阿恒出生之前，我记得的最后画面便是敖烈接过战戟，当下转身便是一劈，破开万丈海域。我虽站在他身后，却也被淋湿了最心爱的烟罗纱绫。

　　然后我睁开眼，师娘对着我又哭又笑，师父一向严肃的脸一片动容。

　　那是个夕阳如火的傍晚，司霞的仙子勤恳非常，织出红霞铺了足足半边的天，映着房内一片温馨的橙色，师娘的眼泪滴在我手背，热热的。

　　阿恒的真身随了我，是只小麒麟，小小的一团，毛色灰灰的，却不是我那火样的红色，气息十分微弱。当我接过他时仿若心有灵犀般睁开眼看我，我在他黑漆漆的眼中看到怔忪的自己，等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心里又是柔软又是惶恐，这是我的孩子，可是他怎会这般虚弱。

　　这孩子怕是有些不足，师父说他的身上完全没有先天灵气，我知道这代表什么，哪怕他天赋再高，将来的修为也非常有限。

　　我把脸贴在他小小的脸颊上，柔嫩而温暖。宝贝，娘亲会保护你。

　　师娘将我和孩子一并搂在怀中，抚着我的背说，“阿麒不怕，师娘帮你一起，一定能把小阿恒养得白白胖胖，对了，你师父给孩子起了名字，叫做祈恒，祈祷的祈，恒久的恒，咱们的小阿恒一定会健健康康的。”我在师娘怀里抬起头，却发现脑海一片空白。

　　“师父，我只记得去送八荒战戟，后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师父沉吟半晌，“你昏睡期间，神医阿木来瞧过，说你的魂片有损伤，师父会帮你想办法。现在当务之急是给阿恒进补。”

　　我看着手中小得不可思议的阿恒，运起本命珠，想将其中的灵气输给阿恒，愕然发现当中空空如也，元神也是颜色黯淡。师父的眼神十分凝重，师娘更是泪如雨下，“阿麒，你师父不该让你下山的，好好的孩子，伤成这样。”

　　连本命火灵气都没了，我的修为果然也散得一干二净。

　　“小九你别慌张，你二师兄正在来的路上。”是了，二师兄凤炎真身是火凤，他的火灵气一样管用，那时我的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二师兄的九天凤翔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捧着我的珍宝，他在我手掌上睡得无声无息，只有小小的肚皮不时翕动。天空已是完全暗了下去，却见窗外忽然窜起一道闪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我劈来。师父神色大变，祭起玄蛇剑，将雷引向他，师娘迅速招出七足鼎，将我护在其下，二师兄这时正好打开门，我把阿恒抛进他的怀里。

　　这个泛着金光的银色闪电带来的正是度劫雷，来得如此让人措手不及又摸不着头脑。以往仙人度劫都能提前推算，做好准备。我如今修为全无，度的又是哪门子的雷！尽管有师父师娘相助，如此仓促之下，我还是承受了大部分的雷霆之力。

　　现出真身蜷在床上，我听着阿恒细如猫咪的哭叫，心如死灰。我的镇魂幡这时却飞了出来，将我罩住，一道接一道的雷劈在上边，一时金光大盛，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来势汹汹，一道比一道霸道，师父师娘二师兄再加上镇魂幡也只护住我过了八十道。

　　当最后一道雷疾至，连师父的脸上都现出大恸的神情。镇魂幡却在一团紫气中又护到我头顶，在我剧痛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破碎的魂片四下消散，星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