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愿君复见雪 不知是谁的 ...
-
佛塔寺的塔并不对外开放。
表面上说的是什么文物修缮,塔身北侧还装模作样的搭了几层脚手架,不过据本地人所说,实际上是因为一些口口相传的鬼鬼神神的故事,据说曾经有人在半夜偷摸溜进塔内,第二日出来时已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嘴里只翻来覆念叨着什么“鬼,冷,逃”之类连不成句的词,谁也不知道后来这人怎么了,有说投湖自尽的,也有说疯了跑进山里被野兽咬死了之类的。至于其中真假,也没人敢赌上自己的性命去一探究竟。
总之,除却老住持偶尔在正午时段会进塔内一趟之外,连通着后山的那扇小门总是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掩在后院那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后,如果没人提醒大概谁都不会注意到。
至少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那个穿着一身黑的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今日没有趁着老住持招待两位香客时鬼鬼祟祟的摸到假山后头,拿着根铁丝撬啊撬,然后吱呀一声推开那扇小门溜进去的话。
亓官岚的父母被老住持带去方丈室了,老住持法号慧明,已经在佛塔寺里不知待了多久了,这里的游客与收留的孩子们来了又走,只有老住持一直待在这里。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今日貌似是有什么要与陈女士亓先生详谈的。
走之前,陈女士还特地转过身招呼儿子过来,语气轻快:“小岚啊,你自己在这边逛逛,不知道干嘛就去大殿里面呢诚心拜拜,去求个姻缘什么的啊!”
姻缘……吗。
亓官岚站在原地,看父母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居然是梦里那个一身白的少年。
那人清瘦的背影,那人的声音,那人偏过头来露出的一只耳朵,耳尖微微发红,在纷飞的大雪里本该显得模糊,却偏偏清晰的叫人挪不开眼,明明只是梦里的一面,竟能记这么久吗?
亓官岚摇摇头,将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就这样漫无目的开始闲逛。
佛塔寺的格局并不算大,依山而建,寺门,前殿,后殿,还有侧面的藏经阁,左右厢房,斋堂和方丈室,绕一圈顶死也就一刻钟功夫,他不知不觉便已经走到了寺庙的后院,佛塔寺是一个冷门景点,来的大多只有一些本地人,走到后院就更是没什么人了,四下便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雀啾啾着飞过。
整个后院里最显眼的便是那棵他叫不上名字的老许愿树了。
树冠遮天蔽日,据说这颗老树与这寺同年而生,至今也不知多少年光景了,粗壮的枝干上零零散散地挂着许愿牌。亓官岚对这些本来是不怎么感兴趣,只是随意看了两眼,大约摸都是些求财的,求缘的,求名求利的。
人间的心愿本就这么些,被写在小小的木牌上,挂上一根红绳,系在树上摇摇晃晃,等着风,等着雨,等着哪路仙人恰好路过时瞥上一眼。
不知是谁的愿望没被天上的仙人拾去,反倒乘着风,咔哒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亓官岚面前。
他愣了一下,弯下腰去捡,那是一块格外另类的木牌,比其他的木牌都要大上一圈,边角打磨的光滑,不像是流水线上生产的千篇一律的许愿牌,倒像是有人精心挑选了木料,亲手雕出来的,只是雕工实在一般,牌身背面多处坑坑洼洼的地方,四个角也并不均匀。
亓官岚将牌子翻过来一看,目光便凝住了。
与其他牌子上的圆珠笔或是记号笔不同,这块木牌是用毛笔写的,自上而下只有几个字。
“愿君复见雪”。
小楷端庄,笔锋含蓄而有力,起笔收笔间能看出写这块许愿牌的人很是擅长书法,至少比他那蹩脚的雕功好上不少。亓官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熟悉,忽然心中一跳,这笔迹竟和他自己的字有几分相似。那些类似写字时习惯性把横画向上扬,竖画收笔带钩的细枝末节处,像极了自己练了多年的风格。
落款处并未署名,反倒是画了一片小小的雪花,墨色淡的几乎要化开,不知是写字的人落笔时心不在焉,还是这块许愿牌已经陪着这树太久,日晒雨淋,墨迹边缘处早已淡去。
雪。
亓官岚用指尖在那片小雪花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想起昨晚梦里的那场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却无法停留在指尖分毫。他想像梦中一样捏住那片雪花化成的水,却被手里的许愿牌硌到,猛的回过神来。
“先生?你是要挂这块许愿牌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亓官岚回头一看,是个不知什么时候待在后头的小和尚。
叫他小和尚似乎也有点不对,这人虽然没有头发,但没烫戒疤,也没有穿那身厚重的僧袍,穿的是一件知名平价品牌的灰色T恤,模样反倒更像是个学生。
“这块牌子掉下来了。”
亓官岚晃了晃手里的许愿牌。
“应当是没挂牢,”那小和尚看了眼许愿牌,为他指了个顺着连廊的方向,“您往这边走,把牌子交给老住持就行,他会处理的。”
亓官岚顺着小和尚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本想对着他再说些什么,转过头来,正好瞧见那小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
门锁吱呀两声,拉开又关上,亓官岚还未来得及多想,假山后便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你怎么又偷偷跑到后山去了?”先是那小和尚的声音,说话不紧不慢的。
“什么叫偷偷啊,我明明就是光明正大去的呀,哎呀你怎么老抓我呀,就没有其他你能抓的人了吗,你到底是秃——和尚还是纪律委员啊。”这是另一个声音了,也是一个少年,听起来年纪更小些,声音更清亮。
亓官岚无意偷听,实在是两个声音离得不远,字字句句被风一吹都清楚的飘到了他耳边,他又觉得实在不礼貌,只得加快脚步,离开了后院。
佛塔的门往日都是紧闭着的,今日却不声不响开了个小缝,小和尚用余光瞥了一眼上面的人影,见怪不怪,又继续听对面的少年狡辩。
“哎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求求你了别告诉那老秃驴,我真不想再听他在我耳边念经了,今晚晚课我一定会去的小和尚你最好了求求你了……”
佛塔二楼的栏杆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拂过,那只手白的几乎透明,轻轻掸去了栏杆上的灰,那人穿的是一身素白的轻纱,衣料薄如蝉翼,层层叠叠的落下来,左手戴了一只看着便价格不菲的玻璃种玉镯。他的发丝也是白的,一种莹亮的,像落满了新雪一样的白,一双眼睛颜色也是浅淡的,只是更偏向银色,清冷而深邃,只是站在那里叫人看着,也越品越能感觉出些许圣洁的意味来。
从这人所在的角度向下看,整个佛塔寺的后院一览无余,他的目光从那棵他不知盯了多久的大许愿树上挪开,正好与小门处那小和尚对视上,眨了眨眼,就当打过招呼了。
“雪茗,你还待在外头干什么,怎么又不嫌晒了吗。”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就进来了,哥。”那被唤作雪茗的少年应了塔里那人的话,又朝着方才树下站了亓官岚的地方瞥了两眼,那里已经空荡荡的,连小门处那两个少年都在不知何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