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图鉴：拥雪》蜡粒

2、客醒塔隐寺 很遗憾，今

　　很遗憾，今晚亓官岚睡了一个好觉。

　　一夜无梦。

　　早上是被电话铃声吵起来的，默认铃声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刺得他太阳穴都隐隐发胀，他连眼睛都来不及张开，只迷糊伸出一只手在床边胡乱摸索，等到终于顺着充电线摸到手机，便要着急忙慌的往耳边放。也不看联系人是谁，随手一划接起了电话。

　　“喂……”

　　“小岚啊，你起床没有啦，过来来接爸爸妈妈一下嘛？”

　　啊，是妈妈的声音。

　　陈女士还是这样精神气十足。

　　亓官岚终于堪堪清醒了些，鼻腔里闷闷的应了一声：“嗯，我这就起。”

　　“你今天没什么别的事情吧，还记得伐，要陪爸爸妈妈一起去趟佛塔寺还愿的哦。”

　　佛塔寺，还愿。

　　啊，是什么时候说的，完全忘记了。

　　“你忘记啦，咱们上个月说过的呀。”

　　“唔……好……”他含含糊糊的回话，陈女士大概也听出来了他将醒未醒的模样，又絮絮叨叨的叮嘱了一堆诸如路上小心，慢点开之类的话才挂断。

　　电话挂断之后，房间又重新安静下来。

　　亓官岚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很快便回了神，接下来又是他熟悉的那一套步骤，坐在床上，散掉起床气，睁开眼，开始穿衣服。八点半，他已经坐在街角的早餐店里了。白粢饭和豆浆，这家早餐店的招牌。粢饭的米粒颗颗饱满圆润，豆浆也是早上现磨的，装在保温壶里，热腾腾的。

　　周末的早餐店冷清一些，又或许是他来的晚了，已经过了黄金时段，总之现在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桌椅都空着，台面上，装着酱油和醋的小壶摆成一条直线，老板拿了块抹布，正在擦不知被哪位着急的客人撒出来的调料。

　　“哎呀，小岚啊，难得见你周末来吃一下早餐呀。”

　　“嗯，今天要陪家里人出去一趟。”亓官岚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抽了张餐巾纸将自己面前的那一块桌面细细擦了一遍。

　　“豆浆在那边的壶里，你自己去倒哦。”老板一边提醒他一边麻利地开始做饭团，米饭，榨菜，肉串，油条，老板手一翻，一个漂亮的饭团就被捏了出来。

　　她拎着饭团走出柜台后面，放在亓官岚桌上，白色塑料袋包着里面的米饭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哎呦我还记得小岚刚来这边的时候，这个咸豆浆是怎么都喝不惯诶，还是小谕带着你开始喝的嘛。说起小谕，一眨眼都长这么大嘞……”

　　老板已经上了些年纪了，老年人一开始回忆起过去就没完没了了，不过亓官岚向来有耐心。他也不恼，一边慢悠悠吃着早饭，一边时不时应和两声，该笑的时候笑，该惊讶的时候微微挑眉，不时的还应和两句，倒是个十足的好听众。

　　虽说这些有关陈千谕的糗事其实大部分早就被陈千谕自己在他面前抖得一干二净了，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对自己的糗事毫无羞耻之心，甚至会主动当成段子讲给别人听，讲完自己笑的最大声。所以老板说的这些事，亓官岚大部分都了解的一清二楚，甚至有些事情他也是其中的主角。

　　他和陈千谕从小学就是同学，同窗了整整十二年，大学倒是分开了，可也只是不同校而已，还是在同一个城市。算起来，他们认识也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两个人对彼此的人生了解的一清二楚。

　　直到老板的丈夫从外面买菜回来，拎着一大袋子的东西跨进店门，开始招呼老板一块儿帮忙。她这才依依不舍地止住了话头，此时她已经说到陈千谕十岁那年暑假来她店里把酱油当豆浆喝结果把自己咸哭的事儿了。

　　老板往后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岚，下次和小谕一起来呀，嬢嬢请你们喝豆浆呀。”

　　——

　　九点二十，亓官岚这才堪堪将车停在老宅门口，两位老人手上拎着大包小包，阵仗大得吓人。

　　妈妈倒好些，一只胳膊垮着她那只精致昂贵的小包，另一只手拿了一个小巧的保温壶，壶身上套着一个钩针编织的袋子，针脚看起来有种杂乱无章的美感，松一阵紧一阵，棉线的走向也像是抽象派的艺术家经过深思熟虑后勾勒的，一看就是陈女士的大作。

　　可跟在后面的亓老先生就完全不一样了。乍一眼看去真是上上下下都挂满了东西，肩上挎着布包，手里提着纸袋，连手腕上都挂着两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像是去郊区寺庙拜拜，倒颇有几分走亲戚的架势。

　　“您二老带这么老些干嘛，要去贿赂菩萨啦？”

　　亓官岚赶紧熄火下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爸爸开始往后备箱里塞东西，一件一件的码的整整齐齐。

　　妈妈则把那个小保温壶往他怀里一塞，嗔怪道：“什么贿赂菩萨呀，怎么说话的啦，这是专门给你炖的鸡汤呀，放心喝吧，是你爸爸做的，他死活不让我动，我就在旁边切了两片姜。”

　　顺嘴一提，爸爸后面告诉亓官岚，那两片姜实在切的太不友好，被他换掉了，这话可不敢让妈妈听见。

　　“那后备箱里都些是什么？”

　　妈妈一听这话可来劲儿了，掰着手指就开始算。

　　“是你爸爸在菜地里种的菜呀，他特地早起给你摘的，有这个茄啊，丝瓜啦，玉米什么的，哦哦还有他知道你爱吃茭白，专门早上六点跑菜市场买的，新鲜的嘞……”

　　“咳咳——”爸爸在旁边听着妈妈越说越起劲儿，脸上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有些尴尬的咳了咳，“薇芳啊，这些有什么好和孩子讲的啦，就弄了点菜而已……”

　　“这有什么不能讲的，要我说，对孩子不好才该羞嘞，对孩子好你怕什么！”妈妈对着他说完，又将头一扭，看向亓官岚，就差把你评评理四个字写脸上了，“你说是伐，小岚！”

　　“那肯定，那肯定。”亓官岚接的又快又顺，脸上的笑都快憋不住了。

　　这母子俩一唱一和，说得亓老先生越发害羞起来，想反驳些什么，又死活找不到什么词，索性把脸往窗外扭，专心致志的开始研究街边的绿化带了。只是耳朵实在不争气，变得红扑扑的一片，到底是什么都瞒不住。

　　到了佛塔寺已经是将近十二点了。

　　“佛塔寺之所以叫佛塔寺，是因为在后山里还有一座佛塔。塔不高，但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矗立了多少年了。据说当年那位僧人是云游到了这片丘陵里，路过了这座塔，才在此结庐，又有后代的僧人们不断修葺，这才渐渐有了今日的寺庙格局。”

　　佛塔寺门口的石阶上，一群学生歪歪扭扭地列着队，看样子是来研学的。

　　亓官岚远远看了一眼。队伍前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低头看着手机，嘴唇翕动着，大概在介绍什么。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被风搅散了，听不真切。

　　只有前排站着的两三个孩子仰着脸，像是在听的样子，越往后整支队伍就越来越松散了开来，站在最后的几个同学干脆退到台阶边上，靠着栏杆发呆，眼神早就飘到远处山尖上去了。

　　老师说了几句，抬头扫了一眼队伍，大约也看出来了这状态，便收了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前面招招手，领着人往门里走了。

　　队伍又重新动起来，前面的孩子迈开步子，互相推搡着提醒，后面的孩子们也终于收起手机，三三两两地跟上。至于刚才老师说了些什么，大概也没几个人能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