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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巧遇,巧遇。 “从神山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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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比外边阴凉太多了。
这佛塔的墙壁厚实得惊人,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门缝与唯一一扇小窗的窗沿上漏出了几缕淡淡的光线,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与香烛混合的气息,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雪茗走进来后才总算感觉方才被外面的热浪吹得发胀的脑袋舒服一些。
塔中央摆了一张古朴的木桌,桌上是一套看着便价格不菲的茶具。一把紫砂壶,两个白瓷杯,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茶罐,想来是用来装茶叶的,桌边坐着一个人,看起来是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俊,一副与世无争的淡然模样,上回见他还是一身宽袍大袖的装束,现下已经入乡随俗的穿上了短袖短裤,趿拉着个凉拖,低着头,用一把小茶勺向外舀茶叶,动作倒是不紧不慢。
这人便是镇苦厄。
滚烫的水从壶嘴划过一条弧线进了茶杯,镇苦厄将倒好的茶移到对面的座位,抬起眼看向雪茗的方向,目光里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示意雪茗在这里落座。
茶香四溢。
雪茗在镇苦厄的目光里走了过去,在那张木桌前坐定,左手搭上桌沿。他分明是一副异域面孔,无论是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还是下颌的线条都带着些混血的感觉,像中世纪那些只因为美貌就能被吟游诗人们争抢着写下诗词,拨动琴弦赞扬传唱的贵族家最小的孩子。
他的这副长相,与塔里的装潢,甚至与身上那白纱衣裳都该是格格不入的,可偏偏他坐在那里,却又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来。
只是——
“你这茶放了多久了?”雪茗皮笑肉不笑的坐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将这茶杯向里推了一点,“不会还是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吧。”
不怪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嫌弃,一是镇苦厄实在是前科累累,二则是如果真是那桶茶叶,那这壶茶也算是能坐镇各大市级博物馆的古董一件了,就这样被喝了岂不实在是暴殄天物?
镇苦厄斜睨了他一眼,随即不紧不慢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杯口的浮沫,才慢悠悠开口道:“这是今年的新茶,我专程托人从武夷山给我带回来的正岩肉桂,你尝尝。”
雪茗那只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就这样顺势一转,纡尊降贵地将那盏茶瓷杯拖到自己面前,动作之自然流畅,仿佛刚才挑三拣四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还差不多。”他嘟囔一句,他其实早馋这个茶好一会儿了。不管怎么说,面前这杯茶无论是闻起来的茶香还是看起来的颜色,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他才低下头刚抿了一小口,甚至都未来得及咽下去,便听对面的镇苦厄又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只不过呢,这个茶杯我已不知多久没洗了……”
雪茗的动作僵住了。
这口茶汤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镇苦厄,脸上分明写了“你故意的”四个大字。镇苦厄就这样拿着茶杯,不闪不避的回望他,他几乎能想象到,面前这人幽怨的说“我恨你……”的声音。越想,嘴角的弧度便怎么也压不住,最终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听见他笑,雪茗恶狠狠翻了个白眼,将那口茶咽下去。茶汤入口,微微发涩,随即化开,一股醇厚的岩韵在舌尖弥漫开来。
嗯,确实是好茶。
他又品了一口,然后把茶杯重重向下砸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上,他决定不和面前这个无人探望的孤寡老人计较。
看在这杯好茶的份上。
“难为你一路跋山涉水,”镇苦厄端起茶壶,又给雪茗添了一杯,总算没了方才那副逗小孩儿的样子,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知礼,“还能想起来先来看我,我自然是要拿出顶好的茶叶来招待你一番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雪茗脸上,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我看着像是瘦了。”
雪茗端起茶杯,垂着眼帘,没有接这句话。
“从神山到这儿要走多久?”
依旧无人回答,直到那只手掌落在雪茗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这几日便住我这塔里吧,这儿阴凉,你待着也能好好修养,等过上几日,天再凉一凉再去寻你家那位,如何?”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商量的口吻,但雪茗心里清楚,镇苦厄在当年他们挚友几个里向来是大哥的形象,成熟可靠却也说一不二,凡事想得周全,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今天这句话,看似是向自己提出了建议,实则并没有什么辩驳的余地。不过雪茗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自然也不会拒绝。
只不过,特地请那位小友帮自己撬开后门试图偷偷让亓官岚与自己见一面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啊,这招果然被镇苦厄发现了吧。
不敢再直视镇大哥了,雪茗心虚的挪开眼,现在继续装可怜还有用吗?
见小孩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镇苦厄恨铁不成钢的冷哼一声,认识这么多年,他还能不懂雪茗心里那点小九九吗?
本想着继续摆出那副大哥的严肃模样,可没过一会儿,瞧着雪茗那副委屈的模样,他还是又忍不住絮絮叨叨的对着雪茗解释:“不是我硬要做拆散你们的恶人,只是你只想着见一面了,可后面呢?他能记得什么?再说了,就算叫进来了,你敢同他说什么话吗?再说了,再说了……这儿能是外人随随便便进来的吗?”
越说越气。
终于,在雪茗快要被骂的抬不起脸的时候,镇苦厄以一句“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一点事不懂!”结了尾。
雪茗自然是知道这些道理的。
只是,他只是想着,万一呢……
万一呢?
—
亓官岚终于放慢脚步磨蹭到了方丈室,老住持与两位家长果然还未谈完,亓官岚只得耐着性子等在廊边的水池里数金鱼,手里还攥着那块许愿牌,时不时摸两下。
手机叮叮响了两声,亓官岚从口袋里拿出一看,是陈千谕。
这人不是在上班吗,怎么每天都这么闲。
在屏幕上随意点了两下,拍了张水池里的小鱼。山里的网一般,照片转了三四秒才传过去,聊天框对面的消息便像疯了一样一条条往外蹦。
“不是说好了下次还愿带着我吗”
“你和咱姑一起去的吗”
“哎哎哎你去帮我找找后院我挂的许愿牌还在不在”
“要不顺便帮我求点啥呗”
“快快快兄弟去找菩萨保佑我发大财啊!!!”
……吵死了。
早知道不发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方丈室里的人终于出来了。亓官岚找到时机将那块许愿牌递给老住持,老人家却只看了那许愿牌一眼,便笑吟吟的递还给了面前这位年轻的香客。
“落自落者,见自见者,巧遇,巧遇。”
“那,师父我应该……”
“你且收好吧,过段时日自会有人来找你的。”
老人家说完这句话,便合了合掌,转身慢悠悠地往斋堂走了,留下亓官岚一个人举着许愿牌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谜语人。
亓官岚在心里默默给这位老住持下了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