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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又比谁好过一点? “我以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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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赛事省队发挥出色,男单组的许恺一路过关斩将,在决赛中以2:1逆转战胜了卫冕冠军,拿下了他职业生涯中第一个全国单项冠军。
女单也有一枚银牌和一枚铜牌入账,总体来说,这是省队近三年来在大赛中取得的最好成绩。
庆功宴是回程才办的。
许恺是当之无愧的主角,被队友们围着,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兴奋地一遍遍复盘着决赛的最后一分。
宋柏坐在稍偏的地方,话不多,但嘴角一直带着很淡的弧度,偶尔附和两句,或是举杯和大家轻轻一碰。
林淮之作为许恺康复的“功臣”,也被拉来坐在教练组这一侧。
期间林淮之面前的杯子被方瑞明瞄准,他的杯子还没来得及被后者灌酒,就被宋柏的手掌盖住了杯口。
“方哥,他喝不了酒。”
方瑞明端着酒的手顿在半空,有些诧异地看向宋柏,又看看林淮之:“啊?小林看着挺精神啊,一杯啤的都不行?”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也或多或少被吸引过来,带着点好奇和善意的调侃。
宋柏的手还按在林淮之的杯口,那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他没看林淮之,“他心脏不太好,不能喝。”
“心脏不好?”方瑞明一愣,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了然,赶紧把酒杯收了回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哟你看我这……对不住对不住,小林,我不知道。那不能喝,千万不能喝,身体要紧!”
林淮之喉咙有些发紧,低声对方瑞明,也对桌上其他人解释:“嗯,老毛病了,医生叮嘱绝对禁酒。”
“没事没事,怪我,我自罚一杯。”
方瑞明为人爽快,立刻给自己满上喝了一杯,算是揭过。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新的敬酒和笑闹盖过,没人再多问。
又一轮喧闹过后,宋柏看了看时间,对桌上的人说了句“出去透口气”,便起身,拉开了包厢的推拉门,走了出去。
林淮之几乎没有犹豫,也跟着起身找个借口走了出去。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扑在脸上,瞬间吹散了他们沾染的油烟和热气。林淮之四下看了看,在店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拐角处,看到了宋柏。
他背对着这边,靠墙站着,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烟雾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林淮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轻,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宋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将视线投向前方空旷的街道。
他手里的猩红火光顷刻间消失在夜色中。
“在新加坡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林淮之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为什么,”宋柏顿了顿,侧过脸,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穿透时光的质询,“不弹钢琴了,去学了康复?”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弹不了了。”林淮之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至于,学康复……是因为觉得有用。”
“宋柏,”林淮之顿了顿,又说,“那时候,对不起。”
宋柏知道他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林淮之突然销声匿迹的时候。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说对不起了。”
宋柏叹了口气,似是无可奈何,“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句道歉。”
林淮之沉默了片刻,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七年前的新加坡。
新加坡的冬天没有雪。
他最初坐在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有人照顾他,但他的通讯设备统统被收走了,只能看着窗外的天出神。
他的母亲每隔三天会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再等等”,告诉他“你爸爸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告诉他“你现在不能联系任何人”。
他等了。
后来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等到了他重获自由的那天。
等到了他父亲“畏罪自杀”的消息传来——那是后来的说法,官方通报上写的是“在调查期间自杀身亡”,可林淮之知道,他父亲不会自杀。那个会在周末早上给他煎荷包蛋、会在书房里练毛笔字、会在电话里跟老下属说“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要急”的人,不会自杀。
可他还是死了。
林淮之是在一个早晨看到的消息。
新买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他点开,看到父亲的名字和“自杀身亡”四个字并排出现在同一行文字里。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他无法呼吸。后来他随便打通了一个电话,房东太太跑上来,看到他的脸色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替他叫了救护车。
那次他在医院里住了一周。
再后来他从那所音乐学院毕业了,但再也没有碰过琴。
钢琴总让他想起逝去的父亲,想起他曾抛弃的爱人。
林淮之垂下眼,看着地面被路灯拉长的,两人几乎要交叠的影子。夜风又起,带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他嗓音里无法掩饰的沙哑。
“我爸……是林国栋。”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那个在新闻里讳莫如深的名字,那个曾经让他骄傲,后来又让他坠入深渊的名字。
宋柏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几年前那场震动省内外的反腐风暴,林国栋是其中之一。而后直到半年前,林国栋的案子才得到平反。
林淮之回国时间就在案子平反后不久。
“那时候,调查已经准备开始了。哪怕我和我妈相信我爸是清白的,可那些所谓的证据都太真实了。”林淮之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后来我妈连夜把我送走。她说,林国栋的儿子,这个身份会毁了我,也会……毁了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宋柏,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包括你,宋柏。”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是要打全国比赛,拿冠军的人。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容不得半点污点。”
林淮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我留在国内,如果我们还在一起……那些调查,那些舆论,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他们会扒出你的一切,包括你是同性恋,还和一个‘贪污犯’的儿子做男朋友。”
宋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我必须消失。”林淮之苦涩一笑,“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宋柏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几不可察地一滞。
“所以你就只发了一条分手信息给我?连解释都不解释一句,就判定了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弊大于利?”
“那条分手信息……”
林淮之深吸了一口料峭的夜风,胸腔里带着久远的刺痛感,“是我妈发的。出国那天,她收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断了我和所有人的联系,包括你。”
“去新加坡的前一个晚上,我给你打过电话。”林淮之抬起头,看着宋柏的侧脸,那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比七年前更冷硬了些。
“我打了很多次,都没打通。”林淮之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些解释苍白得可笑,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后来我上了飞机,落地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联系你了。”
“一年后,我拿到了新手机。”林淮之继续说,“我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你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柏有些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你给我打过电话?”
“对,我拨了你的号码。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有人接了。”
“我问他是不是宋柏,他说不是。我说我打的是这个号码,他说这个号码他用了大半年了,不认识什么叫宋柏的。”
林淮之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我又反复确认了两遍,那个人已经很不耐烦了。我才反应过来——你注销了原来的号码。”
夜风灌进巷口,吹得两人之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我以为你也想跟我一刀两断。”
林淮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以为你收到了那条短信,以为你恨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跟我有任何交集……”
“我想,那也好。毕竟我当时的处境,也没办法好好解释。与其拖着,不如就这样算了。”
宋柏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收紧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这迟来的真相钉在了原地。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的脸生疼,可心底仿佛有火在烧,是那种缓慢而沉闷的灼痛,不激烈,却足以让人窒息。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以为的,那个在平常的午后,用一条冰冷无情的短信,就轻易斩断他们之间所有联系,然后头也不回奔赴新生活的林淮之,并不存在。
存在的,是一个在二十一岁的年纪,就被骤然推进了滔天巨浪,被强行夺走了声音,被推着往前走,连回头看一眼都做不到的人。
而他做了什么?
在收到那条没头没尾的“分手”短信后,在最初那几个月的疯狂拨打电话、四处寻找无果后,在被那种被抛弃的愤怒和羞辱彻底吞没后……他选择了相信最坏的那种可能。
他选择了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应——换了手机号,清空了所有相关的痕迹,逼着自己向前看。出院后,他用训练、比赛、没完没了的体能消耗,去填满那个骤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甚至为此“恨”过他。
恨他的绝情,恨他的不解释,恨他让那段被自己珍视的、小心翼翼的感情,最终落得如此不堪又潦草的结局。
这恨意曾支撑他度过许多个难熬的夜晚,也曾在他功成名就、掌声雷动时,化作心底一丝冰冷的、无人知晓的胜利感——看,没有你,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可现在,林淮之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他不是主动离开,他是被强行带走的。
而自己当年一气之下的“了断”,竟成了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他最孤立无援,最需要一点回响来确认自己并非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你打错号码了”的残酷。
多么可笑,又多么……
荒唐。
宋柏以为自己是被抛弃,被伤害的那一个,所以他有资格愤怒,有资格忘记。
可到头来,真正被抛入深海,在黑暗里独自沉浮了那么久的人,是林淮之。
而他,甚至在不经意间,又往那片深海里,扔下了一块石头。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淮之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懊悔、痛楚、后知后觉的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林淮之,在你眼里,我宋柏,就是这么一个人?”
林淮之怔住了。
“对大家都好?”宋柏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也极苦的弧度,“我宋柏的前途,怎么会脆弱到需要一个消失的爱人来成全。”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林淮之能看清他眼底泛起的血丝,和那里面清晰倒映出自己仓皇的影子。
“你知不知道,我……”宋柏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我宁愿被你牵连,宁愿跟你一起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好过像现在这样……”
也好过像现在这样,隔着七年的时光,数不清的误会,和两个人都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的壳,才堪堪触碰到一点过去的、冰冷的真相。
这迟来的真相,并不让人解脱,只让人加倍难受。
因为它清晰地昭示着,那些本可以并肩走过的风雨,那些本可以互相支撑的日夜,那些本可以不必如此艰难的岁月,都因为一个仓促的、自以为是的“为你好”,永远地失去了。
而他们,一个在异国他乡独自吞咽苦果,伤痕累累地改了航道;一个在故土拼命奔跑试图忘记,却把某个名字变成了心底不敢触碰的旧伤。
谁又比谁好过一点?
店内的喧嚣隐隐传来,衬得这个角落更加寂静。
那点猩红的火光早已彻底湮灭在冰冷的夜色中,如同他们被轻易错付和辜负的七年。
宋柏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林淮之,那目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落在了那个二十一岁,在机场被迫关掉手机,茫然望着舷窗外云海的少年身上。
他不禁想,如果他没有换号码,如果他当时接到了那个电话,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
可时光无法倒流,假设是这世上最无用也最伤人的东西。
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多么残忍的玩笑。
林淮之的眼眶有点涩。
夜风吹得他眼底泛起细微的湿意,他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楚压回去。
宋柏的目光太沉,沉得他几乎要承受不住那里面翻滚的情绪。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这三个字,明知无用,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别再说对不起了。”宋柏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妥协,“林淮之,我们之间……算不清了。”
是啊,算不清了。
谁欠谁更多,谁伤谁更深,早已是一笔糊涂账。
七年的时光像一条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中间,里面填满了误会、沉默、各自吞咽的苦楚和无法回头的变化。
宋柏又向前迈了半步。
这个距离其实已经近得有些逾越安全界限,林淮之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包厢里带出来的烟火气和酒味。
宋柏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握成拳,缓缓垂下。
“林淮之,”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都不要翻旧账了。”
林淮之抬起头,看向宋柏的眼睛。
夜风绕过拐角,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并不算很健康的心脏,正一下下,沉重而又清晰地跳动。
“好……”
不远处的店门忽然被推开,方瑞明探出半个身子,大嗓门带着酒意嚷嚷:“小宋!小林!你俩躲这儿说啥悄悄话呢?快进来,蛋糕要切了!就等你俩了!”
喧嚣的人声和暖光一下子涌了出来,冲散了角落里的静谧与沉重。
宋柏转过头,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他看向林淮之,很自然地说:“进去吧,外面冷。”
林淮之点了点头,迈开脚步,跟在他身侧,一起朝着那片光亮和热闹走去。
夜风依旧带着寒意,但林淮之忽然觉得,那风里,似乎也带上了一点初春夜晚特有的,万物将要苏醒的微弱暖意。
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在身后交错,这一次,没有再轻易分开。
宋柏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很稳。
林淮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仿佛被这声“好”,和这个并肩走向光亮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决定不再背对背,走向没有彼此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