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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们的愿望只是愿望 这个跨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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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槽!那不是林、林淮之吗?”
“他回来了?”
十米开外,扶着路灯杆喘气的陈琰磊眯着眼睛辨认了片刻,猛地直起身,酒精让他的嗓门比平时更大,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他胳膊一甩就想往前走,“嘿!我说宋柏动作怎么这么快,转眼人就往——哎哟!”
话没说完,后衣领就被郑玉韬一把攥住,力道不小,勒得陈琰磊一个趔趄。
“韬子你干嘛?”陈琰磊不满地回头,脸上还带着醉意熏染的红,眼神茫然。
“等会,”郑玉韬没松手,目光越过他,落在江边那对人影上,“给他们一点时间待一待吧。”
陈琰磊一愣,醉眼朦胧地看看远处,又看看郑玉韬紧绷的侧脸,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嘟囔道:“对哦,他俩……那啥……”
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总算迟钝地意识到气氛不太对。
徐子元也跟了上来,他喝得少些,此刻还算清醒。
他看看宋柏和林淮之,又看看郑玉韬凝重的脸色,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只默默站到陈琰磊另一边,以防这位醉汉又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就……干等着?”陈琰磊小声问,酒似乎醒了一点。
“等烟花结束。”郑玉韬简短地说,“他们那时候聊得应该也差不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盛大的那波烟花似乎接近尾声,绽放的频率慢了下来,天空重新被城市的霓虹浸染。
江风更急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飞。远处广场的喧嚣渐次回落,化作模糊的、潮水般的背景音。
林淮之指尖冰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方才发送的那条“新年快乐”,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聊天界面,而对面宋柏的口袋里,那声清脆的提示音,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撞得他心口发麻。
宋柏的习惯依旧没变,特殊的消息提示声只留给了他。
“冷吗?”宋柏忽然问。
他没看林淮之,目光仍停留在江面上。
林淮之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冬夜江风的刺骨。出来时没想到会在江边待这么久,大衣并不足以抵御深夜的寒气,手指早已冰凉。
他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低声道:“有点。”
宋柏没说什么,只是抬手,似乎想做什么动作,但最终只是将手插回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
“回去吧,”宋柏说,声音平稳无波,“很晚了,风大。”
是该回去了。
这个跨年夜,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迎来了它的开端。
没有预想中的隔空祝福,没有独自一人在人潮外的怅然,有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面对面和一堆更加理不清的纷乱心绪。
“好。”林淮之听见自己说。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
路灯将影子拉长,明明他们隔着半臂的距离,影子却在交叠。
走出一段距离,林淮之犹豫着,他停下脚步,宋柏也几乎同时停下。
他们再度转身。
“我……”林淮之刚开口。
“林淮之。”宋柏却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在此刻却格外清晰。
林淮之对上宋柏的视线,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让他一半脸隐在阴影里,一半脸被照得清晰,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里面翻涌着林淮之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看的情绪。
宋柏看着他,停顿了几秒,仿佛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让林淮之完全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回国,”宋柏的声音几乎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是因为我吗?”
风似乎停了。
远处的车流声、隐约的人声、甚至自己心跳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
林淮之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
宋柏就那样看着他,目光沉静,却不容回避,仿佛一定要在此刻,在这个新年伊始的寒冷街头,索要一个答案。
一个迟到七年的答案。
“是。”
话音刚落。
林淮之绷紧了神经,等待他预想中的一切——宋柏的嘲讽、冰冷的质问、或是再次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甚至能想象出宋柏会怎样用那种平淡却尖锐的语气,问他“现在回来算什么”,或是“你以为一句‘是’就能抵消什么”。
然而,宋柏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移开了视线,侧过身,重复了刚才的话,声音比夜风更淡:“回去吧,天冷。”
林淮之僵在原地,一种比寒风更刺骨的茫然和无措席卷了他。
他甚至开始不确定宋柏是否听清了他的回答,还是听清了,却觉得无关紧要。
他下意识地跟上宋柏的脚步,就在这时,林淮之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不远处。
那里,路灯的光晕边缘,站着几个人影。
最边上扶着路灯杆,还在微微喘气的是陈琰磊,他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尽,正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这边。
陈琰磊的旁边,是郑玉韬和徐子元。
是他们。
林淮之几乎是转身就跑走了。
落荒而逃。
这晚,林淮之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是高二那年的元旦前夜。
三中跨年夜的传统,每个班都会在操场上办烧烤。
炭火噼啪作响,食物的香气混着少年人兴奋的喧哗,弥漫在清冷的冬夜空气里。
人声鼎沸中,他却和宋柏悄悄溜了出来,躲到了教学楼的后面,那里远离了操场的喧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笑闹声。
他们就坐在冰凉的台阶上,肩并着肩。宋柏不知从哪里变出两罐温热的牛奶,塞了一罐到他手里。
“冷吧?暖暖手。”那时的宋柏,笑容明亮,眼睛里有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林淮之捧着温热的罐子,指尖一点点回暖。
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分享着这片刻偷来的宁静。
远处操场上,不知哪个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随即是新年倒数的声音隐隐传来,浪潮般席卷过半个校园。
“十、九、八……”
“……三、二、一——!”
宋柏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林淮之,新年快乐!”
欢呼声轰然炸响,远远近近,像潮水漫过堤岸。
林淮之也看着他,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滚烫的情绪填满,轻声回应:“新年快乐,宋柏。”
“新年有什么愿望?”宋柏撞了撞他的肩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亲近。
林淮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希望……你能拿奥运冠军,站上最高的领奖台。”
那是他发自内心的期盼,他知道身边这个少年在羽毛球里拥有怎样的天赋和热爱。
宋柏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然后学着他的样子,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我的愿望啊……希望林淮之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林淮之,“希望你能一直弹钢琴,到更广阔、更耀眼的舞台,闪闪发光,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好。”
他们的话那么真诚,那么笃定,仿佛他们许下的愿望,在将来就一定会实现。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了。
年轻到以为未来是一条笔直宽敞的康庄大道,只要努力,只要彼此扶持,就能抵达任何想去的地方,拥有任何憧憬的美好。
他们在那一晚热烈地畅谈着未来。
寒风似乎都不再刺骨,因为有身边这个人,有这份共同滚烫的期待。
他们忘了,那个年纪的他们,还无法真正懂得,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随后,梦里的画面开始摇晃、模糊,烧烤的烟火气散去,台阶的冰凉变得真切。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
林淮之猛地惊醒,睁开眼,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墨蓝,离天亮还早。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胸腔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梦里那份年少时毫无阴霾的期盼与快乐,和醒来后冰冷现实的落差,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们都曾那么真挚地祝愿过对方,拥有最光明璀璨的未来。
可后来呢?
后来啊……
他们的愿望就只是愿望。
元旦过后,宋柏带队训练就更忙了。
要准备即将到来的全国大赛,大多数时间都泡在训练馆里训人或者分析赛前数据。
宋柏和林淮之见面的频次也降低了很多,两人碰面多数情况都是宋柏带着队员去做理疗。
直到春节过后,一个乍暖还寒的下午。
宋柏领着一个队员来了康复室。
男孩才十八岁,肩膀旧伤有些反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林淮之给他做检查、调整方案时,能感觉到男孩肌肉的紧绷和眼神里藏不住的急切。
“林老师,我这……比赛前能好吗?”许恺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他今天已经问了三次。
“恢复要时间,更要方法。”林淮之手下动作沉稳,声音温和,“按现在的进度和方案坚持,可能性很大。但如果你自己心急,训练上不克制,那就难说了。”
宋柏一直站在旁边,双臂环抱,沉默地看着。他没插话,只是目光偶尔扫过许恺,又落到林淮之专注的侧脸上。
一套完整的理疗做完,又叮嘱了许恺一些训练的注意事项,林淮之示意他可以先出去,自己要和教练讨论一下关于他的训练方案。
许恺道了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康复室,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空气里淡淡的药油味道。
林淮之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更详细的、标记了不同颜色重点的分析报告,递给宋柏。
宋柏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
“许恺很焦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怕错过这次赛事,怕被后来者取代。年轻运动员,机会窗口就那么几年,一次受伤,可能改变很多。”
林淮之指尖摩挲着钢笔的笔身:“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只要严格按照方案,循序渐进,在比赛前恢复状态不是没有可能。但急不得。”
“我知道。”
宋柏的目光从一侧的仪器移开,看向林淮之,“我告诉他,身体是第一位的,没有健康的身体,什么都没用。有些机会错过了,或许还有下一次,但有些代价,付不起第二次。”
他的话很平静,像是在说许恺,又像是在说别的人。
林淮之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宋柏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谢谢。”
他顿了顿,“方案我会让他严格执行。”
宋柏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握上门把的那一刻,林淮之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很轻,却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
“结束之后,我们谈谈吧。”
宋柏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林淮之看着他那挺直却似乎瞬间绷紧了些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比他预想的要直接:
“等比赛结束……我们谈谈。好好谈谈。”
没有说谈什么。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