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束长命菊》长庚十七

10、“你们和好了吗？” “有些时候

　　自从庆功宴那晚过后，林淮之和宋柏之间那层厚重的坚冰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他们依旧保持着同事间该有的距离，见面点头，偶尔交谈也多是关于训练和康复的正事，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超市的周末总是热闹的，闵琳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间的人群，广播里循环播放的促销信息。

　　“这个钠含量低一点。”闵琳把两瓶酱油放回货架，转头看向林淮之，“淮之，你帮我看看还差什么。”

　　“妈妈，你答应给我买酸奶的！”沈逸航怀里抱着两桶巧克力棒说。

　　闵琳摸了摸沈逸航的头，笑道：“那就和林叔叔一起拿酸奶吧。”

　　话音刚落，沈逸航牵着林淮之就往前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林淮之看到了站在冷冻食品区的人。

　　那是一个林淮之极为熟悉的身影，男人正弯腰看着冰柜里的速冻饺子，侧脸轮廓在超市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宋柏。

　　今天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林淮之曾在训练馆见他穿过很多次的运动鞋。他手里拿着两袋不同品牌的饺子，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比较配料表。

　　林淮之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闵琳注意到他的停顿，顺着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身影。她的眼神在宋柏和林淮之间来回徘徊，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倒是沈逸航先叫了起来：“妈妈！是帅气叔叔！”

　　孩子的嗓音清脆响亮，在嘈杂的超市里依然清晰可闻。

　　宋柏闻声抬头，看见他们三人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讶异。他放下手中的饺子，目光在林淮之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闵琳和航航，最后重新落回林淮之身上。

　　“好巧。”林淮之推着购物车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宋柏点了点头：“嗯，来买点东西。”他的视线掠过购物车里堆着的食材和零食，“你们……”

　　“今天航航生日，我们来买晚上做饭的食材。”林淮之解释道，同时侧身准备介绍，“这位是——”

　　“你好，我是闵琳，淮之的朋友。”闵琳已经微笑着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

　　宋柏握住她的手，短暂地一握即分：“宋柏。”

　　他的目光转向航航，那个牵着林淮之，眨巴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小男孩。航航今天穿着印有恐龙图案的卫衣，头发被闵琳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抱着零食，一副乖巧模样。

　　“叔叔好！”航航响亮地打招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闵琳说，“妈妈，这就是爸……林叔叔的朋友！”

　　闵琳摸了摸儿子的头：“对，叫宋叔叔。航航要有礼貌哦。”

　　“我很礼貌！”航航挺起小胸脯，然后又看向宋柏，眼睛亮晶晶的，“宋叔叔，今天是我生日！”

　　宋柏的嘴角微微上扬：“生日快乐。”

　　“谢谢叔叔！”航航开心地说，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转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闵琳，“妈妈，我们可以邀请宋叔叔来家里和我一起过生日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淮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购物车把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柏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发展，他看向航航，语气温和：“谢谢你的邀请，但叔叔晚上可能……”

　　“多个人多份热闹嘛。”
　　闵琳适时开口，她的笑容亲切自然，目光在宋柏和林淮之间扫过，“而且今天是航航生日，小孩子最大。宋先生是淮之的朋友，航航又这么喜欢你，不如一起来庆祝？就是家常便饭，不会太麻烦的。”

　　她说完，特意转过头看向林淮之：“淮之，你觉得呢？”

　　林淮之对上闵琳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丝他熟悉的促狭笑意。他喉咙有些发干，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宋柏，又迅速收回，最终只含糊地说：“我……我都行，看他方不方便。”

　　他说话时没敢看宋柏的眼睛，只盯着购物车里那盒饼干包装上的卡通图案。

　　宋柏的目光在林淮之低垂的侧脸上停留片刻。超市的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叔叔来嘛！”航航已经跑到他的面前，用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我让妈妈做可乐鸡翅，可好吃了！还有蛋糕！汽车蛋糕！”

　　孩子的声音纯粹而恳切，那双眼睛里的期待让人难以拒绝。

　　宋柏沉默了几秒。
　　他原本计划晚上回家随便煮点饺子，看看比赛录像，然后早点休息。

　　但此刻，他看着航航亮晶晶的眼睛，又瞥见林淮之微微泛红的耳尖，到嘴边的拒绝最终变成了一声轻叹。

　　“如果不麻烦的话。”他说。

　　“不麻烦不麻烦！”闵琳立刻笑道，语气轻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宋先生还需要买什么吗？我们可以一起。”

　　宋柏看了一眼自己购物篮里孤零零的两袋饺子和一把青菜：“不用了，我买完了。”

　　“那你们先去结账吧。”闵琳十分自然地提议，“淮之，我带航航再去拿瓶饮料，超市大门见。”

　　她说着，已经从林淮之手中接过购物车，朝航航眨眨眼：“走，我们去给生日大餐选个特别的饮料！”

　　航航欢呼一声，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林淮之站在原地，看着闵琳推着购物车潇洒离开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无措。

　　他转过头，对上宋柏的目光，两人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移开视线。

　　“走吧。”最后还是宋柏先开口，声音平静。

　　闵琳家住在一个安静的小区，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客厅里随处可见孩子的玩具和绘本，墙上贴着航航的涂鸦作品，沙发上有几个柔软的抱枕，整个空间弥漫着生活的气息。

　　“随便坐，别客气。”闵琳一边招呼宋柏，一边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我先去把东西放厨房。

　　“好，谢谢。”宋柏说，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柔软，坐下去时微微下陷。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上——是闵琳、航航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先生。”闵琳从厨房探出头，顺着宋柏的视线看去，语气平静。

　　宋柏点点头，没有多问。

　　航航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宋柏临到结账前给他买的新玩具，是一辆可以变形的机器人汽车。他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航航，别坐地上，凉。”林淮之轻声提醒，从沙发上拿了个坐垫递过去。

　　航航接过坐垫垫在屁股下，头也不抬：“谢谢林叔叔！”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切菜的声音，闵琳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

　　林淮之看了看厨房方向，又看看宋柏，似乎有些犹豫。

　　“你去帮忙吧。”宋柏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主动说，“我在这儿陪航航玩就行。”

　　“你会带孩子吗？”林淮之下意识地问，问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妥当，耳根微微发热。

　　宋柏的嘴角弯了弯：“我姐有个女儿，和航航差不多大。以前她忙的时候，我会帮忙带。”

　　林淮之愣了愣。

　　他这才想起，宋柏确实有个姐姐，叫宋芷君，比他大五岁。他见过她几次，是个爽利能干的女人。

　　原来她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他错过了太多关于宋柏的人生。

　　“那……麻烦你了。”林淮之说完，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闵琳正在处理鸡翅。看见林淮之进来，她挑了挑眉，压低声音：“你怎么就进来了！我给你制造机会呢……”

　　“闵琳姐，我总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

　　闵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随即她又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林淮之装作听不懂，走到水槽边洗手。

　　“别装傻。”闵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你和他，现在怎么样了？”

　　水流哗哗地响。

　　“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啊？”闵琳追问，手上动作不停，将鸡翅划上刀口，“上次跨年夜，你们不是碰见了吗？后来呢？”

　　林淮之关掉水龙头，抽了张厨房纸擦手。

　　“后来就那样。”他重复道，声音很轻，“我们说开了些事情，但……”

　　“但什么？”

　　林淮之沉默。

　　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初开的花的淡淡香气。他能听到客厅里航航兴奋的说话声，还有宋柏偶尔低沉的回应。

　　那些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模糊而温暖。

　　“但七年太长了，”他终于说，转过身开始处理蔬菜，“长到……我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

　　闵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腌好的鸡翅放进冰箱。她打开另一个袋子，开始洗菜。

　　水声再次响起，掩盖了客厅里的声音。

　　“你知道吗，”过了一会儿，闵琳才开口，声音平静，“有时候重新开始，不是回到过去的样子。”

　　她将洗好的青椒放在案板上，动作熟练地切成丝：“是接受现在，然后看看还能不能一起往前走。”

　　“可我不知道他想不——”

　　“打住！”闵琳干脆地截断他的话，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你看人家今天不也来了吗？要真不想，会跟着过来？”

　　客厅里，航航已经成功将机器人汽车变形了三次，每一次都兴奋地向宋柏展示。

　　“看！它现在是汽车！然后这样——咔嚓！变成机器人了！厉害吧？”

　　宋柏半蹲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十分配合地点头：“厉害。”

　　航航得到肯定，更来劲了。他开始操控机器人在茶几上“巡逻”，嘴里发出“嘀嘀嘀”的声音。

　　玩了一会儿，他突然抬头看向宋柏：“宋叔叔，你和林叔叔是好朋友吗？”

　　宋柏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顿。他看向孩子纯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成人世界的复杂和试探。

　　“我们……认识很久了。”他最终选择了这个回答。

　　“哦。”航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玩他的机器人。

　　航航低头摆弄着玩具车，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思考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叔叔，”他再次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不设防的好奇，“你是不是和林叔叔以前吵过架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林叔叔会看着你的照片哭欸……”

　　宋柏微愣。

　　航航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有点难过：“我上个星期也和我的好朋友吵架了。他不让我玩他的新玩具，我生气，就说不要跟他好了。”

　　他撇撇嘴，小手无意识地抠着玩具车的轮子，“然后……然后我就不理他了。他后来给我一颗糖，我也没有要。其实我好后悔的。”

　　客厅明亮的灯光下，航航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像蒙了露水的葡萄。

　　“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想到以后都没人跟我一起玩恐龙大战了，就……就偷偷哭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仰起小脸看着宋柏，表情认真，“妈妈说，好朋友吵架会难过是很正常的。只要道歉，或者一起分享好吃的，或者一起再玩一次，就可以和好。”

　　“和好了，就还是好朋友，还可以一起玩。”

　　他顿了顿，“宋叔叔，你们和好了吗？”

　　孩子的世界里，人际关系简单得像搭建得根根分明的积木。

　　吵架、难过、和好、又是好朋友。

　　规则清晰，步骤明确，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多年光阴垒起的无形高墙，也没有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逃避和难以消解的隔阂。

　　“航航，”他开口，轻声解释，“我和林叔叔……我们之间，不是一次吵架那么简单。”

　　航航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宋柏的意思，但他很认真地听着。

　　宋柏的目光越过航航毛茸茸的发顶，无意识地落在厨房门口的虚影上，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里面那个正在忙碌的清瘦背影。

　　“我们，”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孩子能理解的词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分开了很久。可能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重新认识对方，才能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相处。”

　　这些话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或许还是太复杂了。可航航没有打断，他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宋柏，小脸上带着超乎年龄的专注。

　　宋柏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坦诚：“所以，我们现在……还在努力和好。”

　　航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瞬间点亮的星星。他显然抓住了“和好”这个他能理解的核心词，自动过滤掉了前面那些复杂的修饰。

　　“太好啦！”他高兴地拍起小手，声音清脆响亮，冲散了客厅里那点凝滞的空气，“宋叔叔，你们要快点努力和好哦！就像我和小宇那样！我们第二天就和好啦，还一起吃了草莓味的曲奇饼干！”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航航更加开心了，他把手里的玩具汽车塞到宋柏手里，小大人似的说：“宋叔叔，你玩！这个可好玩了！等你们和好了，你也可以和林叔叔一起玩！”

　　他歪了歪头，凑到宋柏耳边，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等你们和好了，林叔叔就不会看着你的照片偷偷哭啦。他就不用那么难过了。”

　　航航知道，林叔叔是胆小鬼。

　　既然林叔叔不好意思开口，那就让他来帮帮林叔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