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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所以,你要原谅他?” 原谅?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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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将近,训练馆里的气氛也染上了几分年节前的躁动与期盼。
今年元旦,队里可是破天荒给了两天假。
宋柏走过正在休息的队员身边,听见有人兴奋地计划着“去市中心广场看灯光秀”,有人哀叹没抢到高铁票,叽叽喳喳,是独属于年轻人的烦恼与期待。
他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心里却微微一动。
年关,总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像一条无形的分界线,将过去与未来仓促分隔,也容易搅动起深埋的情绪。
元旦放假前一天,宋柏照常带队在球馆里训练。
方瑞明就站在宋柏身边,一手搭着记录板,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看着场地里做着最后拉伸放松的队员们,咂了咂嘴:“这假期一放,这帮小崽子心都飞了。对了,小宋你这次元旦什么计划?”
宋柏的视线落在远处,一个队员正龇牙咧嘴地压着腿,闻言,目光没有移动,声音平淡无波:“没什么计划。在家好好休息。”
“啧。”方瑞明斜睨他一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刚才我撞见小林,他也是这么说的。奇了怪了,你们俩,”他用手在宋柏和自己之间虚虚比划了一下,又指指另一个方向,“一个两个,大好假期,都准备在家孵蛋呢?现在年轻人休假都这么没激情的吗?睡觉能睡出朵花来?”
宋柏整理记录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接话。
其实郑玉韬提前好几天就打电话给宋柏约出去一块吃饭,说是这次老琰他们也过来,能聚聚就聚聚吧。
元旦当天,原本约在外面的聚餐,因郑玉韬一句“餐厅订满了,不如在家吃得自在”,临时改到了宋柏的住处。
陈琰磊和徐子元提着酒和食材上门时,宋柏刚把厨房简单收拾出来。
火锅的蒸汽混着说笑,暂时填满了略显冷清的客厅。陈琰磊和徐子元酒到酣处,话越发多起来,勾肩搭背地回忆着当年打球时的糗事。
晚饭吃得酣畅,酒也喝下去不少。
杯盘狼藉后,陈琰磊拉着徐子元继续在桌上“决战”,郑玉韬递了个眼神给宋柏,两人便默契地挪到了阳台上。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与屋内的喧闹温热隔着一层玻璃。
远处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光的海,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某个角落倏地绽开,又迅速熄灭。
郑玉韬递给宋柏一支烟,宋柏摇头,他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这段时间,工作还顺心?”郑玉韬望着远处,像是不经意地问起。
“老样子。”宋柏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声音也沾染了冬夜的凉气,“训练,没什么变化。”
“哦。”郑玉韬应了一声,沉默地抽了几口烟,仿佛在斟酌语句,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那……人呢?也还是老样子?”
宋柏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玻璃上映出屋内陈琰磊手舞足蹈的影子。
阳台内外,像是两个世界。
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林淮之没结婚。”
郑玉韬转过头,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上次你不是说,在医院,有个小孩叫他爸爸?”
“是个误会。”宋柏简短地说,目光垂落,盯着楼下花园里一簇在夜风里瑟缩的树。
“那是他朋友的孩子。”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下穿过高楼缝隙的细微风声,以及屋内隐约传来的,陈琰磊夸张的笑闹。
沉默持续了片刻,带着重量,压在这方小小的阳台空间里。
“所以,”他问,声音压低了些,“你要原谅他?”
宋柏的指尖无意识地刮擦着栏杆上细微的凹凸。
原谅?
这个词太轻,又太重。
它涵盖不了曾经默然的决裂、漫长的分离、刻骨的怨怼,以及……他心底里从未真正熄灭的、连自己都厌弃的在意。
它更像一个无关痛痒的句点。可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能轻易画上句点的事。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或许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郑玉韬看着好友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的侧脸,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向问:“真的不能……向前看了?宋柏,这么多年了。”
向前看。
宋柏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略微苦涩的笑容。
他仿佛思考了很久,久到远处又一颗烟花升起、炸开、湮灭,那细微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随后,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认命般的笃定,砸在清冷的夜空气里:
“这辈子,就栽在这了。”
郑玉韬一时无言。
他实在不明白。
学生时代的画面浮光掠影般闪过——林淮之永远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个人,成绩榜上最顶端那个名字,独来独往,除了出众的学业,几乎不给人留下更多印象。而宋柏,是截然相反的存在,鲜活、明亮、带着无所顾忌的生气,是人群里天然的中心。当年得知他们在一起的消息时,郑玉韬内心的震惊,甚至压过了对宋柏性向的意外。
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可他们偏偏就是在一起了。
而且看宋柏这架势,七年过去,兜兜转转,人回来了,他这颗心还是没挪地方。
郑玉韬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宋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兄弟间所有未说出口的安慰与无奈。
“你呀,还是老样子。”郑玉韬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一碰上林淮之的事,脑子就跟不上趟了。”
阳台的玻璃门被猛地拉开,徐子元探出半个身子,脸颊红扑扑的,带着酒气喊道:“韬啊,柏哥!快进来!老琰非要唱首歌说是要献给即将逝去的今年,拦不住了!需要支援!”
屋内的喧嚣热浪瞬间涌出,冲散了阳台凝结的沉郁。
宋柏转过身,脸上那点苦涩的痕迹已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来了。”他说,抬步走回那片光亮与热闹之中,将清冷的阳台,连同那句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栽在这了”,一起关在了身后。
郑玉韬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寂寥的夜色,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进去。
新年的钟声,似乎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敲响了。
航航在林淮之怀里睡着时,小小的手里还攥着他毛衣上的一颗纽扣,呼吸均匀绵长。
客厅里电视开着,跨年晚会正热闹,光影变幻,映着一大一小两张脸。
闵琳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用口型示意:“睡着了?”
林淮之点点头,身体保持着僵直的姿势,生怕一动就惊醒孩子。闵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他臂弯里将航航抱起。
小家伙在睡梦中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但闻到熟悉的气息,很快又安稳下来。闵琳抱着他,慢慢走回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传出的歌舞声,以及窗外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的烟花闷响。
林淮之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散落的几块儿童积木上,有些出神。
不一会儿,闵琳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房门。她走到林淮之对面的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低,直到只剩下隐约的背景音。
“这下好了,小魔王总算消停了。”
闵琳长舒了口气,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向林淮之,“刚才就想问你来着,又怕当着孩子说不方便。”
“回国这段日子还习惯吗?”闵琳抿了口水,声音很温和。
“嗯,还好。工作上手了,其他也慢慢在适应。”林淮之说,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那就好。”闵琳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淮之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神情。
她比林淮之大几岁,性格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那……见到你想见的人了吗?”
林淮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知道闵琳在问什么。
当初他决定回国,闵琳是最先知道的人。那时候,她只是很平静地问:“回来是因为那个想见的人,对吗?”
在新加坡的时候,闵琳就在他公寓的书架上见过一个木相框。
相框的照片里,二十岁出头的林淮之,和一个同样年轻俊朗、眉眼飞扬的男生,在阳光灿烂的体育场外,肩膀挨着肩膀,笑容灿烂得晃眼。
她当时拿起相框端详,问:“这是谁?你笑得真开心,很少见你这样。”
林淮之当时没回答,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把相框拿回来,放回了原处。
闵琳没追问,只是在他转身去倒水时,轻声说:“是喜欢的人吧?”
林淮之当时僵住了,错愕地回头看她。
闵琳笑了笑,带着了然和一点温柔:“你刚刚的表情,就足以说明一切了。淮之,这没什么,感情是很自然的事情。别担心,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一样。”
那份理解,在异国他乡,曾给过林淮之莫大的慰藉。
此刻,面对她的问题,林淮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声音很低:“见到了。”
“不顺利?”闵琳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和黯然。
林淮之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比想象中……要难。”他低声说,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全无笑意,只有疲惫,“很多事情,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说不清楚。”
“有时候我在想,”林淮之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浓稠的夜色里,“我回来,到底是想得到一个结果,还是仅仅……想离他近一点。”
闵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继续说着,像是对闵琳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往前走,不知道方向。往后退……好像早就没有退路了。”
“淮之,”闵琳的声音很温和,“你知道的,有些事情,光是停在原地想,是永远也想不出答案的。时间不会等人,误会也不会自己解开。”
她顿了顿,看着林淮之微微颤抖的睫毛,语气更加坚定了一些:
“你说不知道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一个结果,还是仅仅想离他近一点。淮之,这两者其实并不矛盾。离他近一点,不就是想给自己、给彼此一个机会,去靠近那个可能的结果吗?”
“回国前,你不是做好决定了吗?”
……
离开闵琳家后,林淮之走在被节日灯火点亮的街道上,脑子里还一直回荡着闵琳最后那句话。
是啊。
决定是他做的,机票是他订的,入职省队康复师简历是他亲自投的,没有一丝犹豫。
这不就是他做好的决定吗?可为什么,真的走近了,反而畏缩不前,患得患失?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江边。
夜晚的江风格外凛冽,带着湿润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更觉得孤寂。
不远处市中心的广场方向,隐隐传来鼎沸的人声和激昂的音乐,灯光秀变幻的彩色光束刺破夜空,将那片天空映得恍如白昼。
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挤满了等待倒数、迎接新年的人群。
与林淮之此刻所在的江畔,完全是两个世界。
江边也有零散的人,三三两两,大多是情侣或朋友,依偎着,说笑着,等待着同一场新年的降临。
林淮之独自一人,靠在栏杆上,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江面倒映的破碎光影,听着风卷过耳畔的呼啸,以及远处越来越清晰的,从广场方向传来的人群齐声倒数。
“十——”
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亢奋的期待,响彻整片夜空。
“九——”
林淮之下意识地跟着那声音,在心底默念。
“八——”
林淮之从风衣里掏出手机,打开熟悉的聊天框,删删减减,最后打出了四个字。
与此同时,倒数计时已经来到了最后三秒。
林淮之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只等倒数计时结束发出去。
“二——”
“一——”
林淮之按下消息发送键。
那句祝福还在转着圈。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轰然炸开,几乎要刺破耳膜。
无数气球和彩带被抛向空中,对岸的灯光秀达到了最绚烂的顶点,巨大的“新年快乐”字样在江上闪耀,烟花“砰砰砰”地在夜空绽放,璀璨夺目,将整片江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新年快乐——!!!”
几乎在同一瞬间——
“林淮之。”
一道清晰平稳的声音,穿透了震天的欢呼和烟花的爆鸣,在他身前响起。
“新年快乐。”
林淮之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然冲上头顶。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抬起头。
宋柏就站在与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江对岸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他额前的碎发似乎有些凌乱,胸膛还微微起伏着,像是刚刚跑过来。眼睛在璀璨的背景光下,显得异常深邃,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林淮之自己错愕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周围是沸腾的人海,是震天的欢呼,是照亮夜空的璀璨光芒。
可林淮之什么都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眼前这个人,看见他眼中尚未平息的波澜,看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看见他近在咫尺的,带着冬夜寒意的气息,以及……他刚刚说出的那四个字。
新年快乐。
不是幻听。
“你……”林淮之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
他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宋柏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新、新年快乐。”林淮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结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手机。
几乎是“快乐”两个字刚出口的瞬间——
“叮。”
一声清脆、特别的提示音,从宋柏羽绒服口袋里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