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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前是以前。” “肯定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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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宋柏依旧带着队员们训练、复盘,在训练场上,他还是那个要求严格、一丝不苟的宋教练。
只是偶尔,在某几个训练结束后的傍晚,他走过空荡的康复室外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短暂地掠过一个地方,然后又迅速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依旧是不远不近的关系。
变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
天阴了一下午,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训练结束时,雨还没下,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土腥气已经很重了。队员们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都想趁这雨还没落之前离开。
“教练,我们先走啦!”
“宋教再见!”
场馆里的人很快散尽,只剩下宋柏还在整理今天的训练记录。
他今天左腿的状态不错,便想着把工作收尾再走。等他收拾好,走到训练馆门口时,外面已经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不大,但很密。冷风卷着雨丝从门口扑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
宋柏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他通常会在里面放一把折叠伞。指尖触到冰凉的伞骨,他松了口气。
正准备撑开伞步入雨幕,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场馆侧门屋檐下的一个身影。
是林淮之。
他背对着门口,微微仰头看着天空密集的雨线。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款运动夹克,手里空空如也,身边也没有任何能遮雨的东西。他就那么站着,背影在渐暗的天光和绵密的雨丝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应该也是准备下班,却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就被困在了这里。
宋柏的脚步停住了。
他应该视而不见,撑开自己的伞,径直走入雨中,就像这几天的每一次擦肩而过。这雨不算大,跑几步到地铁站,也未必会淋得太湿。
林淮之是成年人,总会有办法。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以为早已蒙尘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雨水冲刷得清晰起来。
宋柏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情感却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汇聚成一声几乎无声的妥协。
他看见林淮之似乎终于放弃等待雨停的打算,抬手看了看表,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
就在林淮之迈出屋檐第一步的同时——
“林淮之。”
宋柏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门口和淅沥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淮之的脚步猛地刹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地,慢慢转回身。
宋柏就站在几米开外,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已经打开,在他头顶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场馆门口的灯光不算明亮,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定定地看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雨水敲打地面的声响。
“没带伞?”宋柏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林淮之的声音有些低,带着点被水汽浸染的湿意,“没想到会下。”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雨似乎下得更急了些。
宋柏的目光掠过他被打湿的额发,和肩上那几点深色的雨渍。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伞朝林淮之的方向,微微倾斜。
“……你要去地铁站?”宋柏问,视线移开,落在远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灯上,“我可以送你一段。”
他生硬地开口,尽管心里头有些别扭。但宋柏说服自己,这不是和解,只是基于同事间最基本的礼貌举动。
林淮之看着递到身前的伞,又抬眼看向宋柏。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滑落,有一滴正巧滑过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谢谢。”林淮之迈步,走进了宋柏的伞下,“麻烦宋……教练送我去保安亭就好。”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两个成年男人的体型,即使是刻意保持距离,肩膀和手臂也难免会有细微的碰触。林淮之能感觉到宋柏身体的僵硬,以及他尽量将伞偏向自己这一侧的动作。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一同步入雨中。
雨丝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连绵的声响,像一层天然的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开。
脚步声混在雨声里,一轻一重。
林淮之以为宋柏会如他所说将自己送到保安亭,却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停住了脚步。
“上车。”宋柏按了下车钥匙,拉开驾驶座车门,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林淮之站在原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
宋柏没有回答,只侧身示意他动作快些上车:“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送你一程。”
他顿了顿,看着连绵的雨幕,补充道:“你生病了会影响工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将林淮之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小火苗浇熄了。他垂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报出一个地址,声音有些发闷:“麻烦了。”
车子启动,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片迷蒙的水帘。车内起初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声,空气仿佛凝滞了。
宋柏握着方向盘,视线笔直地看向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道路。
林淮之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晕染成一片片色块的城市灯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宋柏终于打破了寂静。他盯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声音干涩地开口:“回去记得洗个热水澡,喝点姜茶,你身体一直不……”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眉头蹙了一下,仿佛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熟稔刺痛,硬生生截断了后半句。
林淮之也因为这句未说完的话微微一震,他转过头看向宋柏紧绷的侧脸轮廓,喉结动了动,才低声应道:“……嗯,我记得的。”
气氛再度沉入更深的尴尬,雨刮器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放大。
车程过半,窗外景色逐渐变得熟悉,是通往林淮之住处的方向。
在又一次信号灯变换的间隙,林淮之像是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宋柏。”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问题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宋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淮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坦白说,不怎么样。”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二十五岁,最好的年纪,职业生涯就戛然而止。从聚光灯下走到幕后,看着别人在场上实现你曾经的梦想……承认自己已经趋于平庸,是件很难的事。”
他的话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陈述,却让林淮之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林淮之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宋柏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下去:“肯定没你过得好。有孩子有家庭,事业也……”
“等等。”林淮之猛地打断他,脸上是全然的不解和茫然,“什么孩子?什么家庭?”
宋柏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上次在医院,那个孩子……不是叫你爸爸?”
林淮之愣住,随即恍然,急忙解释道:“那是我最好朋友的孩子!航航的父亲在他没满月时就因公殉职了。我……我帮忙照顾得多,孩子从小就见惯我了,所以才那么叫我。但是我和航航的母亲平时也在纠正他的叫法,就是这孩子……不怎么记得清。”
他语速很快,生怕宋柏误会更深,“我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回国也没多久,一直都是一个人。单身,没结婚,更没有孩子。”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雨刮器摆动的声音。
宋柏没有再说话,表情平静。但他心里那块从重逢那日便一直压着的石头,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碎裂,沉入一片汪洋。
只是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不在意的模样。
车子最终停在小区楼下。
雨势未减。
“到了。”宋柏熄了火。
林淮之没有立刻下车,他看了看窗外密集的雨,又看了看宋柏,犹豫片刻,轻声问:“雨还挺大的……你要不要,上去喝杯水?”
宋柏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着林淮之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半晌,他点了点头。
“……好。”
宋柏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可闻。
林淮之按下六楼,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打开房门,暖黄色的光线瞬间盈满不大的客厅,布置简洁,甚至有些空旷。
林淮之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宋柏脚边,动作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宋柏换鞋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玄关柜。
上面摆放着几个相框,其中一个,在林淮之刚进门转身的瞬间,被他近乎慌乱地抬手,啪地一声,反扣在了柜面上。
宋柏的视线在那个倒扣的相框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他走进客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空间——沙发、茶几、书架、半开的卧室门。
他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属于另一个人在此生活的痕迹:一双大码或小码的拖鞋,一件风格迥异的外套,或者任何成对的物品。
没有。
这里干净、整齐,甚至设施摆件都算得上冷清。除了林淮之自己,似乎再没有其他人生活的印记。
这个认知,让宋柏一直紧绷的脊背稍稍地放松了些。
林淮之端着水杯出来时,看到宋柏还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沉静地环视着。
他心里一跳,将水杯放在茶几上。
“坐吧。”他说,自己先在沙发一侧坐下,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
宋柏终于收回目光,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未歇,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
林淮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知道,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机解释那些横亘了七年的空白与误解。
可是,该从何说起?
父亲的名字,家里骤然倾覆的变故,那些被迅速扩散传播的丑闻,他被迫连夜出国的仓皇,以及最初那段时间,为了保全自己和母亲,不得不切断一切国内联系、甚至不敢回看任何一张旧照片的绝望与恐惧……太多太多,沉重得让他喉咙发紧。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当宋柏得知自己是那个“贪污犯”的儿子时,会作何感想。即便他坚信父亲的清白,但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些鄙夷的目光,早已成为烙印。
整整七年。
他们错过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足以将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变成隔着礼貌距离的陌生人。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欲言又止,都在提醒着这种陌生。
林淮之仍旧记得那场尖锐的质问,以及宋柏的痛苦。
七年前他做错了事情,但他别无选择。
宋柏也沉默着。
他想问,有无数个问题在胸腔里冲撞:当年为什么走?为什么不联系?这七年,你是怎么过的?
可他看到了林淮之的欲言又止,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和复杂。
话临到嘴边,他又觉得每一个字都重过千斤,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揭开旧伤疤,显得自己过于执着,甚至是……死缠烂打。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凭着满腔爱意就横冲直撞的年轻人了。
时间和经历教会他克制,也给了他胆怯。
最终,是宋柏先站了起来。他放下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水杯,玻璃杯底与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早了,”他声音有些干涩,“我该走了。”
林淮之几乎是立刻跟着站起来,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失落,但他掩饰得很好,“嗯,雨好像小了点……路上小心。”
“好。”
宋柏走到玄关,换鞋,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再看林淮之一眼,也没有再看那个倒扣的相框。
直到他关上门,将林淮之的身影,和那满室想说未说的话,都关在了门后。
林淮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被自己慌乱中反扣的相框上,指尖颤抖着,却终究没有勇气将它重新扶起。他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宋柏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车里。
车门关闭的瞬间,仿佛也隔绝了外面潮湿的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在密闭的空间里沉重地擂动。
他看见了。
在林淮之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对着客厅的那短短十几秒里,他看见了倒扣的相框里的照片——
那张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好。背景是热闹喧嚣的体育场外,人群熙攘。二十岁的自己,穿着夺冠后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奖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而他身边,紧紧挨着的,是同样年轻的林淮之,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正仰着脸看着自己,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灿烂。
当时林淮之坐了五个小时的飞机风尘仆仆地赶来,就为了亲眼见证他的决赛。比赛结束后,两人在体育场外,拍下了这张合影。
宋柏以为,随着那场不告而别,这张照片,连同那段时光,早就被林淮之丢弃在过去的废墟里了。
原来,没有。
它被好好地保存着,放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玄关。哪怕因为自己的突然到来,而被主人惊慌失措地藏起,却也恰恰证明了它的存在,它的重量。
宋柏慢慢放下手,靠在椅背上,望向车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公寓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温暖却遥远的光晕。
一个误会解开了——关于那个孩子,关于他并非有家室。
可这又怎样?
更大的谜团依旧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次日训练结束后,场馆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
宋柏站在场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刚才他的那通火发得不算大,但足够让整个场馆安静下来。
他训的是李子轩,最近他的状态一直起不来。发球犹豫、跑动懈怠、关键分上连续失误,宋柏忍了几天,终于在今天爆发了。
“你打的什么球?对面放个网你就站在原地看,脚底下是粘了胶水吗?”
当时李子轩只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砸在地胶上,一声不吭捡起球拍挨训。
宋柏是恨铁不成钢,但看到李子轩垂头丧气的模样,到了嘴边的重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其他队员在得到结束训练的指令后便识趣地散了,脚步声、球包拉链声、低声交谈声,都远远退开到场馆另一头,再涌出大门,最终安静下来。
宋柏一个人站在场边,双手叉腰,火气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的身旁忽然站了一个人。
宋柏没转头去看,但他知道是谁。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宋柏先开了口,声音还没从刚才训人的低气压里完全出来:“还没走?”
“还有两份评估报告没写完。”林淮之说。
他顿了顿,那瓶水递了过去。
宋柏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没接。
他转身走到长凳边坐下,弯腰解鞋带,重新系紧,又松开,做了个多余的动作。
“你以前……”林淮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斟酌过后的小心翼翼,“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宋柏手上动作停住了。
林淮之往前走了一步,坐在长凳的另一边。
“李子轩的天赋不差,”他说,“就是手的问题……”
“你不了解他。”宋柏看着远处的球网,“不止是手的问题,是心态。怕输,不敢拼。”
那瓶水又被递了过来。
这一次,宋柏没有再拒绝。
瓶身被林淮之的体温捂得有些温热,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干燥的火气被压下去一些。
“我今天这样吓到你了?”宋柏问。
林淮之闻言一愣,他没想过宋柏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很快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
他没说老钱他们闲聊提到的宋柏在训练中是怎样的性子。
宋柏拧上瓶盖,把那瓶水放在两人中间的长凳上。
“以前是以前。”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人总会变。”
林淮之没有再追问。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宋柏的身边。场馆里残留的灯光打在地板上,拉出两道斜长的影子,在地胶的纹路边缘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始终没有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