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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等明天 有些问题问 ...

  •   婚礼结束后的日子,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夏休期很快就结束了。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日,两个人感受着未来可能很难再获得的闲适。

      宋柏倚在沙发背上翻手机,林淮之靠着他的肩膀看滚动的电影字幕,有些昏昏欲睡。

      八月蜷在林淮之的腿上,被撸得呼噜呼噜直响。

      “要不要去超市?”宋柏忽然开口,“冰箱快空了。”

      林淮之想了想,把八月从腿上抱下来,八月不满地叫了一声。

      “行。”林淮之说,“回来正好做晚饭。”

      超市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广播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在货架之间来回飘荡。

      宋柏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林淮之跟在他身侧,时不时往车里扔东西。

      他们在生鲜区逛得最久。林淮之对着几盒牛腩还有几条鱼反复对比了好几次。

      宋柏没有催他,把购物车停在一边,靠在推车扶手上等他。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他们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家,八月会蹲在门口等他们。周末有时间偶尔出来逛超市,买一大堆有的没的,拎着大袋小袋往回走。

      期间林淮之会在路上絮絮叨叨地说这周队里哪个队员的状态不太好,哪个康复方案需要调整,偶尔也会说八月又干了什么坏事。

      来超市前他们列了购物清单,所以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宋柏手里提着满满两大袋东西,视线落在前方。林淮之仍旧说着宋柏队里一个小队员的肩周问题:“他的外旋力量一直上不来,我怀疑是……”

      林淮之说到一半,余光瞥见身侧的人不知何时落了自己几步。

      他正准备回头问一句怎么了,宋柏已经快步回到他身边。

      “怎么了?”林淮之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

      “没怎么。”宋柏说,“听你说呢,怀疑什么?”

      “我怀疑是肩胛下肌问题,下周……”

      林淮之走在前面,话音没停。

      不远处的玻璃橱窗后,巨幅海报上印着一组线条干净的对戒,旁边用烫金字体写着“BELIEVE·挚爱系列”。

      超市回来之后宋柏做了晚饭,红烧牛腩配清炒时蔬,还有一条清蒸鲈鱼,两个人吃得很干净。

      八月在餐桌底下转悠了半天,最后蹭到宋柏脚边,仰着脑袋等投喂。

      宋柏趁林淮之洗碗的工夫,给八月喂了猫粮。

      这晚,林淮之睡得比平时早,方案写到一半就打着哈欠合上了笔记本,躺在床上刷了没两分钟手机就睡着了。

      宋柏把灯光调暗,从林淮之掌心里抽出还在播放视频的手机。

      林淮之睡熟了。

      卧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平静匀称的呼吸。

      宋柏侧躺着,目光落在林淮之搭在枕边的那只手上。

      他看了很久。

      时间步入九月。

      省队的训练节奏相较于七八月夏休期间明显紧了起来。宋柏依旧泡在训练馆里,林淮之依旧泡在康复中心。

      中秋临近,省队没有放假。

      对于运动员和教练来说,节假日向来是奢侈的。周期训练计划早就排好了,中秋节当天上午有体能训练,下午还有多球训练。

      中秋这天,宋柏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

      宋柏把箱子扛进门的时候,八月先凑了过来,围着纸箱转了两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

      “一边儿去。”宋柏轻轻拨开它,从桌上抽出美工刀划开封口。

      纸箱里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三盒桂花糕和三盒月饼,旁边码着真空包装的腊肉和腊肠,还有几袋自家晒的红薯干。

      最底下是两瓶辣酱,用保鲜膜缠了好几层,装箱的人生怕它漏出来。

      这比去年寄的东西多了不少。

      林淮之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这次比去年多好多。”

      “没多。”宋柏把郑玉韬的那份单独拿出来,搁在茶几上,“里面有一份是妈给你的。”

      林淮之闻言一愣,差点忘了手上还有锅铲。

      “给我的?”

      宋柏点头,“除了辣酱,所有东西都是分成三份打包放进去,之前寄来的东西都是两份。”

      林淮之有些不敢置信。

      他没想到包裹里的东西会有自己的一份。

      真的一点没敢想。

      从宋柏大年初二身上带着伤,独自坐高铁回来,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知道宋柏横冲直撞的坦白不会风平浪静,他大概也能猜到宋柏的父亲说了什么、母亲流了多少泪。

      虽然宋柏没说,但他全都想得到。

      他知道宋柏的父母并不接受他。

      所以过去了大半年,看到满满当当的、充满家味的快递时,他为宋柏和家里关系缓和感到开心,却未曾料想宋柏的母亲已经默许了他的存在。

      宋柏看着发愣的林淮之,拆开一盒桂花糕递到他面前说:“尝尝妈做的桂花糕吧,第一轮桂花,很香。”

      林淮之低头盯着送到嘴边的桂花糕,糕体表面嵌着细碎桂花,光是闻着就很香甜。

      他张嘴咬了一口,软糯在唇齿化开,桂花的香气瞬间盈满整个口腔。

      “好吃吗?”宋柏问。

      林淮之嚼了两下,点了头:“嗯。”

      特别好吃。

      今年的中秋似乎很圆满。

      窗外的月亮顺着夜幕渐渐爬了上来,清冷的光铺洒在阳台,给地板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八月跳到阳台,歪着脑袋看天上的月亮,尾巴慢悠悠地晃。

      秋意是在不知不觉间浓起来的。训练馆外的绿化树开始零星地落叶,早晨出门时能感到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凉。

      林淮之在康复中心的值班表上又画掉一天,宋柏的训练计划翻过了厚厚一沓纸。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推,就像九月末尾那场悄无声息的雨,不大不小,下了小半月。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转眼到了十月末。

      八月在今年秋天掉毛掉得格外厉害,家里到处都是姜黄色的毛团,沙发上、床上、甚至厨房的灶台边都不能幸免。

      宋柏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用粘毛滚筒在深色衣服上滚一遍,否则到了训练馆,他身上的一小撮毛团就会招来其他人的调侃。

      林淮之的身体是在深秋以后开始往下走。

      起初是咳嗽,夜里躺下来的时候咳得更厉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弓起来,脸憋得通红。宋柏从旁边惊醒,伸手去拍他的背,掌心触到的脊背骨头分明,硌得他手指发酸。

      “明天去看医生。”宋柏说,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不用。”林淮之终于止住了咳,额间浸着一些汗,“医生之前就说过,这病就是这样,药按时吃、定期复查,其他只能慢慢养着。”

      宋柏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后背移到他的腰侧,轻轻把人揽过来。

      这几天,他发觉林淮之的身体比以前凉了很多,即使盖着厚被子,手脚也很难暖起来。

      宋柏总会先用自己身体把被窝焐热,再把林淮之搂过来,把那双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贴着肚子。

      “凉。”林淮之每次都要缩一下。

      “别动。”宋柏把他的手按住了。

      这几个月来,林淮之没在宋柏面前提过自己的心脏问题。早在九月换季那几天,他就隐约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了。

      当时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下午,整理完最后一份评估报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两秒。

      他险些因为站不住脚摔在地上,还是小冉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稳缓过神来。

      小冉当时还特别担心的问他,是不是工作开始忙起来,碰上换季忽冷忽热的天气身体有些吃不消。

      九月中旬他去复查的时候,宋柏队里临时开会部署年末冬训的计划,走不开。

      复查项目的结果出来后,医生看着检查单沉默了好一会儿。

      医生给他调整了服药量,走之前又再三嘱咐他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尤其是换季期间注意身体,避免感冒发烧从而引起的呼吸道感染,他这个情况一旦诱发病情,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他没告诉宋柏。

      今年单项赛的成绩不太好,宋柏顶着上面的压力带训,眼看着十一月冬训又快要开始,他不能让宋柏忙训练的同时还操心他的事情。

      只不过,他的身体底子真的很差劲。

      十一月末,第一波寒流来袭。全省气温骤减,温度直接对半砍。

      林淮之因为感冒,进了医院。

      那天下午他刚给一位运动员做完评估,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他本能地伸手去扶住桌子,指尖却只是虚虚地擦过桌沿,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他感觉到异常难受,脖子像是被人死死掐住,空气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他模糊听到有人手忙脚乱地拨打120急救电话,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可是他回应不了。

      之后他就被送进了医院。

      再度醒来,映入他眼帘的是医院发白的天花板。

      林淮之偏过头,看到自己的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头顶的输液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一滴滴透明的眼泪。

      他的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几根彩色的线从病号服的领口里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监护仪上。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无声地。

      林淮之感觉到右手被人握着。他微微侧头,看到了趴在床沿上的宋柏。

      宋柏睡着了。

      林淮之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额头和紧闭的眼睛。

      宋柏的眉毛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竖纹。

      林淮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宋柏立刻醒了。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林淮之看见了他眼底的红血丝。

      “醒了?”宋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林淮之摇头,喉头微动:“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宋柏说,“你真的要吓死我了。”

      “一天一夜。”林淮之重复了一遍,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那队里的训练……”

      “请假了。”宋柏说,“徐指导帮我顶了两天。”

      林淮之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宋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先说了:“医生说这次的诱因是呼吸道感染没有及时处理,加上长期疲劳。你现在的心功能指标比上次复查的时候差了很多,需要住院观察。”

      话音落地,病房安静了一瞬。

      “要住多久?”林淮之问。

      “还没定。”宋柏垂下眼,拇指在林淮之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来回蹭了蹭,“先住着,看情况。”

      林淮之没有追问。

      有些问题问多了也没有意义,答案不会因为多问几遍就变得更好。

      “八月呢?”林淮之换了个话题。

      “我早上回去喂过了,水粮都放足了。”

      林淮之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缕阳光。

      光带里的尘埃还在不知疲倦地飞。

      黎淑华是林淮之进医院那天就飞了过来。宋柏两天假转眼就用完了,留在病房照看的人就变成了黎淑华。

      黎淑华到的时候,林淮之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玻璃上亮得晃眼。

      黎淑华推开病房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林淮之听见了。

      “妈。”林淮之看她走进来,喊了一声。

      黎淑华快步走到病床边,拎着的东西全放在桌上了,她的目光落在林淮之胳膊的留置针上,心里有些难受。

      “瘦了好多。”黎淑华说。

      声音不大,尾声却微微发颤。

      林淮之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哪里,是我吃不胖嘛。”

      黎淑华没接这句话,握着林淮之的手紧了紧。林淮之便也不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亮得晃眼的阳光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今天天气真好。”

      “嗯,是好。”黎淑华说,“等你好一些了再带你去楼下晒太阳。”

      黎淑华看着病床上的人眼巴巴望着窗外,突然想到了以前。

      十岁的林淮之术后转回普通病房也是这样,靠在床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其他床的孩子哭的哭闹的闹,只有他不吵不叫,护士来打针就把胳膊伸出去,扎完了也不吭声,自己按着棉球,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当时的林淮之渴望很多事。

      渴望出院之后能在学校操场上肆意的跑一圈,渴望体育课不用再坐在树荫下当观众,渴望自己能和其他男孩一样,能在夏天光着膀子跳进泳池,不用担心胸口那道疤会吓到别人。

      不过那些渴望在出院后都落空了。

      回到学校,父母早早和老师打了招呼,所有剧烈运动一律豁免,体育课他依旧是坐在场边的观众。

      后来慢慢的,同学们看他的眼光就变了。

      有人说他胸口上的疤像蜈蚣一样难看吓人,有人说他是少爷自诩尊贵瞧不起人,有人说他手上戴着玉镯子是个娘炮,还有人说他性格怪异,是有病的怪胎……

      十岁的他照单全收。

      直到宋柏的出现。

      宋柏是第一个告诉他,不一样也没关系的人。

      “不一样也没关系。”

      十六岁的宋柏说这话的时候,意气风发,还带着点少年气的不羁。

      他站在跑道上,手里还握着宋柏扔过来的水。阳光打在矿泉水瓶的包装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有些璀璨。

      后来的很多年里,林淮之无数次回想过那个瞬间。

      宋柏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那随口的一句话,像一颗种子,被风带到了什么地方,又在什么样的土壤里生了根。

      病床上的林淮之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黎淑华还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暖贴心。

      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溜走了,病房暗下来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林淮之被固定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住院第二周,林淮之在基地的工作辞掉了,闵琳和郑玉韬分别来探望了一回。

      闵琳带着航航进来的时候,航航一看到他手上扎着针,泪眼汪汪说等他好起来要一起出去玩。

      闵琳是没想到,林淮之怎么又住院了。

      虽然她在新加坡就知道林淮之的心脏不太好,但是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才两个多月不见,人就大变样了。

      郑玉韬来的时候带了果篮,一见林淮之,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没有了。

      林淮之倒是笑了:“你这什么表情,我又没怎么样。”

      郑玉韬把果篮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怎么样了,宋柏估计得疯。”

      林淮之没接话,他当然知道。

      住院这些天,宋柏这些天也不知道怎么说服的上面,训练结束就往医院这边赶。

      有些时候来得晚了,他睡了,只站在走廊上隔着门看。他本人是不知道这个事情的,还多亏了护士说了一嘴。

      “有两晚你都睡着了,你哥哥就在门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真是个好哥哥啊。”

      他笑了笑,说着,“是啊,他很好。”

      之后,他和宋柏提了这件事,他让宋柏专心带训,频繁在基地和医院里往来不好。又告诉他医生说指标开始稳定了,让宋柏安心。

      宋柏拗不过他,只好做了退让。他可以不打申请再来医院,但是林淮之得每天和他通电话。

      日子一天天过着,输液架上的药袋换了一袋又一袋,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换了一次又一次,贴在皮肤上留下一圈圈红印。

      他的病情反反复复。

      有时候连续三四天指标好转,医生查房时脸上带着笑,说再观察看看。有时候一个晚上就能打回原形,心电监护凌晨两点突然报警,声音刺耳得像是要把整片夜空撕裂。

      林淮之都开始有些习惯这反复无常的病了。

      或者说,不是习惯,是接受。

      他在接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败给时间。

      时间在病房里变得很慢。

      窗外的树从枯黄变成光秃,十二月的风把最后几片叶子也卷走了。

      林淮之躺在病床上,隔着玻璃看那些树枝在风里摇晃,觉得它们像是自己胸腔里那些细细密密的血管,脆弱得经不起一阵风。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看了许久。手背上的留置针已经扎了快三周,周围的皮肤青紫了一片,针眼附近有些小红点,是胶布反复撕贴留下的痕迹。

      原来一个月都还没到。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分开的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说不上来。

      这晚,宋柏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淮之刚被黎淑华扶着坐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接起来。宋柏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训练馆的蓝色墙面,应该是刚结束训练。

      “今天怎么样?”宋柏问。

      这句话他每天都要问,像是固定形式,不问就不安心。

      “还行。”林淮之说,“指标比昨天好一点,医生说明天再把一个药减量试试。”

      “那就好。”宋柏说,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林淮之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隔着屏幕也好。

      “你呢?”林淮之问,“今天训练怎么样?”

      “老样子。”宋柏说,“张朋的正手动作还是不稳定,今天练了多球,练到后面动作全散了,被我留下来加练了半小时。”

      “你别把人练伤了。”林淮之条件反射地说。

      “我知道。我看着呢。”

      他们就这样聊了一会儿。

      宋柏说队里的事,说方哥这两天又开始念叨,说寄养在郑玉韬那里的八月,把人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叼走了,在客厅里拖着走,后来郑玉韬追了半天才追回来。

      林淮之听着,笑了。

      然后话题就断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屏幕里的画面变得很安静,宋柏那边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林淮之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我们分开吧。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临了又说不出口。

      宋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着屏幕里的林淮之,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温柔:“淮之。”

      林淮之一顿。

      “你该睡觉了。”宋柏说。

      林淮之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一些。

      “晚安。”宋柏说。

      “晚安。”

      视频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林淮之看见了自己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真的很自私。

      看着宋柏,那句“我们分开吧”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次日清晨,林淮之是被护士换药袋的声音弄醒的。

      窗外的天光刚刚亮透,冬天的早晨总是来得迟,阳光薄薄一层铺在窗台上。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在晨光里淡了一些。

      “今天你的气色好多了。”

      护士笑着跟他打招呼,手上利落地给他挂上一袋新的药。

      林淮之“嗯”了一声,抬头看着药袋:“这袋是什么?”

      “营养心肌的。”

      说完,护士拿起他的手,却忽然顿了一下,“咦?”

      他下意识偏头看过去,晨光从窗户那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左手手背上。

      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银白色的金属在光线里折出细碎的光,戒身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戴上去的。

      但他大概能猜得出来。

      也许是昨晚。

      也许就在他睡着之后,有人推开了病房的门,脚步放得很轻,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戒指,小心翼翼地套进他的无名指。

      那人的指尖大概是温热的,动作很轻。

      林淮之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直到护士替他换好药袋,他才回过神来。

      他对着晨光里的手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发过去之后,林淮之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以为宋柏在训练,不会那么快回复。

      但手机几乎是立刻震了。

      【醒了?】

      然后是第二条。

      【昨晚戴上去的。你睡得很沉。】

      林淮之盯着那两行字,眼眶热得发胀。

      他问,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对面的消息来得很快。

      【你猜。】

      接着又发来一句。

      【答应我的事,不要反悔。】

      林淮之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宋柏说的答应他的事情是什么。

      【什么事?】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

      消息很快又发了过来。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林淮之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宋柏总是这样。

      他往后退一步,宋柏就往前走一步。

      当他再一次觉得自己拖累了对方,犹豫是否要让对方去过更好的人生,宋柏就用行动告诉他——这就是我最好的人生。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晨光里,那枚戒指依旧安静地环在他的无名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宋柏在用戒指许诺他不离不弃。

      可永远有多久呢?

      没人知道。

      随着林淮之住院时间越来越长,医生开始越来越多地找黎淑华谈话。

      这天,黎淑华刚和医生聊完。

      她手上拿着诊治报告,忽然觉得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脑海中止不住地回荡着那几段极为刺耳的话。

      “心功能恶化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药物治疗的效果在减弱。”

      “他的基础情况不太理想,短期内无法进行手术……”

      她站在病房门口停了许久,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然后推开了病房的门。

      林淮之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她进来,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医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指标还算稳定,再观察观察。”黎淑华笑了笑,拿了柜子上的香蕉剥开递过去,“吃点水果。”

      林淮之接过香蕉,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黎淑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林淮之拿着香蕉的那只手上。那枚戒指在灯光照耀下映射出冷白的光,她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问。

      “戒指挺好看的。”黎淑华说。

      “嗯。”林淮之轻轻应了声,“我也觉得好看。”

      黎淑华盯着林淮之嘴角微微牵起的笑,忽然有些后悔。

      她有些后悔当年果断地分开淮之和宋柏。

      那时候她觉得是为了淮之好。他们才二十岁出头能懂什么?懂什么是爱,懂什么是责任,还是懂什么是未来?

      时至今日,她看着林淮之手上的戒指,忽然觉得当年什么都不懂的人是她自己。

      今年林淮之的生日是在医院过的。

      宋柏这天下午一点多就来了。手里拎着小蛋糕盒,怀里还抱着一小束雏菊。

      黎淑华正坐在床边给林淮之剥橘子,看见宋柏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来了。”

      “阿姨。”宋柏喊了一声,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林淮之脸上,“今天怎么样?”

      林淮之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身上穿着病号服,还披了件开襟毛衣。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至少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发灰,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还行。”他说,眼睛却已经飘向了那个蛋糕盒。

      宋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解释道:“低糖的,问过医生了,说可以吃一点点。”

      林淮之“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黎淑华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起身说去补个午饭,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她走出病房门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林淮之和宋柏都在笑着。

      蛋糕拆开,宋柏拿出“3”和“1”数字蜡烛,插在蛋糕上,又变魔术似的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燃。

      三十一。

      他三十一岁了。

      “许愿吧。”宋柏说。

      林淮之看着那簇火苗,闭上眼睛。

      他没有许什么宏大的愿望。

      他只是想,如果能再多一些时间就好了。

      哪怕一天,一个月,一年。

      都好。

      他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了。

      “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踢踏声。

      航航一进门就举着手里的东西往林淮之床边跑,“林叔叔!”

      看到桌上的蛋糕,航航声音清脆说:“生日快乐!”

      早在来之前,闵琳就特意和航航说了今天是林淮之的生日。

      林淮之点睛一看,罐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千纸鹤,五颜六色的,叠得不算精致,有些翅膀歪歪扭扭的。不过数量很多,塞了整整一罐。

      他接过来,捧在手里端详了好一阵。

      “你叠的?”他问。

      “嗯!”航航用力地点头,脸上带着得意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妈妈教我叠的,我叠了好久好久,有好多个,我数了好多遍都没数清楚,但是肯定有一百个!”

      “是一百零八个。”闵琳走过来,把手搭在航航肩膀上,笑着补充,“他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叠几只,叠了大半个月。”

      说完,朝宋柏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淮之把罐子放在床头,伸手揉了揉航航的头发:“谢谢航航,我特别喜欢。”

      航航被揉得眯起眼睛,凑过来趴在床沿上,盯着林淮之手上的留置针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他又抬头看林淮之,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小心翼翼地问:“林叔叔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呀?我想跟你一起去公园放风筝。”

      “快了。”他的声音很轻柔,“等春天来了,我和小宋叔叔就带你去放风筝。”

      “真的吗?”

      “真的。”

      航航伸出小拇指:“拉钩。”

      林淮之愣了一下,笑了,伸出右手小拇指,跟他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航航清脆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童稚而认真。仿佛这样一勾,美好的春天真的会来。

      闵琳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说是航航还要上兴趣班,不能待太久。

      闵琳和航航走后,病房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黎淑华还没回来。

      林淮之因为药物的作用,这时候已经有些困倦了。他的眼皮在打架,却还撑着不想睡。

      “困了就睡吧。”宋柏说,看了看林淮之手背的留置针。

      林淮之摇摇头,只是看着他。

      宋柏好像也有些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凌厉,颧骨下方微微凹陷,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宋柏。”他忽然说。

      “嗯。”

      “你后悔吗?”

      宋柏顿了一下:“后悔什么?”

      林淮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日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后悔跟我在一起。”

      “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在……”

      “林淮之。”宋柏打断了他。

      宋柏已经很久没有直呼他的名字了。

      “我说过了,”宋柏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只要你。”

      林淮之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两枚近乎一样的戒指,环在他们彼此的无名指上,在灯光下折射出同样细碎的光。

      宋柏一直待到林淮之彻底睡着。

      宋柏轻轻带上病房的门,转身时脚步顿住了。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黎淑华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拎着在刚买的饭团和热饮。

      “睡着了?”她问。

      宋柏点头,“刚睡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响起的通话提示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宋柏。”黎淑华忽然开口。

      “嗯。”

      “阿姨想跟你说件事。”

      宋柏偏头看她。

      走廊的灯光把黎淑华的侧脸照得有些苍白,这些天守在病房里,她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眼下青黑一片。

      “当年淮之跟你分开,”黎淑华停顿了一下,“不是他的意思。”

      宋柏没有说话。

      “是我。”黎淑华说,“是我拿了他的手机,给你发的消息。”

      “我知道。”宋柏说。

      黎淑华微微一怔。

      “淮之跟我说过了,”宋柏的声音不大,显得有些疲惫,“当年的事情,我们在一起之前就已经说开了。”

      “你都知道?”黎淑华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不怪我分开你们?”

      宋柏摇了摇头。

      “刚开始有怨过吧,但是后来想想也情有可原。”宋柏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他不想翻回来重新再讲一遍,人不能总是往回看曾经的不甘。

      林淮之的身体在生日后短暂的好转了一段时间。

      十二月过去,新年的日历翻开了。

      他又瘦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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