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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种下春天 为什么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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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林淮之的精神头好了不少。
天气依旧很好。冬阳从窗户涌进来,把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被阳光蒸得淡了一些,隐隐约约混着床头那束雏菊的清香。
林淮之靠在床头吃苹果,宋柏就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翻看着手里的训练计划,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笔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林淮之啃苹果和宋柏翻页的声音。
以至于宋柏手机响起来的瞬间,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宋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松了松,接起来。
“阿婆。”宋柏用家乡话喊着对面的人。
林淮之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听见听筒传来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有些熟悉的乡音,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老人那股热乎劲。
宋柏应了几声,絮絮叨叨回着老人的话。
林淮之知道那是宋柏的奶奶。
他和宋柏重新在一起之后,宋柏和家里人打电话,他都会选择避开。
不让宋柏为难,也不让局面难堪。
“柏啊,你这是在哪里唷?你是不是在医院?你生病了?”
宋柏连忙开口:“阿婆,没有,我没生病。”
“你没生病跑到医院去干什么?”老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莫要哄我,阿婆眼睛又不瞎!”
宋柏偏头看了林淮之一眼。
林淮之正低头啃着手里的苹果,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就像只松鼠。
宋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椅子往后推了推,凑到林淮之身边。
“阿婆,你看看这是谁。”
他说着,把手机屏幕对准了林淮之。
林淮之一愣。
他下意识想躲,但宋柏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逃。
屏幕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凑近了看镜头。她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隔着屏幕打量着林淮之。
“这是……”老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语气不确定地开口,“是小林吗?”
林淮之僵住了。
他没想到老人还能认出来自己。
好多年了。
之前宋芷君和他说,爷爷奶奶还记得他,他以为老人家只记得当年他的样子。
“阿婆好。”他小声打了个招呼,有些拘谨。
老人一下子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真是乖娃娃啊!”老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好多年好多年没见过你咯,你还是这么好看嘞!”
林淮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笑:“阿婆,您的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老人拍了拍胸口,“吃得下睡得着,没得毛病。”
宋柏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老人隔着屏幕端详了林淮之一会儿,忽然发现不对劲。
她的目光落在林淮之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上,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床头柜和输液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几分。
“小林生什么病了?”老人的声音放缓了许多,像是怕惊着他,“严不严重啊?”
“不严重。”林淮之笑了笑,“就是前段时间重感冒了,没什么大问题。”
老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好几秒,又看了看宋柏。
宋柏在一旁点了点头。
老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重新笑起来,但笑意里带着心疼。
“你这娃娃,看着比以前还瘦好多。”老人说,“要好好吃饭,听医生的话,早点好起来。”
“嗯,我会的。”林淮之应着,声音闷闷的。
老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
说今年冬天冷,让他们多穿点衣服。说医院里的饭要是不好吃就让宋柏去外面买,得吃好心情好。说等林淮之好起来了,回老家来,她给他们做好吃的。
林淮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下意识看向宋柏。
“阿婆。”宋柏开口。
“怎么了?”老人应道。
宋柏拿着手机把林淮之又往镜头里纳了纳,两个人的脸挤在同一个屏幕里,而后对着镜头说:“等淮之出院了,我带他回去看您。”
林淮之侧头看他。
宋柏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你们回来,阿婆给你们炖鸡汤,杀两只,一只你们在桌上吃,一只你们带回去吃。”
林淮之有些发蒙,却还是回答:“阿婆,吃不了那么多的。”
“吃得完吃得完,”老人摆手,“你太瘦了,要补一补。”
宋柏又跟老人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病房里顷刻安静下来。
阳光比刚才又往西挪了一些,落在床尾那床叠好的被子上。
林淮之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宋柏轻轻笑了一声。
“阿婆还是很喜欢你。”
当年阿婆见到林淮之就喜欢得要紧,宋柏一度认为林淮之才是她的亲孙子,自己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出来的。
林淮之没抬头,耳尖却微微泛起了红。
之后医生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来找林淮之的。这天病房里的光线不太好,黎淑华去楼下办手续了,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罩在一层冷淡的色调里。
林淮之正靠在床头翻航航送的那罐千纸鹤。
主任医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身后跟着住院医师和护士。
“林淮之。”主任医师在他床边站定,翻了翻手里的病历,“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淮之把罐子放到床柜上,“不太喘,也没怎么咳。”
主任医师点了点头,把报告单递到他面前:“上周的心脏彩超结果出来了,我想跟你本人谈谈。”
林淮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二尖瓣的反流程度已经到了重度,左心室明显扩大,心衰的指标也在持续上升……”
医生把数据逐条念了一遍,然后停顿了一下,“保守治疗的方案,效果越来越有限了。”
林淮之把报告单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空白。
“需要手术了?”他问。
“是。”医生没有绕弯子,“再拖下去,心功能会继续恶化,之后的情况会越来越棘手。”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走廊上有人在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风险呢?”林淮之问。
“由于你是二次开胸,胸腔里肯定有粘连,分离的时候会有出血风险。加上你目前的心功能储备很差,麻醉和体外循环都是考验。”
他停了停,继续道:“术后低心排、恶性心律失常、多器官功能不全,这些并发症的概率都比第一次手术要高很多。”
“不过手术顺利,术后恢复良好的话,你的心功能会有明显改善。”
林淮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云层好像又低了一些,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贴在玻璃上,很快又被吹走了。
医生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当然,手术与否这个决定权在你。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林淮之抬起头,“做吧。”
主任医师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随后又交代了几句,说手术的具体方案还要再讨论,说会请心外科的主任一起会诊,手术时间大概会定在年后。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林淮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留置针还在手背上,无名指上虚虚挂着的戒指,银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近乎枯槁的躯体。
他已经等不了了。
这天的傍晚,宋柏来了。他来的时候林淮之正靠在床头看书,黎淑华去走廊尽头接电话了。
宋柏进门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大衣上还沾着几滴细碎的雨星子。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小雨,冬天的雨又细又密,打在玻璃上没什么声音。
“今天来得早。”林淮之把书合上。
“冬训的收尾工作做完了。”宋柏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然后在床边坐下来,“今天怎么样?”
林淮之看着他。
宋柏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宋柏。”他说。
“嗯?”
“我问医生,能不能出院一段时间。”林淮之看着宋柏的眼睛,“他说可以,但是一旦不舒服要马上回来。”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雨好像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密了。
这层不知道哪个房间有人在哭,哭声被墙壁挡了好几层,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尾音。
“你想出院?”宋柏问。
林淮之点了点头。
“医生说年后手术。”他说,“我想好好在家待几天。”
“太久没有见到八月了,我怕它把我忘了。”
宋柏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夜,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不久前在医生办公室里的对话。
“……二次开胸手术的风险确实很高,保守估计,围术期死亡率在百分之十到十五。如果术中出现难以控制的大出血或者心脏无法复跳,这个数字会更高。”
“他的心功能太差了,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二。正常人是百分之五十五以上,他这个水平,麻醉诱导阶段就有可能出问题。”
“我们不建议让他出院。以他目前的情况,一旦在家里发生急性心衰或者恶性心律失常,来不及抢救的。”
“但他本人要求出院,我们有告知义务但没有强制留院的权力。作为家属,我希望你们能慎重考虑。”
百分之十到十五。
这个占比率太高了。
宋柏垂下眼,睫毛在眼底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床薄被上,把所有的褶皱都照得一清二楚。
“宋柏。”林淮之又喊了他一声。
宋柏这才回过神来,对上林淮之的目光。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他没直接拒绝林淮之。
“我不想你出事。”
林淮之的指尖在白色被单上画着圈,他说:“宋柏,今年的年我可能得在医院过了。”
“新年愿望我想提前许了。”
他知道自己的心脏撑不了太久了。
他也知道,这次的手术风险不小。
人本质也是脆弱的生物。生老病死,谁也不知道意外会不会在明天来临。
“我想回去看看八月。”
再看看我们的家。
宋柏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林淮之脸上。灯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睛里有微弱却执拗的光。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又渐渐疏了,像谁在天地间漫不经心地拨弦。
“好。”
宋柏最终听见自己这样说。
林淮之出院的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
黎淑华知道他要出院的时候没有反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去收拾东西。
那本已经看了一半的书,航航送的那罐千纸鹤……还有床头那束已经有些打蔫的雏菊,她把花换了水,又重新插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妈。”林淮之叫了一声。
黎淑华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年后还要做手术呢,到时候你又要来照顾我,这几天要好好休息啊……”
出院当天也是个阴天。
云层很厚,太阳藏在后面,只在云的边缘镶了一圈浅浅的光边。
住院部门口人来人往,林淮之站在原地等着宋柏。
他裹着宋柏的大衣,大衣很大,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他把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衣上有宋柏的味道,很淡,闻起来很安心。
真好,他终于能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就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八月原本蜷在猫窝里打盹,听到开门声,警觉地竖起耳朵。
等看清来人,它愣了几秒,随即“喵”地一声从窝里弹起来,像一颗炮弹般冲向门口,在林淮之脚边焦急地打转,尾巴高高竖起,不停用脑袋和身体去蹭他的裤腿。
“八月,”林淮之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我回来啦。”
八月叫个不停,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控诉他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
“八月很想你。”宋柏说,“昨天我把它抱回来的时候,刚放下它,就往卧室里跑了。整只猫趴在你的枕头上。”
“是吗?”林淮之蹲下身,把八月捞进怀里,“这么想我呀,八月。”
“还好我回来了。”
林淮之换了鞋,抱着八月慢慢往客厅走。
客厅跟他离开时没有什么变化。
林淮之在沙发上坐下来,八月便赖在他腿上不肯走了,整只猫蜷成一个毛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宋柏把行李拎进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林淮之一边看着窗外发呆,一边摸着八月,动作很轻很慢。
客厅的落地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什么景致可看。
“在看什么?”宋柏坐在他身边。
“没什么,”林淮之恍若回神,转过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又快过年了。”
宋柏“嗯”了声,伸手揽过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宋柏。”林淮之喊他。
“我们回去看看阿婆和阿公吧。”
“淮之,”他开口,声音放缓,“从这回老家,开车要三个多小时。”
林淮之突然这么“任性”的要求,宋柏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等年后吧。”宋柏说,“等手术做完,恢复好了,我们可以在乡下待久一点。”
“我不想等。”他靠在宋柏的肩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我们怎么总是在等呢?”
是啊。
他们怎么总在等待呢?
等重逢,等彼此卸下心防,等一个曾经预想过很久的未来……然后命运兜头一盆冷水,让他们又开始等手术,等一个或许能争取到的、不那么确定的“以后”。
可等待是有尽头的吗?
似乎没有。
林淮之不想去赌那个“等年后”。
他怕这一次的“等年后”,会成为另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像他们曾经因为愧疚、误解、年少轻狂而浪费掉的那七年一样,成为余生里另一道填不平的沟壑。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林淮之握住了宋柏的手,那只手因为紧张而指尖冰凉。“但我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医生也说了,我最近情况还算稳定,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不会有事的。而且……”
他顿了顿,回想起那晚阿婆和蔼的目光,说:“你不是说了吗?等我出院,带我一起回去看她。”
宋柏反手握紧了他冰凉的手指,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宋柏想拒绝,理智在他的耳边疯狂叫嚣,提醒他出院时医生的叮嘱,提醒他任何一点疏忽可能带来的无法承受的后果。
理智在咆哮,在警告他承担不起失去林淮之的风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可是,当他看到林淮之眼中那种近乎恳求的情绪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宋柏再一次怒骂老天。
为什么总不让他们得偿所愿。
为什么又再一次戏耍了他们。
为什么在他们趋近幸福的时候,又要把最沉重的选择题推到他们的面前。
最后林淮之还是跟着宋柏来到了乡下。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宋柏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当车子终于拐下省道,驶入那条两旁栽着桉树的乡村公路时,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门前那棵标志性的桂花树,树下似乎站着两个翘首以盼的身影。
林淮之在车子减速时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随即,瞳孔微微睁大。
是阿婆和阿公。
两位老人并肩站在树下,阿婆甚至还踮着脚,手搭在额前向这边张望。
阿公背着手,站得笔直,目光也牢牢锁定了这辆逐渐靠近的车。
宋柏将车稳稳停下。
推开车门的瞬间,乡下清冷干净的空气,混杂着泥土、柴火和炊烟的味道,一下子涌进了车厢。
林淮之深吸一口气,气息直抵肺腑,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阿婆!阿公!”宋柏先下车,扬声喊道。
“哎!回来了!回来了!”阿婆立刻应道,脚步有些蹒跚却急切地迎上来,目光越过宋柏,直直落在正从副驾下来的林淮之身上。
林淮之站定,看着快步走来的老人。
阿婆似乎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小一些,但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盛满了笑意。
阿公跟在她的后面,依旧沉默,但看向林淮之的目光里,有着不容错辨的慈和。
“阿婆,阿公。”林淮之喊道,声音有些发紧。
“哎哟,小林,快让阿婆看看!”
阿婆已经走到近前,一双手温暖而干燥,紧紧握住了林淮之冰凉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里瞬间就漫上了一层水光,“你这孩子现在怎么这么瘦啊……来的路上累不累?冷不冷?”
“不累,不冷。”林淮之摇头,任由老人握着手,那温度从手背一直熨帖到心里。
阿公走过来,拍了拍宋柏的肩膀,又对林淮之点了点头,声音浑厚:“进屋,屋里暖和。”
宋柏从后备箱拿出简单的行李,林淮之则被阿婆牵着,慢慢往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仿佛这一刻就是幸福。
年前宋柏被宋父“扫地出门”,后面又忙于训练没什么假期,也就没时间回来看望两位老人。
宋柏和阿公聊了一会儿天,就起身去厨房帮忙做饭了。
林淮之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多油多盐的饮食,他得另外为林淮之准备晚饭。
厨房里很快响起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阿婆絮絮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觉暖意融融。
林淮之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八月从猫包里出来,有些警惕地环顾四周,很快被阿公手里一个线团吸引,试探着伸爪去够。
阿公也不恼,只慢悠悠地晃着线团,逗得八月在青砖地上扑腾。
夕阳最后一点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将两人一猫都染成金色。
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晚饭时,阿婆果然炖了鸡汤,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只是林淮之现在真的喝不了。
宋柏把阿婆盛给林淮之的汤挪到自己面前,说:“阿婆,淮之现在还不能喝鸡汤。”
林淮之略显歉意地笑了笑,“我还没好透,医生说了得忌口一段时间。”
阿婆只好讪讪收回手,有些心疼看着林淮之:“都这么瘦了……”
“那吃这个蛋羹,自家土鸡下的蛋。”
阿婆说着,把宋柏主张蒸的鸡蛋羹推到了林淮之面前。上面没滴有酱油,但能闻到一股柠檬的清香。
林淮之这次没拒绝,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抬头冲阿婆笑了笑:“好吃。”
阿婆这才舒展眉头,又给宋柏夹了菜。
阿公话不多,偶尔问宋柏和林淮之几句工作上的事,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吃饭。
晚饭后,宋柏帮着收拾碗筷,林淮之想帮忙,被阿婆拦住了。
“你坐着,坐着就好。”
阿婆把他按回沙发,转身去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塞到他手里,“喝水,润润嗓子。”
林淮之捧着水杯,看阿婆忙进忙出。老人家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动作却利索得很。
阿公拎着热水壶打算又烧一壶水,顺便打开电视等着一会开播的新闻联播。
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远处偶有零星的犬吠传来,衬得屋内愈发祥和温暖。
宋柏从厨房帮完忙出来,擦了擦手,在林淮之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累不累?”
“不累。”林淮之摇头,是真的不觉得累,反而有种卸下重负后的松弛。
乡下的夜晚,寂静而辽阔。
老人家睡得早,九点刚过,阿公和阿婆就回屋睡觉了。
林淮之和宋柏就躺在他们曾经一起睡过的那张床上,絮絮叨叨聊着这些年宋柏家乡的变化。
困意如同潮水,温柔地漫上来。
林淮之几乎要睡过去。
“……好幸运。”他轻声呢喃着。
宋柏一时间没听清,往林淮之这边凑了凑,问道:“什么?”
林淮之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觉吧。”
“嗯,晚安。”
“晚安。”
宋柏替他掖好被角,关掉了灯。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渗进的稀薄月光。
一夜好眠。
乡间的冬日清晨,阳光是淡金色的。
林淮之醒得很早。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看了看天气。
昨天傍晚刚到的时候,他没久留在外面,现在放眼望去他曾到过的这片土地,已经大变样了。
门前不远处的菜地已经长满了杂草,在时光洪流中那片总是充满生机、井然有序的菜园留在了过去,留在了记忆里。
他永远记得那日站在田垄间回头看向自己的宋柏,眼睛里全是明亮笑意,仿佛视线范围内就是自己的整片宇宙。
林淮之不止一次地认为,青春里这颗飞扬恣意的星辰照亮过他荒芜黑暗的人生。
他们相识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六年。
很久了……
深冬的风凛冽,但今日的太阳却格外好,灿烂辉煌,照得人眼睛疼。
林淮之的目光在门前的老桂花树停留了很久,才终于注意到一旁还有一棵保有生机的不知名的树。
这个位置,有些巧合。
十五岁的他,和宋柏在那个地方一起栽了棵小树苗。
当时宋柏说,等之后的夏天,等黄皮树结了果,他们就能在树下乘凉,摘果子吃。
可惜,没能实现。
林淮之走向那棵树。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种的黄皮树。”
很快,林淮之的肩头一重,宋柏给他披上了一件大棉衣。
“天气冷,多穿一点。”
林淮之任由他帮自己拢好衣襟,目光没离开那棵树:“我以为它没活成。”
“怎么会,这棵树活得很好。每年打的果都很甜。”
宋柏向前一步和林淮之并肩,他转头过去看那张自己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裹挟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那副薄如纸片的躯体仿佛一阵扫堂风吹过就能吹散,然后碎片被吹向各地,总之就是没有一片能留在他的身边。
林淮之现在已经很瘦很瘦了,瘦的只剩皮包骨。
宋柏常常会忍不住回想起他们重逢那天,在医院里,林淮之最不喜欢的地方。
明明那时候林淮之还没这么瘦,明明也才过了两年多,明明他们才幸福了没多久。
林淮之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凝视,微微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容,“真好。”
那抹笑容太浅了,在晨光的照耀下快要变得透明。
但他依旧想用笑容抚平爱人心中和自己一样的不安。
抚不平的,恐慌和无措几乎要将宋柏彻底淹没。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当年一气之下换掉手机号码的行为。
后悔重逢后自己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沉默,将那些他们本可以紧紧相拥的时光轻易浪费掉了。
后悔自己明白得太晚——原来他们当年从来都不是谁报复谁,从始至终都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结果。
这像是一种报应,上天给了他们无数次机会,他们却从未珍惜的报应。
“宋柏。”
林淮之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会飘落的枯叶,没有生机,却带着一些释然,“我想在那棵树下埋一个盒子,等来年春我要是治不好,手术失败了,你就挖出来烧来给我,好不好?”
宋柏朝林淮之指的方向看去,那棵他们在少年时代合力种下的黄皮果树一半绿叶一半枯叶,早没了春日生桠,夏日结果的生机。
“不好,林淮之。”宋柏怕自己的声音颤抖得让人听不清,他又重复了一遍,“不好,林淮之,一点都不好!”
补上的后半句用尽了宋柏的全力,显得十分歇斯底里。
宋柏突然感觉冰冷的手心一暖,他低头一看,那只骨瘦嶙峋的手钻进了自己的掌心,随后他听见身前的人微微叹气,似无奈似怜惜,“好冷。”
很快,宋柏又看到林淮之反握住自己颤抖的手,十指相握。
“不要怕,宋柏。”
“我已经很幸运了。”
幸运。
有些模糊又熟悉的音调。
原来昨晚林淮之说的是“幸运”。
以前林淮之也说过,说自己很幸运降生在了有条件的家庭,很幸运没有在十岁那年死掉,很幸运遇见了宋柏。
如今,林淮之又说,他已经很幸运了。
“和你重逢,和你解开误会,和你在一起,都很幸运。”
宋柏突然把额头抵在林淮之的肩上,不知看到了什么,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带着哭腔的声音沉闷在这场冬季的灿阳下,“不要说了,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那些隔着厚重衣物,肩膀感受不到的滚烫泪水,随这句断断续续的话一下一下重重砸进林淮之的心里。
他知道,宋柏哭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埋在自己的肩头掉泪。
林淮之从未见过宋柏掉眼泪。
他记忆里的宋柏永远自信,永远骄傲不羁,永远笑容璀璨。
哪怕重逢后的冷面相迎,他也只觉得是宋柏带上了成年人的面具,内里还是把自己救出无边无际深渊的少年。
宋柏唾弃自己现在如懦夫一般的掉眼泪,可他克制不住。
当他看到那枚本该存在于林淮之无名指的戒指被他戴在脖颈间,黑色的线穿过圆,挎在病态苍白的皮肤之上,他快要疯了。
宋柏恍惚间发现,林淮之的手指后来再也没戴稳过这枚戒指。
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悄悄把戒指戴在林淮之手上时的心情。
在那个没有鲜花,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誓言的夜晚里,他只想用这枚小小的圆环,圈住这个人,圈住他们的未来,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未来晦暗不明。
可如今他想,林淮之好像怎么也养不好了。
他好像圈不住林淮之了。
“答应我吧。”林淮之又深深叹了口气,手一下一下慢慢抚摸过宋柏的发,“哭过之后就好了,我还在,宋柏。”
是还在,而不是一直在。
林淮之突然觉得自己眼睛也有点涩,好像是刚刚起的风里面有沙子,他眨了眨眼,依旧没缓解。
有点想流泪,可他哭过太多了,眼泪好像早就已经哭干。
他的身体向来就不是很好。
林淮之知道所有人都想让自己活下去,但是他能怎么办?
没办法,他没办法,宋柏也没办法。
“我答应你,可以把东西埋在树下。”
宋柏突然抬起头,林淮之看见他眼睛里全是因为哭过而蔓延的红血丝,随后他又听到宋柏坚定且不容置喙的要求——
林淮之,我和你一起。
等来年春天,我们一起回来,放生悲伤。
这是宋柏的要求。
这才是真正的宋柏。
是曾经千千万万次将林淮之拉入太阳下奔跑的宋柏,是永远不信命的宋柏。
那双眼睛里盛有悲伤,盛有痛苦,同时也盛有希望。
林淮之忽然记起在琴房的十六岁,窗帘被夏风带起,宋柏站在窗边,身上穿着的校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那次也是这样,宋柏难得认真和他说——
“林淮之,别认输。”
彼时,他们依旧对生命抱有很深的敬畏,可上苍貌似没有能够眷顾到其中的林淮之,连带宋柏一起,给予最致命、最沉痛的打击。
林淮之感觉自己脸上有些温热的湿意,宋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他拂去那些不堪的恐惧,“你也不要怕,我会一直在,我们都会很幸运的活到七老八十。”
“嗯,好。”
林淮之对上宋柏的目光,他感觉到自己主动去十指相扣的手被对方叩的更紧。
其实这个回答很郑重,一点都不敷衍。
只是不知回答的是宋柏的哪一句话,是一起放生悲伤,还是他们都会很幸运活到七老八十。
但林淮之知道宋柏会明白的,会明白他答应了他们会一起等到夏季果树结果的要求,会明白他也很想他们能够执手不离走到两鬓斑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