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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爱你 “林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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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省队恢复训练。
春节的喜庆气氛还没散尽,训练馆门口还贴着大红福字,走廊里挂着的灯笼也没摘,风一吹就轻轻晃。
宋柏比队员们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的膝盖还隐隐地胀着,经过这两天的热敷和药喷,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但上下楼梯的时候还是会有一阵钝痛。
林淮之这两天把他照顾得太好了。
早上醒来,床头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三餐不用动手,连碗都不用收,林淮之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背影,让他好几次看出了神。
他提过两次“我自己来就行”,林淮之没应,该干嘛干嘛。
第三次他就没再说了。
他其实知道林淮之在想什么。
那种近乎补偿式的,小心翼翼的照料,是林淮之在替那个“没能一起回去”的自己弥补。
春节放了近一周假,回来第一天的训练以恢复为主,强度不大。
体能训练过后,宋柏站在场边看着他们,偶尔点一两句。
“张朋,你重心压低点,别急着起。”
“刘鸣远,手腕,用手腕。”
他在场边走动的时候刻意控制着步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只是有需要的时候他会多走几步,绕一个弯,而不会像往常那样一个大跨步跨过去。
没人注意到。
九点半左右,训练馆进来了一个人。
林淮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领口拉得严严实实。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摘了,头发被静电带得有几根翘着,整个人看着像是从外面被冷风裹挟着推进来的。
训练馆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年轻队员们交换眼神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又是林老师。
周远沣的嘴角还没完全翘起来就被旁边的许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两个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眼角的余光全都黏在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上。
林淮之把手里的一沓A4纸递过来:“春节前的评估数据我重新核对了一遍,有几个队员的康复方案需要调整,我把调整意见也附在后面了。”
宋柏接过来翻了翻。
“行,”宋柏说,“下午我看看,明天开始调整。”
林淮之送完东西没久留。
“林老师怎么走这么快?”周远沣小声嘀咕。
许恺懒得回他。
宋柏把评估方案搁在椅子上,拍了拍手:“休息够了没有?够了就起来,分组对抗。”
时间在训练里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来到了三月底,基地的玉兰花开满一树。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落花瓣。
宋柏的膝盖养了两周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刚好没几天他就搬进了基地宿舍。
教练组在单项赛前集训是常事,住进来方便盯队员的加练和恢复。宋柏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小行李箱就装满了全部家当。
临走前,他在公寓门口站了一会儿。
八月蹲在鞋柜上,尾巴绕着自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看我也没用,不能带你。”宋柏弯腰穿鞋,头都没抬。
八月的耳朵转了转,没动。
林淮之从卧室出来,上前伸手理了理宋柏的衣领。宋柏借着力把人抱进怀里,“我不在家,药要按时吃,不许熬夜。”
林淮之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知道了。”
“你就不能陪我一起住基地宿舍吗?”
“宿舍的单人床,挤不下两个人。”林淮之说,“再说了,我和你都不在家,八月怎么办?”
宋柏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缩在林淮之脚边的小猫:“孩子果然能套牢父母。”
“走了。”
宋柏拎起行李箱,手搭在门把手上,林淮之忽然叫了他一声。
“宋柏。”
闻声,他回过头。
林淮之走过来了两步,没有太多犹豫,仰起脸,嘴唇贴上了他的。
“路上注意安全。”林淮之说。
“好。”
因为集训,三月的基地比平时热闹不少。
三个项目的集训队都挤在这片不大的场地上,到处都是穿训练服的身影。器械区、跑道、力量房,早中晚三个时段排得满满当当。
宋柏带的组有五个队员,都是省里在这个单项上有希望冲奖牌的苗子。他们每天的训练安排得很满,上午技术专项,下午体能和力量,晚上还要看录像分析对手。
宋柏住进来之后,几乎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训练馆里。早上六点起床,亲自带早操。上午盯技术细节,下午跟体能训练,晚上整理数据写训练总结。等把第二天计划表排好,往往已经过了十二点。
所幸和林淮之一同在基地工作,宋柏还能趁着队员做康复的时候去看看林淮之。
不算太坏的集训。
集训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宋柏明显感觉到队员们的状态在往上走,这算是付出得到的回报。
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那张窄得可怜的床上,打开手机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集训开始的第一天翻到现在,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林淮之:【八月今天又把你枕头占了,整个猫盘在上面,赶都赶不走。】
配了一张照片,八月的圆脸埋在枕头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满意。
林淮之:【刚才路过花店看见一盆特别丑的多肉。】
林淮之:【[图片]】
宋柏每一条都会回。
不可否认的一点是,看到这些消息,他真的好想回家。
现在的他仿佛像回到了年少时去训练馆的时候,闲下来就想家。
五月,单项赛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
有了上一年的辉煌战绩,今年省队上下都绷着一根弦,训练强度比集训时只增不减。
会议室里的战术分析会越开越晚,食堂里队员们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林淮之作为今年的随队康复师,工作量骤然翻倍。每天要给队员们做评估,制定个人专属方案,还要盯着每个人的身体状态。还得在训练前后分别采集数据、分析对比、调整康复计划。
白天的时间不够用,他就把工作带回家。
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评估表和康复方案,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常常亮到深夜,文档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专业术语。
宋柏这时候还住在基地,偶尔晚上和林淮之通电话,看了看时间,会催促他赶紧去睡觉,别熬夜。
“你每天晚上都搞到这么晚,身体怎么吃得消?”
“工作嘛。”林淮之叉了一块猕猴桃,没看时间屏幕里的人,“比赛前大家都忙,又不是我一个人。”
宋柏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林淮之的身体他知道。心脏不好的人最怕的就是疲劳,可林淮之这个人一旦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了,药倒是没忘,但睡眠和饮食完全是随缘。
宋柏能做的就是尽量盯着他吃饭,盯着他早点休息,其他的也插不上手。
对于这种介于异地又不是异地间的距离,宋柏有些无力。
五月下旬,队伍出发前往赛区。
单项赛是全年最重要的赛事之一,省里重视,从教练到队员到保障团队,浩浩荡荡一群人。
宋柏坐在大巴前排,手里拿着平板在过最后一遍战术,林淮之坐在他旁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是在听歌还是已经睡着了。
其实出发前一周,林淮之就开始失眠了。
作为随队康复师,他要确保每个队员在比赛期间都保持在最佳身体状态。
这次赛程密集,恢复时间短,任何一个细节出问题都可能影响队员的发挥。
他这几天一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全是赛事间的安排:几点做热身,几点做牵拉,哪个队员需要重点关注,万一出现急性损伤怎么处理。
比赛持续了将近两周。前一周是预赛和复赛,后一周是半决赛和决赛。
队里三个参赛队员进入前八,其中一个闯进了决赛。
宋柏在场边一站就是一整天,嗓子喊哑了,唇周还因为着急冒了痘。
林淮之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康复工作从早排到晚,赛前要给队员做激活,赛后要立刻做放松和恢复评估。比赛间隙还得盯着那些有旧伤的队员,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最后一天,所有比赛结束。
省队只拿了一个第二。虽然成绩不如上一年好,但竞技体育就是这样,没有谁会是常胜将军。
宋柏站在场边,看着这群二十岁出头的孩子,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
林淮之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平静,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浅浅的青黑,这段时间他也不怎么能睡好。
回程的大巴上,队员们睡得东倒西歪。宋柏坐在最后排,林淮之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轻而均匀。
宋柏偏头看着他,随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林淮之的脸颊。
林淮之没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了。
他把手收回来,靠着座椅,也闭上了眼睛。
比赛结束后的日子并没有轻松太多。
收尾工作琐碎而繁杂。队员的身体复查,比赛数据的整理分析,训练方案的复盘调整,康复记录的归档更新……
林淮之和宋柏每天还是泡在工作里。
六月的时候,宋柏从基地搬回了公寓。
他刚推开公寓的门,蹲在玄关的猫看见他转身就走,一点好脸色都没给他。
八月对他有了意见。
“八月。”宋柏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卧室门口露出一截尾巴尖,甩了一下,消失了。
林淮之跟在他身后进来,弯腰换鞋,“你走了快两个月,它记仇了。”
“记仇了?”宋柏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搂住林淮之的腰,“那你呢?”
“别闹。”林淮之拍掉了在自己腰间不安分的手:“现在还是白天。”
林淮之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宋柏跟在后面,八月已经从床边跳到了飘窗上,背对着他们,尾巴竖得笔直。
他就这段时间不在,八月已经把卧室划为自己的领地了。
宋柏看了眼在飘窗趴着的猫,下一秒就把它赶出了房间。
八月被逐出卧室,还想再回头往里钻,结果迎面就是一个响亮的闭门羹。
该死!
又是这样!
它讨厌死这个主人了!
卧室内,林淮之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宋柏的肩膀,宋柏的吻从唇边移到了他的下颌,再到耳侧,气息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点灼人的热度。
“宋柏……”林淮之的声音有点不稳。
“嗯。”宋柏应了一声,却没停。
林淮之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电话。”林淮之推了推他,拿出手机正要看清来电备注。
“之后再回过去。”宋柏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随手搁在柜子上,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摩挲了两下,“两个月没见了,林老师。”
“不是在基地天天见吗。”林淮之说,声音却已经软了。
“那能一样吗?”
宋柏的手臂收紧,把人整个揽进怀里。
林淮之没再说话。他的手从宋柏的肩膀滑到后颈,指尖陷进那些短硬的发茬里,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手机又震了两下,然后就安静了。
卧室里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再久一点,混乱的喘息交杂着暧昧的水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
林淮之是三个小时后才回的电话。
也不是什么急事,小冉和他说,之前整理的一份队员康复档案找不到了,问他这边有没有备份。
林淮之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点事后的沙哑。
小冉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他“嗯”“好”地应了几声,最后说了句“我找找,等会儿发你”,就挂了电话。
宋柏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家居裤松松垮垮挂在腰上,上半身什么也没穿。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他没擦,不太在意。
“怎么了?”他看见林淮之拿着手机坐在那儿,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小冉说有一份康复档案找不到了,问我这边有没有备份。”林淮之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到地板,腿软了一下。
他没吭声,稳了稳身子,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按了电源键,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
林淮之看了一眼电源线,发现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掉了。
宋柏擦着头发走过来,看了一眼:“没电了?”
“嗯。”林淮之弯腰把插头重新插上,“得等一会儿才能开机。”
“急吗?”
“急倒是不急,不过小冉那边等着用,她明天早上要给队员做评估。”
宋柏没说话,走到另一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递给他:“用我的。”
说完,宋柏转身去吹头发了,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
林淮之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点开文件夹的时候,鼠标滑了一下,错点进了宋柏的个人文件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标注了日期的视频文件。
他愣了一下。
这时间太早了,早到是他们曾共同就读同一所高中的时候。
林淮之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用过宋柏的电脑。往常他的电脑没电,会用来处理一下工作邮件。偶尔无聊,他也会用宋柏电脑看综艺、看新闻。
但他从来没有打开过里面的个人文件夹。
他从来不知道宋柏的电脑还有这些东西。
林淮之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
然后点开了第一个。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林淮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像是被人拿在手里录制,还没有来得及稳定下来。
背景是一间熟悉又陌生的琴房,墙上挂着贝多芬和莫扎特的肖像,钢琴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十六岁的自己。
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的一枚扣子,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他覆在琴键上右手还戴着一只成色温润的白玉镯子。
镜头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意,还很年轻,是十六岁的宋柏。
“准备好了没有?”
画面里的他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笑:“你别催,我在想弹什么。”
“你弹什么都行。”
然后十六岁的他弹了首《鸟之诗》。
前奏响起的瞬间,曾经刻在记忆深处的旋律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他练了两天的曲子。
视频里,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偶尔会有一两个音弹得不够干净,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微微皱眉,又继续往下走。
琴声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带着一点青涩和生疏。
林淮之盯着屏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高二那年的夏天,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宋柏坐在他旁边,塞给他一半耳机,白色的耳机里播放的就是这个旋律。
“这首歌好听。”
“什么歌?”他小声问。
“《鸟之诗》。”宋柏说,“好听吗?”
当时的他并未作答。
第二天他就去找了谱子。
他不是一个会为了比赛和考级之外的曲子去专门花时间练琴的人。但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琴房里坐了很久,练着一首他只听过一次的歌。
视频还在继续。
少年时的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从琴键上抬起来,停了两秒,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画面外传来宋柏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听。”
“特别好听。”宋柏又补了一句。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淮之又点开了下一个。
再下一个。
他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在弹《月光》,那首他一举拿下小金钟奖冠军的曲子。
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单词本在背,阳光晒得他眯起眼睛。镜头的角度是从远处拉近的,晃动着,像是有人躲在后面偷拍。
画面里他忽然抬起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镜头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他蒙了几秒,立刻举起手里的单词本挡住整张脸。
画面外传来宋柏的笑声,很低,但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关于他的文件夹。
宋柏还留着当年的录像,一个没删。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宋柏出来的时候,看见林淮之坐在书桌前,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播放器窗口停在某个画面上,声音被他调到了很小。
宋柏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淮之没有抬起头,依旧看着电脑。
他走近了几步,视线也跟着落在屏幕上。
画面定格在高中的琴房里,穿着校服的少年正转过头来,笑容挂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收。
“你还留着啊?”
“嗯。”宋柏说,“一直留着,没舍得删。”
林淮之没有说话。
此时他才意识到宋柏给予他的爱,或许远比他所知道的要早得多,也更沉默。
从前他们在一起就是这样,宋柏时间不多,很多时候都是忙于训练和比赛,但宋柏从来不会让他觉得被冷落。
后来他们分开那几年,宋柏心里委屈,有恨有不甘,却依旧在重逢后给了他无数次机会。
再后来,宋柏把他介绍到姐姐面前,提出收养八月,过年回家和父母摊牌……这些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
“你喜欢我什么呢?”
林淮之像每一个恋爱中却又自卑的人开口询问。
他性格沉闷,不擅长主动,不会说好听的话,在人群中总是最安静的那个。
他不像宋柏。
足够热烈,足够坦荡,足够勇敢。
当年他选择出国当了一个胆小鬼,回来得那么晚,让宋柏等了那么多年。他身体也不好,心脏像个随时会掉链子的旧零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问题。
宋柏每次盯着他吃药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担心,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他的神经上。
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宋柏没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
“或许是认真吧。”
宋柏托起林淮之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眼尾那一点湿意。
思绪却飘回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从未告诉过林淮之的曾经。
那年他十五岁,刚打完全国青少年羽毛球U系列锦标赛。
因为比赛成绩不理想,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语气很平静,却比任何指责来得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回了学校。
刚回去的那天,他想过是否要就此放弃羽毛球。
他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漫无目的在校园里逛。
直到他听见一阵琴音。
他跟着琴音走到了琴房外,没有推门。
宋柏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他很喜欢这个旋律,温和、不急不躁,像是春天的风。
他把后背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那几分钟里,他没有想那场输掉的比赛,没有想宋父说的话,没有想任何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些音符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圈一圈地散开,他胸口那块拧紧的结也慢慢地解开了。
他没进去,没想过要去看一眼弹琴的人是谁。
他只是记住了那扇门,那个琴房,那首曲子。
后来他就常常去那个琴房。
有时候里面有人弹,有时候没有。
有人的时候他就在门口听一会儿,没人了他就走了。
他从来没推开过那扇门,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一个月后,他的好奇心战胜了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那天傍晚他在食堂吃完饭,天边烧着一片浓烈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把整栋教学楼都染透了。
他鬼使神差地又往那栋楼走。
走廊里很安静,琴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是那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温温软软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墙边。
他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他扒着窗沿,先是看见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一只引人注目的玉镯。
视线往上移。
少年微微低着头,侧脸被晚霞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十分专注地弹着琴。
宋柏在窗外站了很久。
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依旧没有推门。但他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那个认真的神情,记住了那只玉镯在昳丽晚霞下晃动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记了此后十多年。
“林淮之,你是我喜欢了十三年的人。”
“我喜欢你,不需要你是什么样子。你怎样,我喜欢的就是怎样的你。”
录像的最后一个画面还在屏幕上亮着,少年林淮之的笑容定在那里,弯起来的眼睛里有光。
那道光,和此刻半蹲在他面前的人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不要哭,我会心疼。”宋柏拭去他眼角的泪。
林淮之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掉眼泪。
“宋柏,我爱你。”
林淮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干的湿意。
宋柏的手指顿住了,他微微仰起脸看着林淮之。
下一秒,他吻上了林淮之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十五岁那年的琴声一样,不急不躁。
窗外有月光漫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我也爱你。”宋柏说。
……
夏休期就这样来了。
今年七八月份赛事少,是整个训练周期里唯一一段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光。
宋柏的训练计划减了量,队员们的训练时间从一天两练变成了一天一练。
林淮之的工作也跟着清闲下来。康复室里的人少了,他不用再像赛前那样从早忙到晚。
直到七月中旬,陈琰磊婚礼。
请柬是半个月前寄到的。大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喜字,还有两盒鼓囊囊的喜糖。
快递到的那天,陈琰磊的电话晚上就打过来了。宋柏当时还在馆内和助理教练沟通第二天的训练内容。
“老宋!请柬和喜糖收到了没?记得带家属来啊!”
陈琰磊早先就知道了林淮之和宋柏复合的事情,这还多亏了说话漏风的郑玉韬。不过林淮之当年离开后就断掉了和所有人的联系,那次他们偶然在江边碰上也没能叙旧,所以他并没有林淮之的联系方式。
请柬也就按宋柏家地址寄了。
虽说只有一份请柬,但陈琰磊特意在电话里强调了记得带家属。
陈琰磊的婚礼选在了城南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场面不小,摆了三十来桌。宴会厅被布置成香槟色系,入口处立着两人的婚纱照,笑得灿烂又甜蜜。
签到台上摆满了鲜花和宾客名单,两个穿着礼服的负责人正忙着引导来宾入座。
宋柏和林淮之到得不早不晚。签到的时候,宋柏在红包上写下名字,林淮之站在他身侧,看了一眼签到旁边摆着的新人合照。
“宋柏,这边这边!”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柏和林淮之齐齐回头,就见郑玉韬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口别了伴郎胸花。
郑玉韬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是徐子元。
宋柏走过去,郑玉韬也大步迎过来,一拳轻轻捶在宋柏肩头。
“终于来了。”他说,“等你们好久了。”
他身边的徐子元朝宋柏点了点头,又向林淮之问好:“淮之,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林淮之笑着微微颔首。
“老陈今天状态怎么样?”宋柏问。
“紧张得要死,”郑玉韬压低声音,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刚才我去看了一眼,在那儿背词呢,背了三遍忘三遍,我看他等会儿上台能记住自己名字就不错了。”
徐子元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接话。
寒暄了几句,郑玉韬就被婚礼的工作人员叫走了。他作为伴郎的活儿不少,能溜出来打个招呼已经是极限。
徐子元倒是没什么急事,领着他们往里走。
“坐前面吧,”徐子元说,“老陈特意留的。”
香槟色的帷幔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桌的中央都摆着一小簇鲜花,灯光被调成了温暖柔和的色调。
宴会厅尽头的舞台上,大屏幕正循环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和一段简短的恋爱VCR。背景音乐很好听,是钢琴版的《Canon in D》。
婚礼舞台旁边还有一架钢琴。
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宴会厅里的桌子一张接一张地坐满,来宾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婚礼还没开始,内场气氛带着些许轻松和期待。
然而休息室里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陈琰磊站在镜子前,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结也系好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但他现在的表情和这身打扮完全不搭,眉头紧蹙,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
陈琰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焦躁劲儿藏都藏不住。
婚礼策划负责人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陈先生,真的很抱歉,我们一直在打电话,发了十几条消息,都没有任何回复。他之前从来没有出过这种问题……”
“没有出过?”陈琰磊深吸了一口气,“那今天怎么就出了?”
“这个……我们也说不准,但我们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可以用音响系统播放——”
“用音响放?”陈琰磊打断了他,“我花了八千请的钢琴师,你跟说我用音响放?”
负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吭声。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郑玉韬端着杯水走进来,看见这副场面,有些疑惑。
“怎么了这是?”他把水递给陈琰磊,陈琰磊没接,他就自己搁在了桌上。
负责人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越说声音越小。
郑玉韬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陈琰磊。
“老陈,”他说,“你急也没用,现在关键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陈琰磊扯了扯领结,好像觉得太紧了喘不过气,“要么用音响放,要么我自己上去弹呗。”
郑玉韬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你别闹了。”他说完这句顿了顿,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哎,等一下。”
陈琰磊看着他。
“今天老宋可是把人带来了,”郑玉韬朝门外方向抬了抬下巴,“就在宴会厅呢。”
陈琰磊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从烦躁变成了迟疑:“你是说……”
“林淮之啊。”郑玉韬说,“高中的时候你没听过他弹琴?小金钟奖冠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琰磊的眉头还皱着,但眼里的神色变了,他有些犹豫:“人家是来喝喜酒的,你让人家干活?”
“救急啊大哥,”郑玉韬摊手,“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陈琰磊咬了咬牙,在休息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负责人在旁边安静如鸡,大气都不敢出。
“行,”陈琰磊终于停下来,“我去问问。”
郑玉韬抬手拦住他,“我去吧,你先把手里的词背下来。”
宴会厅里,司仪已经站上了舞台,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
话筒被敲了两下,全场传来两声沉闷的“嘭嘭”,宾客们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过去,又很快散开了。
郑玉韬穿过一桌又一桌的宾客,走到宋柏他们那桌,弯腰拍了拍林淮之的椅背。
“淮之同学,”他的声音不大,但表情挺认真的,“跟你说个事呗。”
林淮之和宋柏看着他。
郑玉韬把事情说了。
林淮之听完,没怎么犹豫:“可以。”
“真的?”郑玉韬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确定?”
“嗯。”林淮之说。
“太好了。”郑玉韬搓了搓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大概十五分钟开始,我先带你去换身衣服?”
郑玉韬把林淮之带到休息室隔壁换衣服。
“衣服是备用的,给钢琴师准备的,尺码可能不太合身。”
郑玉韬翻出一件黑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西裤,举起来在林淮之身上比了比,“你先试试,不行我再想办法。”
林淮之接过去,郑玉韬识趣地退到门外。
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郑玉韬正倚在走廊的墙上回消息,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黑色衬衫意料之外的很合身,料子不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深灰色的西裤剪裁利落,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又挺拔。
“我靠,”郑玉韬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宋柏这小子眼光确实不错。”
林淮之只是笑笑,没接话。
郑玉韬领着人打算回到宴会厅。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门正好从里面打开。
陈琰磊探出头来,脸上的焦虑还没完全消失,看见林淮之,眼神有些抱歉。
“淮之,麻烦你了。”陈琰磊说,语气很诚恳。
“没事,祝你新婚快乐。”林淮之笑了笑。
钢琴在舞台的一侧,靠近香槟塔的地方。林淮之走到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两下,听了听音色。
“需要谱子吗?”郑玉韬凑过来问。
“不用。”
郑玉韬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心里感慨了一声。
妈的,搞过艺术的就是不一样啊。
片刻,婚礼正式开始。
司仪走上舞台的时候,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些,只有舞台上的追光灯亮着。
毫无疑问,司仪是职业的,说话节奏把控得很好,开场词既不过分煽情也不过分油滑。
宋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叩着,目光落在台上。
说实话,他对这种场合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这些年他参加过不少婚礼,前队友的、朋友的、亲戚的。每次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交换誓言、拥抱落泪,他也会被那种情绪感染,觉得挺好的,替他高兴。
但也仅此而已。
从来没有哪一次,他会觉得台上的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直到今天,他看到林淮之再次摁下第一声琴音。
追光灯没有打在他身上。
舞台的主光落在司仪和即将登场的新人身上,钢琴所在的那个角落只有一盏小小的暖色射灯,把林淮之的侧脸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但宋柏觉得,整个宴会厅的光都在那里了。
林淮之还是一如记忆中耀眼夺目。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司仪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陈琰磊掀起新娘的头纱,小心翼翼的。新娘踮起脚尖,两个人终于在那个香槟色帷幔下吻在一起。
宋柏坐在台下,跟着鼓掌。
但他没有看台上。
他的目光越过耸动的头和肩,越过那些举起来的手机、那些飘在空中的礼花碎片,落在那架三角钢琴后面。
小小的暖色射灯还亮着。
林淮之的手已经从琴键上抬起来了,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着台上那对新人。
暖色的光落在柔和打在他的周遭,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安静的画。
林淮之好像总是这样的。在任何场合里,他都是最安静的那个。
不会主动走到人群中央,不会抢任何人的风头,永远待在那个刚刚好的位置上,不远不近。
可宋柏偏偏一眼就能找到他。
早在十五岁那年的晚霞开始,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