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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委托人 白大褂女人 ...

  •   白大褂女人说完那句话,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病历夹上“规则,及禁忌”四个字在应急灯下反着冷光。苏晚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迅速扫过病历夹的边缘——有字。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和刚才她被迫写下五条规则的字迹一模一样。

      “请考生查验考场规则。”女人把病历夹翻了个面,正面朝向苏晚。

      苏晚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一共七条。

      前四条她已经知道——不得泄露,不得离开,确认身份,不得直视。但第五条的措辞和她在停尸间里写下的版本不同。她写的只有三个字“第五——”,没有写全。而病历夹上的第五条,一字不差地印在那里。

      “第五条:面试全程需结伴行动,不得独自进入任何封闭房间超过五分钟。若必须独自进入,需向在场任意一名面试官口头报备,并获得‘准许’二字回复。”

      苏晚读完,抬眼看白大褂女人,“所以你刚才去值班室的时候,老赵——”

      “面试期间,非考生及面试官的人员会被暂时移出考场区域。”女人的语气像是读一份标准的安全说明,“值班人员已完成移出,面试结束后将自动返回,时间线不受影响。根据《阴司公务员考录面试规程》第七章第二款第三条,此类记忆模糊化处理。”

      “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今晚的任何异常。”

      苏晚抿了一下嘴唇。这是她第一次对这种“阴司规则”产生了一点真正的谢意。老赵只是在这儿守夜,不该被卷进这些东西。

      她继续往下看。

      第六条。

      “殡仪馆现有亡魂一具,为任务对象。面试内容:在面试官群体中,辨识出周月华的遗愿,并为她完成。”

      第七条。

      “面试得分由面试官综合评分。评分维度:规则遵守、逻辑推演、任务完成度、特殊加分项(面试官主观评分)。及格线:B。不及格者取消本次及下次考核资格,功德点清零。”

      苏晚看完,将视线从病历夹上移开,重新落在白大褂女人身上。她的目光依然避开了对方的眼睛,只停在眉心的位置。

      “我有一个问题。”

      “请提。”

      “第五条说‘结伴行动’。如果所有面试官都拒绝和我结伴,我算不算违规?”

      白大褂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微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像是在读取什么远程数据。然后她说:“根据规则的字面解释,第五条的前提是‘有面试官在场且愿意同行’。若存在恶意规避行为,将在面试结束后由阴司考录部人工复核。”

      “也就是说,可以卡BUG。”

      “……不建议考生以职业风险对抗规则。”

      苏晚没再问了。她已经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规则可以推敲,钻漏洞的后果是事后追责而不是当场抹杀。这意味着面试官在执行层面上有一定裁量空间。

      只要有限制,就可以利用。

      她把病历夹还给白大褂女人,侧头看了一眼沈渡。他还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插手的迹象。

      “面试开始。”白大褂女人说。

      她转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大厅方向。

      走廊里又只剩下苏晚和沈渡两个人。

      苏晚转过身,面对着沈渡。应急灯把他半边脸映出冷调的轮廓,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依然避开了他的眼睛,但这个距离,她能看到他的表情。

      没有表情。

      但他刚才退到墙边的时候,特意站在周月华停尸间的反方向——如果她要从走廊尽头冲出去,不会被挡住。

      “你为什么要站这个位置。”苏晚问。

      “送考人员不干预答题。”沈渡说。

      “我问的是你站位的物理位置,不是你的工作职责。”

      沈渡沉默了一秒。“习惯。外勤做久了,进门先找撤离点。”

      苏晚记下了这句话。

      一个自称阴司公务员的男人,进阳间的殡仪馆第一反应是先找撤离路线。这不是公务员的思维,这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的本能。他的身份远比他嘴上说的那个“外勤部”复杂。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你的挽联,是给谁写的。”

      “周月华。”

      “她配不上那副挽联——你刚才自己说的。”

      “配不配得上,不由活人定。”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也不是死人定。是她的因果。”

      苏晚盯着他看了片刻,放弃了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挖。

      沈渡就像一面墙,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但缝隙之间藏着门。只是现在她还没找到开门的钥匙。

      “我需要找面试官。”她换回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你算一个吗?”

      “送考人员不计入面试官人数。”

      “那你坐好,别乱走。我找你结伴。”

      沈渡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苏晚已经开始走了。

      殡仪馆的布局她比任何人都熟。这地方她来了十二年,十七岁那年的暑假,她第一具独立完成入殓的尸体就在这儿。往生堂的老店面在城北,但城南殡仪馆却是往生堂最大的合作方。

      殡仪馆占地不大,主体建筑呈“回”字形。停尸间在东翼尽头,往西依次是告别厅、接待大厅、值班室。回字的中央是一个露天内庭,种了两棵老槐树。今晚的月光很淡,槐树的影子压在内庭的地砖上,像两团沉默的墨渍。

      苏晚走完回字形走廊的第一圈用时不到三百秒。

      途中,她又遇到了那位白大褂女人。

      女人站在告别厅门口,手里还是那个病历夹。告别厅里空无一人,花圈和挽联已经为明天的告别式布置好了,周月华的遗照摆在前排正中。

      照片上的女人微微笑着,与灵床上那张愤怒的脸判若两人。

      “周月华的告别式原本定在明天上午九点,”白大褂女人说,“如果今晚面试不能完成——”

      “她走不了。”苏晚接过她的话,“你不需要反复暗示我这件事,我知道时间压力。阴司面试的题面写得很清楚:辨识遗愿并完成。说明遗愿不是她主动说出来的,而是需要我去从你们身上盘出来的。”

      白大褂女人轻轻点头。

      “那就开始吧,考号37621。”

      苏晚从告别厅出来,在内庭的第二棵槐树下发现了第三位“面试官”。

      是一个老头。

      一头白发理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旧式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要不是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没有影子,苏晚几乎会以为这是哪个退休的老厂长溜达进了殡仪馆。

      “小苏啊,”老头认出她,语气热络得像彼此认识了二十年,“你爷爷倒是快活了,留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给你们小辈。你在考公务员是吧?考编好啊,铁饭碗稳定。”

      苏晚认认真真看着老头的脸。

      她不认识他,但他知道她的爷爷。

      “您老怎么称呼。”

      “喊良叔就行。判官殿的,你们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些老叫法了吧?哎,以前地府也叫地府,后来上面要求行政改革,改叫阴司了。嗨,换汤不换药,换汤不换药啊。”

      良叔拧开保温杯,一股浓茶味飘过来。杯子里冒着热气,但今晚的室外温度是十四度,他周身一米范围内的空气却是暖的。

      苏晚把这点记在心里,问他:“您是面试官?”

      “算是吧。主要是来送考——沈渡那小子是新考上去的,带第一个考生,上面怕他不稳当,派我来看看。”良叔啜了口茶,“你们考,你们考,我就凑个评审团人数。”

      “评审团投票的时候,您是偏他还是偏我。”

      良叔差点被茶呛到。“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写挽联似的,一针见血。”

      苏晚没有否认。

      她的职业是写挽联。一副好挽联最核心的要诀就是“真”——不伪饰,不绕弯,直指要害。十二年下来,她说话的习惯早就被职业定型了。

      “接下来往哪走。”沈渡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

      苏晚没有回头。

      “告别厅。”

      告别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晚站在门口,将目光投向厅内。灯光很暗,只开了一圈壁灯,暖黄色的光罩在空荡荡的折叠椅上,把花圈上的白菊花映得发黄。

      厅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白大褂女人,不是良叔,不是沈渡。

      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背对着门站在周月华的遗照前面,双手交握在身后,姿态像个企业高管在视察生产线。

      苏晚没有立刻进去。她先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面试官?”

      年轻男人转过身。

      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让人会在转头的瞬间忘记他长得什么样。但那双眼睛,却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很锋利的精光。

      “考号37621,苏晚。”他说,像是在点名,“请进。我是本场主面试官。”

      他的声音没有沈渡的低,也没有良叔的温和,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直。像电话客服,像银行柜员,像是任何体制内的标准应答。

      但他的西装的第三个扣子上,挂着一枚很小的胸针。

      苏晚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枚胸针的形状。

      是一支笔。

      一支和她在停尸间里被迫写规则时用的那支笔一模一样形状的毛笔。

      她心念一转,右手的手心又开始发热。

      “我叫陆吾。”男人说。

      “主面试官通常不负责具体考务,”苏晚看着他的胸针,“需要您亲自到场的原因是什么。”

      陆吾的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往生堂的传人参加阴司系统的考试,这件事足够值得我本人来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右手掌心那个“敕”字上。

      “那个印记,是你出生时就有的吗。”

      苏晚下意识攥紧了右手。

      “不,”她说,“是今晚刚出现的。”

      陆吾听了这个回答,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具信息量。

      然后他说:“好。面试继续。”

      苏晚心里清楚,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三个字。

      “在继续之前,我有一个请求。”她说。

      “什么请求。”

      “我要去停尸间再看一眼周月华。根据规则第五条,独自进入封闭房间需要面试官准许,并且必须有一名面试官陪同。”苏晚看了一眼沈渡,“他算面试官吗。”

      陆吾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有太多东西。

      但陆吾只是说:“外勤人员不参与评分,但可以作为陪同人员进入。”

      “那就是可以。”苏晚没有给任何反驳的空间,转身就往东翼走。

      沈渡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两人穿过回形走廊,路过槐树下的良叔。良叔端着保温杯,目送他们走远,对陆吾说:“这孩子不简单。”

      陆吾站在告别厅门口,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缓缓开口:“她是往生堂的人。”

      “往生堂又怎么了——哦,”良叔的眉毛挑了起来,他想起了什么,“你是说那件事。”

      陆吾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领口的那支毛笔胸针。

      停尸间里。

      周月华的遗体还安静地躺在灵床上,和她离开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苏晚进门之后没有马上去查看尸体,而是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

      “你在看什么。”沈渡问。

      “找工作现场的痕迹。”苏晚蹲下身,在刚才她写挽联的那个桌子下面捡起了一张碎纸片。

      是周月华遗物里那封被撕碎的举报信的一部分。

      她之前拼过这张纸片,知道上面的内容。但这次,她把纸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个铅笔写的小字。

      只有一个字。

      “校”。

      “我出去之前这东西在地板上,没翻过来看。”苏晚站起来,“她不是死于心脏病发作。她是死于被威胁——她侄女在同一个学校任教,今年评副高。对方拿这个名额要挟她,让她撤回举报。”

      “她在拼命忍住愤怒,身体却撑不住了。”

      沈渡没有说话。

      但苏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这就是她的遗愿,”苏晚看着灵床上周月华的尸体,“不是报仇,不是申冤。她临死前最后的念头,是担心她侄女。”

      “她怕自己死了,他们还是会动她侄女的名额。”

      苏晚走到灵床边,看着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的脸。

      “周老师,”她说,声音前所未有地轻,“你的遗愿,我知道了。”

      灵床上一片寂静。

      然后,周月华的右手小指,轻轻动了一下。

      苏晚看见了。

      她转身,大步走出停尸间。

      沈渡跟上来:“你去哪。”

      “告别厅。我要交卷。”

      告别厅里,陆吾、白大褂女人、良叔三位面试官已经坐在了第一排的折叠椅上。

      苏晚一路带着从周月华的桌上收来的遗物走进告别厅的时候,脚步带了一阵风,壁灯的火苗微微一晃。

      三位坐成一排的人并头靠拢了。

      “面试结束。”苏晚站在三位面试官面前,“周月华的遗愿,我已经查明。”

      陆吾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他比苏晚高出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依旧锐利,但多了几分审视。

      “说。”

      苏晚将与周月华的过往、被威胁要取消侄女名额的全过程说清,最后递出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纸片,背面上写着那个“校”字。

      “‘校’字是她在临死前最后一刻写的,不是举报信的内容。”

      “她写这个字,是因为她侄女在学校等她。她说……不甘心。不是因为自己被气死了,而是因为自己死了,就没人护着侄女走今年的副高职称。”

      苏晚深吸一口气。

      “她的遗愿,是为侄女保住那个名额。这,才是她的挽歌。”

      “周老师,您听好了——我给您侄女说情。我不去教育局,不去人社局,不找相关部门,不找任何活人,这事儿跟规则没关系。但您听好了:您护了二十六年的那帮雏鸟,从今天起会有另一个人替您记着。您走吧。”

      告别厅里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周月华的遗照上,那个微笑似乎深了几分。

      紧接着,三位面试官同时站了起来。

      陆吾开口,声音沉稳而正式。

      “面试得分——A。”

      “评定意见:逻辑推演与情感洞察双优。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特殊加分项——往生堂。

      “考号37621,苏晚。您已通过阴司公务员面试考核。即日起进入笔试备考阶段。”

      然后,他伸手过来,和苏晚虚握了一下。

      三秒后就松开了。

      但苏晚注意到,这位主面试官在她右手的掌心那个“敕”字上多停了约莫两秒。

      “第一个正式副本的入口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由系统分配。”陆吾补充,“届时请保持系统在线。”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就开始变淡。

      像是墨水在水中洇开,轮廓一层一层地化掉。告别厅的壁灯在他身上透过了一个光圈,然后光圈也淡了。

      白大褂女人微笑着欠了欠身,以同样无声且通透的方式消失在拜访厅里。

      良叔是最后一个走的。消失前,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往苏晚手里虚递了一下。

      “喝口茶,暖暖。”

      苏晚没来得及接,杯子已经换成一缕茶香飘散在她身旁。

      然后苏晚听见了值班室那边传来打呵欠的声音。

      老赵醒了。

      外面的天快亮了,第一缕偏蓝的晨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洞打进回形走廊。

      苏晚站在告别厅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曙光,整个人从战斗状态松懈下来,才觉得两条腿有点发软。

      沈渡还没走。

      他从内庭走过来,站在苏晚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面试成绩出来了,你现在可以拿这个了。”

      苏晚低头,看见纸条上是他的手机号码和一行字。

      “阴司系统客服·沈渡:工作电话24小时在线。”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你自己写的?”

      “……系统生成的。”沈渡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像是有些尴尬。

      苏晚把纸条收进口袋,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黎明的凉风从门口灌进来,吹散了殡仪馆里残留的消毒水味。

      “你今晚住哪里。”沈渡问。

      “往生堂后院。我的住处。”

      “我送你。”这一次他没有等她反驳,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苏晚回头看了一眼。

      告别厅里还亮着那圈暖黄色的壁灯,周月华的遗照就安静地立在前排的花圈中间。

      她的笑,终于不再只是照片上的笑了。

      苏晚低声道:“走好。”

      然后她拉上了殡仪馆的大门。

      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南殡仪馆今晚的最后一个到访者转身离去,将凌晨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关在了门后。

      苏晚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个“敕”字已经完整了,此刻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光泽。

      像是一枚刚盖上去的印章。

      “我回来了。”她心想。

      然后她攥紧了拳头。

      门外的清晨,有鸟叫,有车声,有一辆顶着褪色灯牌的老出租车静静地停在殡仪馆门口。

      沈渡替她拉开车门。

      “往生堂,”他告诉司机,然后把自己和苏晚一起关进了后座,“开慢点。”

      出租车驶入早起的街流。

      苏晚靠在车窗上,将右手平摊在膝盖上,看着手心那个金色的敕字。

      此刻,脑海里没有任何系统的提示。只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是被微风吹散了又被晨光重新拼好的句子——

      “敕令——往生堂第七代传人,道统正式接回。”

      苏晚闭上了眼睛。

      往生堂的招牌,今天也是正着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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