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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则 凌晨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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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整。
苏晚站在停尸间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
三下敲门声已经停了十秒钟,但那个低沉的男声还回荡在她耳边——"给我的上一个客户"。
殡仪馆今晚只有三个人:她,灵床上的周月华,以及前台值班室打瞌睡的老赵。
老赵六十七岁,耳背,晚上十点之后哪怕打雷都不会醒。
所以这个点,不该有人来。
而且——上一个客户。
往生堂今天只接了周月华这一单。如果"上一个客户"指的是周月华,那这个男人是谁?他怎么知道今晚有这样一单活儿?又为什么要在半夜十二点来?
苏晚的右手掌心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去,那个"敕"字残缺的印记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光,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脑海里,系统界面自动刷新——
"【重要通知】面试考核即将开启。考号:37621。请考生准备进入考场区域。友情提醒:面试环节有规则限制,请仔细阅读并严格遵守所有规则。"
"倒计时:——"
数字跳动了一下。
"规则加载中……"
苏晚还没来得及看清倒计时是几分钟,视网膜上的界面就突然一花。
字迹开始扭曲,像是有人在用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一行一行把她眼前的系统面板擦掉。
然后,新的字从底下浮上来。
不是系统的字体。
是手写的。
是她自己的笔迹。
"想考公?先过面试。"
苏晚认得这几个字——就是刚才地上那行血痕写的话。而此刻,她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那支毛笔,笔尖悬在还没收起来的空白挽联纸上方。
笔自己动了起来。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她的手,墨迹从笔尖流出,落在白纸上——
"《阴司公务员守则》面试专用版"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写那些字,手心那个印记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在她签下第一个字的同时猛的一烫。
疼。
但她的手指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一条。
"面试期间不得对外泄露阴司系统的存在。违者,死。"
这条她已经知道了。
苏晚没说什么,手已经写完了第一条的字。
然后,笔顿了一下,又开始继续。
第二条。
她心里默念。
纸上的字一笔一划,越写越快——
"不得在面试期间离开殡仪馆建筑。"
这一条写完,苏晚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停尸间的门。
门还是关着的那扇门,走廊尽头通向大厅的方向,那条走廊她今天晚上走了六趟,每一次都是同一条路。但现在她看着那里,忽然觉得走廊里的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不得回应任何不表明身份的呼叫。回应前必须确认对方身份。"
第三条写完的时候,屋外的走廊传来了老赵的声音。
"小苏?外面有人找——"
苏晚正要张嘴,目光扫到了纸上第三条规则。
"回应前必须确认对方身份。"
老赵的声音是老赵的,但问题是——老赵六十七了,耳背得厉害,晚上十点之后打雷都醒不了。她在停尸间这边说话,老赵就算醒着也听不清。
除非,他不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除非,他是被别的东西叫起来的。
苏晚咬住了嘴唇,把嘴边的应答死死咽了回去。
她没出停尸间,目光紧盯着纸上的第四条规则,那条还没有写完,笔在她的手里颤动着,墨水正从笔尖滴落——
第四条规则出现的速度比前三条慢很多。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用指尖掐住笔杆,一字一顿地写下这几个字。
"第四条——"
"——面试官出现时,必须尊称其职位——"
笔停了一下。
"——不得直视面试官的眼睛。"
苏晚读完第四条规则的同时,走廊尽头那个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一个男声从门口方向传来。
"苏师傅?让你久等了。"
"我是刚才敲门的人。刚才有点冒昧,麻烦你开一下门,我自报一下家门。"
声音低而平稳,一把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很好听的哑。
但好听并不意味着安全。
苏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床上周月华的尸体——从刚才开始就没了动静,她闭着眼,嘴角却像是微微有点上扬,也不知是死后肌肉松弛的巧合,还是……一种提示。
手心的印记又烫了一下。
系统提示冒了出来,这次只有一行字。
"面试已启动。当前面试官:1号。请遵守考场规则,完成面试问答。"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停尸间的门,拉开了它。
殡仪馆的走廊里只剩下一盏应急灯还亮着,光很暗,把一切都映得像是老旧照片。
一个人影就站在走廊尽头的入口处。
是个男人。
身高目测一米八出头,穿深灰色中式立领上衣,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头发短而整齐,五官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能感觉出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苏晚站在停尸间门口,与他三米距离,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姓名。"她说。
"沈渡。"
"职业。"
"冥途事务司——外勤。"
"事务司?"
"阴司在阳间的常驻办事处。"沈渡平静地说,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跟你绑定的那个系统是一个单位,不同部门。你们是考录部,我是外勤部。"
苏晚的目光扫了一圈他的脸——不是她不想看眼睛,而是第四条规则的警告。她将视线刻意停在对方眉眼之间偏下方一寸的地方,语气还是刚才问案时的冷调。
"来的目的。"
"给你的上一个客户送挽联。"
"送什么挽联。"
沈渡没有答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走廊里光线太暗,苏晚一下子没看清。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整个人进入应急灯的照明范围。
苏晚终于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
一张白纸。
和刚才她在里面被无形之力牵着写的那张纸一模一样的大小、材质。
但纸面上不是手写的规则,而是一副已经写好的挽联。
上联:"青天有眼观行止"
下联:"黄土无心掩是非"
落款处,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个红字——"敕"。
苏晚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字,和她手心刚刚出现的那个印记,一模一样。
她攥紧了掌心。
不是巧合。这个符号今天夜里已经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点上。
"这是给周月华的。"沈渡把挽联纸翻过来让她看背面,"但你不是替她来讨的。她一个普通的亡魂,用不上这样的挽联。"
"这副挽联,是给你的吗?"
沈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把挽联纸叠好,收回了口袋,然后抬眼看她——不,他没看她的眼睛。
苏晚注意到,他有意错开了目光,视线落在她的眉心上。
他知道规则。
"面试官不能看考生眼睛,考生也不能看面试官眼睛。"沈渡淡淡道,声音里辨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这是双向的,不只是你被限制。"
苏晚沉默了片刻。外面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走廊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了三四度。
"面试内容是现场定的,还是早就定好的。"她问。
"系统定的。"
"不是你们外勤部?"
"我们不干预考录。我只负责送你进考场,再平安带你出来。"沈渡侧身,让出了走廊的通道,"今晚的考场就是这个殡仪馆。面试规则在你纸上那一张里,所有规则都是真的。违反任何一条,后果自负。"
苏晚垂眼看了看自己刚才用毛笔写满规则的那张纸。
第一条:不得泄露。第二条:不得离开。第三条:确认身份。第四条:不得直视。
她看完,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重新落在沈渡身上。
"第五条是什么。"
沈渡停了一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弧度,按理说这种表情不能算作笑,但苏晚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点很淡的情绪。
一点——类似于"果然选对了人"的东西。
"第五条——"他说。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是细高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苏晚抬眼看向走廊尽头。
一个女人从值班室的方向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的病历夹在昏暗里泛着冰冷的反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端正得像是石膏打出来的。
老赵不见了。
值班室里空着,那盏老台灯还亮着,茶缸子的水已经凉了。但老赵不见了。
女人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周月华的家属来领遗体了吗?"
苏晚没有说话。
她看向沈渡。
沈渡已经退了一步,站在墙边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然后,他开口,声音只有苏晚能听见。
"第五条——面试官不止一个。"
"你需要找出今晚所有'面试官'。"
"在他们之中,找出周月华真正的遗愿。"
白大褂的女人站在走廊的尽头,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反光,挡住了她半边脸。
然后她笑了。
很公式化的一个微笑,像是在面试会场门口对考生说"你好"的面试官一样。
"您好,考号37621。"
"欢迎参加阴司公务员面试。"
"请——"
她翻转手里的病历夹。
病历夹的背面印着四个字——
"规则,及禁忌。"
苏晚的右手掌心里,那个残缺的"敕"字,最后一笔终于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