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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挽歌 深夜十一点 ...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城南殡仪馆。

      苏晚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面前的挽联墨迹未干——“三尺讲台存日月,一支粉笔写春秋”,十四字楷书,端正得像是印刷体。

      往生堂的规矩:挽联必须手写,必须楷书,必须一笔不错。

      错一笔,主顾家要找你麻烦,说你对逝者不敬。苏晚写了十二年挽联,从十七岁写到二十九岁,没有错过一个字。

      不是因为她多厉害。

      是因为爷爷说过,挽联不是写给活人看的。

      “你写的每一个字,他都在看。”

      苏晚从不信鬼神。往上数三代,往生堂的老苏家就没一个信鬼神的。要信,这殡葬生意就没法做了。天天跟尸体打交道的人,心里得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忌讳,什么是迷信。

      忌讳得守。比如寿衣不能用缎子,缎子“断子”,犯忌讳。

      迷信不能信。比如尸体不会突然坐起来——

      “嗒。”

      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停尸间里格外刺耳。

      苏晚手里的墨条顿住。

      她抬起头,循声看过去。

      房间尽头的灵床上,那块盖尸体的白布,动了。

      不是风吹的。殡仪馆的停尸间没有窗户,门也是关死的。

      白布从尸体的右手边滑落了一角,露出三根惨白的手指。然后,是整只手。

      那只手垂在灵床边缘,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苏晚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放下墨条,拿起旁边的手机。信号满格。如果接下来发生什么超出认知的事,报警键就在锁屏界面。

      这是苏晚的优点: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尖叫。

      她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灵床边。

      逝者叫周月华,市三中的语文老师。四十六岁,未婚,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苏晚接了这单活儿,按往生堂的规矩,今晚是守灵夜。明天家属来接,遗体就送火葬场。

      本来,这会是一单再普通不过的活儿。

      苏晚弯腰,正要把那只手放回去——

      那只手突然翻转过来,五根手指如铁钳,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手腕蹿上脊椎。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她低头,看见那只惨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完全不像是一个死人。指节扣在她的皮肤上,像是五根钉子。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

      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贴着她的太阳穴说话。

      “【阴司系统】启动。”

      声音是一个女人,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公文。

      “检测到宿主接触异常亡魂……检测完成。宿主资质符合‘阴司公务员考录系统’绑定条件,绑定中……绑定完成。”

      苏晚还来不及反应,视网膜前就浮现出了一排排字符。不是手机屏幕,不是投影,是直接出现在眼睛里的东西。

      和那种老式政府网站的界面一模一样,灰蓝色调,宋体正楷,右上角甚至有一个红底黄字的“考公”角标。

      苏晚下意识看向界面最上方。

      “——阴司系统·入职面板——”

      姓名:苏晚

      年龄:29岁

      职业:殡葬从业者(挽联撰稿方向)

      当前灵力值:未激活

      功德点:0

      录取状态:未报名

      下方一行醒目红字——

      “【临时任务】:查明亡魂‘周月华’执念所系。任务时限:一个时辰。任务奖励:10功德点。失败惩罚:阳寿-1年。”

      “友情提示:功德点满100可报名‘阴司公务员选拔考试’,择优录取,通过即享地府正式编制待遇。”

      苏晚看完最后一个字。

      她沉默了片刻。

      “编制……待遇?”

      那只手还死死抓着她的手腕,脑海里还挤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网站界面,而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五险一金交多少?”

      系统没有回答。

      但从系统的沉默里,苏晚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没想到你居然问这个”的情绪。

      冷气从脚底往上窜。灵床边那条固定遗体的皮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苏晚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看那块盖尸布,深吸了一口气。

      快速思考。这是她遇到任何突发状况时的习惯。

      第一,她不是在做一个噩梦。手腕上那股冰凉的触感和清晰的勒痛怎么都不可能是幻觉。

      第二,如果“查明执念”是任务目标,那么这个任务是有时限的。失败或放弃,惩罚是阳寿减一年。这个系统……不像是开玩笑的。

      第三——

      苏晚垂眼看着那只手。

      第三,这个亡魂抓住的是自己,不是别人。如果是巧合,那就顺其自然。如果不是巧合——

      她低头看着周月华的尸体,轻声说:“周老师,您找我有事?”

      停尸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远处走廊传来了冰块掉落机的声音——沉闷的碎冰声,平时听来冰凉,此刻却是唯一能证明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的背景音。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盖尸的白布整个滑落下来。

      周月华的脸暴露在日光灯下。

      四十六岁,长期伏案让她的肩背微微佝偻,面色蜡黄,眼窝凹陷。即使是死后,眉心那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也没有抹平。

      她在死前最后的表情,不是痛苦。

      是愤怒。

      苏晚看着那张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周月华的左手上——手心里,多了一道划痕。

      不是尸体之前就有的。

      是刚刚出现的。

      划痕很新,还没有完全干涸,呈现一种不正常的、带点荧光的红。

      苏晚皱着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只“鬼抓人”留下的印子,也是这个颜色。

      不是巧合。这颜色本身就是一种标记。

      “【系统提示】:发现线索。请继续探查。”

      苏晚的目光从手心的划痕移开,重新落回尸体的脸上。

      她说:“让我查明执念?”

      周月华是语文老师,如果这具尸体想传达什么信息,那么跟她的职业有关的东西是最可能的突破口。

      苏晚转身,走回桌边,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那本往生堂的工作记录。

      翻开新的一页。

      常规的记录里,她写下的不仅是挽联,还包括逝者生前的身份、家属的要求、寿衣款式、遗体状态。这是爷爷传下来的规矩,每一单活儿都要有详细记录。

      她现在需要了解的不是死因。

      是“死结”。

      “周月华,四十六岁,市三中语文老师。”苏晚念出记录,语气平缓。

      “送过来的时候,家属说她是心脏病突发,在学校办公室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尸体。

      “但有一件事不对,周老师。”

      “你的病历上写着你装了起搏器。一个装了心脏起搏器的人,就算心脏病发作,也不该死在学校办公室的。”

      灵床上,周月华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苏晚感觉自己被盯住了。

      “【系统提示】:执念解析进度40%,请继续。”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

      她现在是在跟一个尸体说话,而且那尸体正在听。

      好。既然系统是真的,那就按着提示走。

      苏晚拿起自己写好、还没挂上去的挽联。

      上联:三尺讲台存日月。

      下联:一支粉笔写春秋。

      标准的教师挽联。但苏晚看着这十四个字,忽然想起了家属送来遗物时,那箱东西里的一件东西,让当时接手时她多看了一眼。

      一堆教案、学生作业、备课笔记里面,混着几张被撕碎的纸片。她把纸片拿出来的时候,拼了一下。

      是一封举报信的开头。

      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几个能辨认的词——“学校分配不公”、“奖金被克扣”、“校领导某某”,最后一个关键词,被撕掉了一块,只能看到“收受”二字的第一笔横。

      当时苏晚没太在意。这种事太多,教师群体分配不公,投诉、举报都是常事。

      但现在……

      一个装心脏起搏器的人在学校办公室心脏病发作,而她的遗物里,有被撕碎的举报信。

      苏晚走到周月华的尸体跟前,俯下身,凑近她的耳朵。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殡仪馆不用香水,这是周月华自己带来的气味。

      “周老师,”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是被人说了什么话,气到心脏病发作的,对吗?”

      灵床上,周月华的尸体一动不动。

      但她的眼角,忽然渗出了一滴清亮的液体。

      不是泪。

      泪管在死后会松弛,这是尸体的自然现象,苏晚再清楚不过。

      但管液渗出的同时,苏晚脑海里轰然一声响,眼前浮现出了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办公室。

      桌上的茶杯,摊开的教案,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她和校领导的对话——

      “周老师,举报信的事情教导处已经知道了。”

      “校长说了,你这种品行的人,不配在一线教书。这学期结束,你去后勤吧。”

      “最后两个月工资,学校已经批了,按基本标准执行。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满,可以继续举报。”

      ——砰。

      心脏骤停。

      她捂着胸口,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找抽屉里的硝酸甘油,但第二阵剧烈的疼痛让她手指发软,连抽屉把手都拉不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

      “哦对了,周老师,忘了跟你说。下个学期的副高名额,你侄女那份就取消了吧。”

      她在倒下去的一瞬间,最后看清的那个东西,是桌上那个同事送的摆件——

      “桃李满天下”。

      一张笑脸盈盈的贺卡上,四个烫金大字,而写字的人,和发消息的是同一个微信头像。

      苏晚猛地睁开眼。

      她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不是自己的想象,而是强行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是周月华的。是她在死前最后几秒钟的情绪。

      那情绪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团堵在胸口的气,喘不上来,咽不下去,说不出口。

      苏晚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桌沿。

      她大口喘息了两下,然后强逼自己站直。

      “……我明白了。”

      苏晚割断自己的杂念,转身,拿起了笔。

      挽联需要改。

      她打开墨盒,饱蘸了一笔浓墨。

      把原拟的挽联纸搁在一旁,取下一张崭新的白纸。

      落笔。

      “老牛俯首即为路,雏凤折翼竟为谁?”

      笔走龙蛇。十四个字一气呵成,仿佛不是她在写,而是笔自己在走。

      挽联不需要合平平仄仄,不需要华丽辞藻。挽联最重要的是一个“真”字。

      你写给亡人的东西,得是真的。

      “这是您的挽联,也是您的执念。”苏晚搁下笔,声音低而清晰。

      “三尺讲台站了二十六年,最后却不是死在讲台上,而是死在……算计里。毁掉你的,不只是心脏病。是二十六年的付出换不来一个公平。”

      停尸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

      灵床上,周月华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苏晚的呼吸完全停住了。

      周月华看着她,那眼神不是恐怖片里的怨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释然,像是感激,又像是遗憾。

      她的嘴没有动,但苏晚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一个声音。这一次不是系统的机械女声,而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却比系统多了一丝温柔。

      “谢谢你。”

      “我……就是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死。是不甘心他们觉得,我的命只是件可以说扔就扔的东西。”

      声音淡下去。

      灵床上,周月华的尸体缓缓合上了眼睛。

      身体表面那一层若有若无的、不正常的惨白开始消退。守在旁边的红色血痕也慢慢退去颜色,像是从未存在过。

      “【系统提示】:临时任务完成。亡魂‘周月华’执念已解。任务评价:B。”

      “奖励:功德点+10。”

      “您的余额:10功德点。距离报考资格(100功德点)还差90功德点。请再接再厉。”

      “【首次任务提示】:已解锁基础功能——‘功德商城’,即将开启‘面试考核’。请做好准备。”

      视网膜上的显示屏悄然刷新了一行小字:当前排名:37621名(排名每周更新一次,排名越高越优先安排面试)。

      三万七千多名。

      苏晚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触。

      原来有这么多活人被绑定了这个系统。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荧光红色的划痕痕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淡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后留下的疤痕,形状像是一个未写完的汉字——

      “勅”?

      不对,少了一撇。

      应该是“敕”字的第一笔。

      苏晚还没来得及细想,脑海里又跳出一条新的提示。

      这次的提示不是来自系统,而是直接从地板上浮现的。

      对,地板上。

      苏晚低头,看见灰白色的地砖上,一道和刚才尸体掌心一样颜色的红痕正在蔓延,像是有谁用无形的笔在她脚下写字。

      一笔一划,字迹清晰——

      “想考公?先过面试。”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灵床上,周月华的尸体再一次动弹了。

      这一次动的,是她的右手。

      右手抬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食指在身侧的墙壁上开始划动。

      指甲刮在墙皮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

      一个字。

      她写完了一个字。

      “《阴司公务员守则》——”

      然后是下一行。

      “第一条:不得对外泄露阴司系统的存在。违者,死。”

      字迹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忽然冒出淡淡的白烟。

      下一秒,墙上的字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灵床上的周月华已经没有动静了。

      苏晚独自一人站在静得吓人的停尸间里,低头看看手心那个“敕”字丢了一撇的印痕,再环顾空无一物的墙壁。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凌晨十二点整。

      有人在外面敲殡仪馆的大门。

      三下。

      缓慢,有力,像是有人用指节不紧不慢地计算着时间。

      一个低沉的男声透过门板传来,隔着停尸间和走廊的距离,苏晚却听得清清楚楚:

      “请问——是往生堂吗?”

      “我需要一副挽联。”

      “给我的……上一个客户。”

      苏晚没动。

      “……麻烦苏师傅开一下门。”

      她没告诉任何人今晚她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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