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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心有灵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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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久了,有些事情就会变得不对劲。公主感觉到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
也许是第三次从那座小院出来时,她忽然发现,每一次“偶遇”,都是在她最需要什么的时候。她热了,他在廊下备了冰镇酸梅汤。她闷了,他的丫鬟恰好送来新的话本。她做噩梦睡不着,第二天他就“碰巧”路过御花园,问她昨夜可安好。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凑巧。三次呢?
那日她坐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看着池里的锦鲤发愣。锦鲤簇拥着抢食,红白相间,挤成一团。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偶遇”她时说的话——“臣路过,见池中锦鲤簇拥,想起幼时家门前也有一方池塘……”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黯淡。她那时觉得他有故事。现在再想——他怎么知道她那日会去喂鱼?她的行踪,只有贴身宫女春莺知道。而春莺……春莺的干娘,是在内务府当差的。内务府,归谁管?
公主的手慢慢攥紧了裙摆。
她是十五岁,但不是傻子。
可她攥着裙摆攥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拿这个发现怎么办。她可以去问春莺——春莺不会骗她,至少她觉得不会。她也可以去问那个人——“你为什么总是知道我在哪里?”可她不敢。不是怕他,是怕他承认。他承认了之后呢?她还能不能继续假装这些偶遇都是缘分?她还能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走进那座小院?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不想了。去找哥哥吧。
公主猜这时候哥哥一定正在东宫的校场上练剑。
果然,还没等她走近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刀剑相击声,夹杂着一个她不太熟悉的笑声。那校场不大,四四方方的一块夯土地,旁边摆着兵器架,架子上插着刀枪剑戟,阳光照在刃口上,亮得晃眼。公主趴在栏杆外面。
那笑声很亮,像夏天的蝉鸣,肆无忌惮地灌进耳朵里。
她循声望去,看见哥哥正和一个人在场中交手。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身形颀长而挺拔,手中一柄窄刃长刀,刀身比寻常佩刀窄两指,出招却快得惊人。他一边接哥哥的剑招一边往后退,退到第三步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你又耍赖!”太子一剑劈下来,他举刀格挡,刀刃相撞,火星溅了他一脸。他却笑着偏头躲开,露出一张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脸。
眉骨高而平直,眼窝微陷,瞳仁是浅浅的茶褐色,被日光一照,像是半透明的琥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张脸的轮廓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可偏偏这样一张本该冷峻的脸上,此刻全是笑嘻嘻的、没遮没拦的神气,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殿下这话不对,”他一边格挡一边往后退,声音里带着笑,“兵不厌诈,是您教我的。”
“我教你兵不厌诈,没教你耍赖。”太子一剑横扫,那人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翻了个跟斗,稳稳落地,衣角上沾了一片草叶。他也不拍,就顶着那片草叶站在那里,笑得很得意。
“这不叫耍赖,叫战术撤退。”
公主趴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起嘴角,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呢。
她认得他——顾家的公子,顾深。顾家和齐家是世交,顾深的祖父做过兵部主事,父亲在西北带兵,家里不算显赫,但稳稳当当的,是那种不争不抢却从不缺人敬重的武将世家。顾深从小就跟着哥哥一起读书、一起练剑、一起出征。她小时候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安安静静跟在哥哥身后,别人跟他说话他就答,不跟他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待着。
可现在这个人,和“安安静静”四个字半点关系都沾不上。
“大哥!”她终于扬声喊道。
场中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太子看见是她,收了剑,朝她招手:“宁儿!过来!”
顾深也看见了她。他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走了似的,一瞬之间全收了起来,站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一礼:“公主殿下。”声音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和方才那个在场上耍赖大笑的人判若两人。
公主愣了一下。这人变脸变得也太快了。
她提着裙子绕过栏杆跑过去,经过顾深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也回了一个礼。他垂着眼,耳根有一点红——大概是刚才练剑热的,她想。
“你怎么来了?”太子把剑扔给一旁的侍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去御花园疯了?”
“没有,”她躲开他的手,“我来看看你。”
“看我?”太子挑挑眉,“你上次来看我还是半个月前的事。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没有!”她跺了跺脚,可她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顾深那边飘了一下。他正弯腰捡起刚才格挡时掉落的刀鞘,动作很利落,捡完了就退到一旁,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和刚才那个在场上翻跟斗、喊“战术撤退”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
“大哥,”她扯了扯太子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他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她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在你面前一个样,在别人面前另一个样。”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顾深,嘴角弯起来,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啊,”太子说,语气很随意,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骄傲,“他在别人面前都是端着的。只有在我这儿,才撒欢。”
公主歪着头,不太理解。太子没有多解释,只是朝顾深喊了一声:“狗崽子,过来。”
顾深小跑过来,脚步轻快,到了跟前又是一个标准的抱拳礼:“殿下。”
“行了别装了,”太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公主又不是外人。”
顾深揉了揉后脑勺,看了公主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的耳朵更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那种硬要忍住不笑、又忍不住的弯法,像是被人挠了痒痒。
“属下不敢失礼。”他说,声音还是规矩的,但语气里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公主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御花园里养的那条大黄狗。每次她去喂食,那条狗就摇着尾巴围着她转,可一旦有生人走近,立刻把尾巴夹起来,端端正正地蹲好,一脸“我是正经狗”的表情。对,就是这个表情。她想笑,但忍住了。
“你俩刚才打了多久?”她问。
“半个时辰,”太子说,“这厮最近长进不少,就是老耍赖。”
“殿下,”顾深正色道,“那不叫耍赖,叫——”
“战术撤退,知道了。”太子摆摆手,“去,让人把晚膳摆上,宁儿在这儿吃。”
顾深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跑起来,步子很大,溅起一小片尘土。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忽然觉得这个人跑起来的样子,和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也不像是同一个人。
东宫的晚膳很简单,三菜一汤,比起父皇那边的排场差得远。但公主每次来都吃得很开心,因为哥哥会把她喜欢的那道红烧排骨让给她,还会在她吃得满嘴是油的时候递帕子过来,嫌弃地说“你看看你,哪像个公主的样子”。
今天顾深也在。他坐在下首,吃饭的速度很快,筷子夹菜的动作干净利落,不挑食,什么都吃。公主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在哥哥面前确实是另一个样子——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自在。哥哥说一句什么,他就接一句,接得又准又损,说完自己先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茶褐色的瞳孔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公主,”他忽然抬起头,正好撞上她打量的目光,“您怎么不吃?”
公主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吃吃吃,”太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深一眼,忽然笑了,“宁儿,你该不是看呆了吧?我们家阿深是长得不错。”
“大哥!”公主差点被饭呛到,嗔怪道。
顾深倒是不恼,只是把筷子放下来,一本正经地朝太子抱了个拳:“多谢殿下夸奖。属下也就这张脸能拿得出手了。”
“那倒也不至于,”太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剑法也能拿出手。就是耍赖的样子不太能见人。”
顾深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弯起嘴角,没有接话。他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公主看着他把那块排骨吃完,忽然觉得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是挺好看的。不过这话她不会说出来。
饭吃到一半,太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顾深。
“对了,你爹前几日来信了。说西北那边马场新进了一批大宛马,问你要不要回去挑一匹。”
顾深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不去。”
“真不去?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匹大宛马?”
“想要是想要,”顾深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但挑马哪有跟着殿下有意思。”
太子摇了摇头,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那——我陪你一起,可好?”
公主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样子,和方才在校场上打闹的样子,又是两回事。
饭后,太子送她回寝殿。顾深没有跟来。公主回头看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拿着那柄窄刃长刀,正用袖口慢慢地擦。月光照在他身上,靛蓝色的劲装被染成了灰色。他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的人。
“大哥,”她走在宫道上,忽然开口,“顾深跟了你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太子想了想,“他进东宫做伴读的时候,我七岁,他六岁。到现在——十四年了。”
十四年。公主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她今年十五岁。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都快要比她的一生还长了。
“那他跟你出征也在一起?”
“当然,”太子的语气里有几分骄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什么,“平西南土司那次,我中了埋伏,是他把我从箭雨里拖出来的。他背上挨了两箭,躺了三个月才下床。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趴在榻上,背上敷着药,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跟我说——‘殿下,下次您能不能别冲那么靠前?属下背上的肉不够用的。’”
公主忍不住笑了。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人趴在枕头上、用那种半开玩笑半抱怨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明明伤得那么重,说出来的话却轻飘飘的。
“那你怎么说?”
“我说——”太子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我说,不会有下次了。”
宫道上安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们兄妹俩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
“他家里还有别人吗?”公主又问。
“有个妹妹,嫁到江南去了,”太子说,“他母亲去得早,父亲又常年在西北,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他爹倒是给他张罗过几门亲事,全被他推了。他跟我说——”太子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殿下还没成亲,属下着什么急。”
公主没有接话。她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和那句话本身不一样。可她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太子把她送到寝殿门口,拍了拍她的头。“走了。”
她点点头,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大哥。”
太子回过头。
“你——”她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选了最寻常的那个,“早些回去歇着。明天我让御膳房给你送些桂花糕。”
太子弯起嘴角。“好。”
他转身走了。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墨色的斗篷在风里微微翻动。公主站在门廊下看着,直到他的身影融进远处的夜色里,才轻轻把门合上。
回到屋里,她坐在榻边,忽然想起顾深。想起他今天在校场上耍赖大笑的样子,想起他在她面前忽然规矩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听到哥哥说“我们家阿深”时低头咬排骨的样子。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真是条大黄狗,在主人面前就摇尾巴。
不过哥哥说——“他可不闷,你只是没见过他真正活泛的时候。”她今天算是见着了。那种活泛,不是谁都能看见的。得是他愿意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齿间。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不要去找哥哥练剑呢。
校场上,兵器架已经收好了。月光铺在夯土地上,平平整整的,像是没有人踩过。但槐树下还站着一个人。
顾深还没有走。
他把那柄窄刃长刀从鞘中拔出来又插回去,拔出来又插回去,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刀刃映着月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他在想方才在席上,太子叫他“阿深”。在公主面前,在宫人面前,还是那样叫他。十四年了,从总角小儿到束发青年,从东宫伴读到沙场并肩,这个称呼一直没有变过。他低着头,把刀慢慢插回鞘里,拇指在刀格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棵老槐树笑了一下。不是在校场上那种张扬的笑,也不是在公主面前那种规矩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像是只给自己看的笑。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内务府的一间偏房里,一个宫女正把一张纸条塞进竹筒,交给了等在门外的小太监。小太监接过竹筒,低着头,沿着那条通往西北角最偏僻小院的路快步走去。
那张纸条上只写着一行字:今日公主在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