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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寒夜孤灯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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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雨。
谢昀从诏狱回来时,玄青色的斗篷已经湿透,雨水顺着袍角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今日亲自提审了一名要犯——江南盐案的活口,嘴硬得很,动了三遍刑才肯开口。那些血腥气仿佛还黏在鼻腔里,洗不掉。
小院的门虚掩着。他没有让人跟着的习惯,连药童都住在倒座房里。他自己推开门,雨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屋里没有生火。谢昀站在黑暗里,慢慢解开斗篷,动作比平日里慢了许多——右肩的老伤在阴雨天总是发作,酸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底沉着黑褐色的药渣。
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那药是太医院专门配的,每隔三日服一次,能让他维持那副“身子虚弱、不近女色”的模样。但他今日实在提不起力气去煎新药。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丑时三刻,雨还没停。
谢昀就这样被疼醒。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上来的钝痛,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塞满了冰碴子,又用钝刀一寸一寸地刮。他躺在榻上,额头沁出冷汗,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药。他需要服药。
但他动不了。
每一次试图起身,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涌着酸水,喉咙发紧得几乎喘不上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控——这是伪装了十二年的人最恐惧的事。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这种发作会持续多久。
上一次是四个时辰。上上次是六个时辰。
而他今晚还没来得及服预防的药。
画面转到公主这里。那只宁儿送给父皇的、绣得歪歪扭扭的桂花香囊。父皇明明系在腰上,可晚膳时她再看,却不见了。父皇说是午后去过御花园,许是落在那里。
她睡不着。倒不是多心疼那只香囊——那东西绣得确实丑,丢了也就丢了——但那是她缝了整整七天的,父皇还没戴热乎就丢了,她不甘心。
于是,小公主来找那只香囊。御花园夜里没有灯。她提着盏琉璃灯,沿着父皇白日走过的路一寸一寸地找,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也没在意。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小院。最偏僻的角落,最不起眼的屋子,连门口的灯笼都比别处暗三分。她白日里送香囊时见过那人一面,跪在地上,玄色的袍子,低垂的眼睫,像一尊不说话的石像。
鬼使神差的,她停住了脚步。院门虚掩。里面有灯——那么暗的灯,像是烛火快烧尽了。
她应该走的,但她的脚已经迈了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小公主以为自己闯进了什么禁地。
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唯一的光源是案上一支快燃尽的蜡烛,烛泪堆成小山,火苗颤颤巍巍地晃着。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个人蜷在榻上,单薄的中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头拧得死紧,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愣住了。她见过他三次。第一次在御书房,他跪着,像一尊石像。第二次在御花园,他远远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第三次是在父皇的宴席上,他坐在末席,全程没有动过筷子,也没有抬过头。
每一次,他都是那副冷淡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模样。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是这样——会疼得蜷缩起来,会咬着牙不发出声音,会在烛火将尽的黑暗里,一个人扛着。
“你……”她下意识出声,又立刻捂住嘴。但已经晚了。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淡漠,只有被惊动的戒备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他试图坐起来,但手臂撑到一半就脱了力,整个人就猛地往旁边栽去。
小公主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好烫。
他的体温烫得吓人,隔着中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但他的手又是冰凉的,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发烧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他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不是那种无悲无喜的漠然,而是很深、很黑、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深潭,又像是困兽。
“放开。”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小公主没有放。
“我去叫太医。”她说,就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但那只手在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许去。”她低头看他。烛火将熄的暗光里,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不是命令,是——是恳求。
小公主忽然明白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这样。九千岁不能生病,不能虚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有多少人等着抓他的把柄。
如果被人知道他今夜虚弱至此——
她不敢想下去。“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去。”
那只手松开了。
小公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她打翻了屋里的水盆,重新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她翻箱倒柜地找药,找到了那只青瓷碗,看见碗底已经干涸的药渣。她不会煎药,只能把凉透的药罐放在炭盆上热,热好了端到他面前。
他靠在榻上,看着她忙来忙去。烛火已经灭了。只有炭盆里残余的暗红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该来。”他忽然开口。
小公主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她说,“但你总不能死在这儿。”
他把药碗接过去,慢慢地喝。喝到一半,手又开始抖,药汁洒出来几滴,落在被褥上。小公主伸手,扶住了碗底。他没有推开她。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有潮湿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这是什么病?”她问。
“老毛病。”他说,“不碍事。”
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喝完药,把碗接过来,放在一边。然后她坐在榻边的脚凳上,抱着膝盖,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着她。炭火的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落的发丝,和裙摆上还没有干的泥点。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
小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方才怕的,”她说,“现在不怕了。”
他没有再问。
沉默里,她忽然伸出手,把滑落的帕子重新敷在他额头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外面的雨意。
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小公主在那张脚凳上坐到了天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也许是怕他真的死在那里,也许只是不想让一个人独自熬过那样漫长的夜。她只知道,天亮之前,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呓语。
“很多年……没有人这样过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把手伸进黑暗里,握住了那只垂落在榻边的手。
那只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