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锦》荷籽

2、第 2 章 一瞥惊鸿入

　　“公主不可！——皇上他在……”然后“砰”地一声，御书房的门被撞开了。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先撞了一下门，没撞动，又退后半步，用整个后背抵上去，才终于把那扇沉重的雕花门给顶开了一道缝，整个人像只笨拙的猫一样挤了进来。她有一瞬间是后悔的——撞门的那一侧肩膀好疼。
　　檀香和墨的气息被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冲散了。
　　皇帝正握着朱笔，闻言抬头，方才还因奏章而紧锁的眉头瞬间就松开了。他放下笔，甚至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怎么，朕的御书房没有门禁了吗？”
　　“有，”小公主举着手里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裙摆上还沾着御花园的草叶，理直气壮地往里
　　走，“但她们拦不住我。”
　　她走得急，经过御案前那道玄色的身影时，连眼风都没给一个——只是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黑沉沉的，像一尊不说话的石像。
　　皇帝已经伸出手，让她走到近前，低头看那只香囊。
　　“给父皇的？”他问。
　　“闲着也是无聊，”小公主把香囊往他手里一塞，下巴微抬，“我自己绣的，不许嫌弃。”
　　皇帝端详着那只针脚参差的香囊，笑意更深了。他当然看得出那些拙劣的针法——有一处的线还打了个死结，鼓鼓囊囊地凸在那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地把它系在了腰间的玉带上。
　　“朕收下了。”
　　小公主满意地弯起眼睛，这才像刚发现屋里还有别人似的，偏过头，朝那道玄色的身影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个人跪着——她进来时他就跪着，现在依然跪着，像是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抬起过头。玄色的袍角铺陈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压得纹丝不动。她只能看见他垂落的眼睫，和那张过分苍白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
　　“这位是？”
　　“谢大人，”皇帝随口道，“正在与朕商议要事。”
　　小公主“哦”了一声。
　　谢昀。朝堂上人人怕他，百官见了他的袍角就要绕道走。可在她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她收回目光，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扯了扯父皇的袖子：“父皇休息一下，陪宁儿去御花园里摘石榴吧。”
　　皇帝笑着点头：“乖，找你大哥去。”
　　“找过了，他也不陪我玩儿，哼！”小公主提着裙摆往外跑，经过那道玄色身影时，裙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桂花香拂过那人的鼻端，又散了。
　　她没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那道始终低垂的眼睫终于微微抬起，朝她的背影投去了极短、极淡的一瞥。
　　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吧。”
　　那人应声起身，玄色的袍角无声地垂落。
　　“方才说到何处了？”皇帝把玩着腰间的香囊，语气随意。
　　“说到江南盐运的账目，”那人垂眸，嗓音低沉，“臣已查明，贪墨之人是……”
　　他的语调平稳得像一条从不泛滥的河。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正一点一点地收紧。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躲在极狭的床底下，看着父亲的头落下来。周围那些办事的人，也是这样的无所谓——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垂下眼。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
　　齐昭的女儿。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