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一眼万年 可命运惯会 ...
-
戏台高两层,宝蓝色琉璃瓦熠熠流光,飞檐翘角,台身人物花鸟雕刻繁复精致,鎏金匾额上书:庆演佳辰。
二楼梁上挂着一粉紫相间的花球,左右各有两根纱幔垂到一楼,固定在戏台两侧,极为惹人注目。
院侧有一棵巨大的紫荆树,粉花漫绽,可为看座遮阴。戏台前居中摆着紫檀木方桌与椅几,置有金汤瓶、汝瓷茶盏,果品八碟。以此往后,桌椅次第排布。
官员们分立院两侧,三五几个,聚作一团,窃窃私语。何邦屿一身浅豆绿襕衫,孤身站在一旁,三年前得中状元后便外放了,才回京得到消息,慕云栀进了这泽兴皇庄,忙不迭递了拜帖前来,望找见她。
“皇孙殿下来了。”
何邦屿循声望去,再见这张脸还是觉得生厌得紧,已逝的陈遥娘子若是男子,与这皇孙的容貌应是相差无几。
裴曜尘长腿跨进院门,步伐沉而稳,眼神淡淡扫过,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官员拱手作揖:“参见殿下。”
裴曜尘抬手示意:“免礼,坐。”
待他坐在主桌后,官员纷纷入座,陈相坐于他左后侧,裴曜尘斜眼瞧了瞧右后侧之位,谢砚承本该坐于此,不知又去了何处。
戏台之上,丝竹渐起,舞者衣裙翩跹,进退皆合韵律。
陈相面容苍劲,双手拢于大袖之中,神色殷忧:“老臣骤然听闻殿下遭遇刺杀,辗转反侧,敢问殿下伤可痊愈了?”
“不过擦破点皮,陈相执掌庶务,案牍劳形,劳你还抽空来看我。那日幸得岑将军路过,不然我怕也凶多吉少了。”裴曜尘缓缓捻着手中的香珠,鼻尖能嗅到淡淡的栀香,闻着舒心不少。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所以有岑将军恰巧路过。待陛下痊愈,按劳封赏岑将军。”陈相眼皮半阖,目光慢悠悠地扫向裴曜尘,“殿下回来这些年了,老臣竟不知您身手如此好。”
“跟着周叔流落在外时,跟着他学了几招,保命用,这不就用上了。”裴曜尘神色始终淡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陈相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老臣最近教孙儿读书时,看到一故事觉得有趣,古有一君王,朝臣讽谏‘有鸟止于朝,三年不飞不鸣’,几年后方知这君王是故作昏庸,暗中谋局,厚积薄发。”
戏台之上,男舞头跪地,叩问苍天,似在问为何父母冤亡,绝妙的肢体,配合丝竹管弦,那般悲愤叫人感同身受。
“我倒不及陈相孙儿幸运,从小忙着果腹,没听过这等故事,我呀,还是比较喜欢台上演得这种情情爱爱的故事。”裴曜尘眉峰轻轻一挑,像是听不出那话里藏针一般。
“殿下前段时间做出的强婚强配之事,未免太出格了一些,那些年轻子背后,不少都是股肱之臣,老臣都快压不住。斯人已逝,应接纳新人才是。”陈相捋着胡须,言辞恳切。
“哼,叫他们来我跟前闹。”裴曜尘面容带上了些天潢贵胄的凌厉威严,须臾,继续道,“陈相还是认真看舞戏吧,这可是我特意寻来的,不同一般的唱戏,舞者台前用肢体表演故事,后台歌者、乐者恰到好处乐律相合,很是新奇。”
“哈哈,好好,这人一老啊,话就多了,对了老臣给殿下带了参酒,久闻殿下爱酒。这酒醇而和,正适合观舞饮酌,来人,呈上来。”
下人将参酒倒于酒盏之中,裴曜尘看着酒液,眼底没了半分温度,心底清明,这参酒应是加了不少活血的药材,他后背伤口深,坐于此,已是勉力支撑,喝了这酒会血止不住,还会伤及根本。
“殿下,老臣敬您一杯,愿殿□□履康和。”陈相举起酒盏等候,牢牢盯着裴曜尘。
裴曜尘沉默良久,方伸出手去,指尖即将碰到酒盏之际,戏台上骤然传来一阵鼓声,将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舞戏演到仙姝即将落凡尘,与男主人公相见,戏台上烟霏四起,四个舞者拉动花球纱幔,花球缓缓打开,花瓣飘落。
看见那露出一半的身形,裴曜尘瞳孔骤然紧缩,起身打翻了酒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慕云栀在花球半开时,一只左腿挽住本该用于下降的纱幔,脚蹬花球借力,朝着座位俯冲而下,身若游龙,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一击必杀,决绝,带着不计一切后果的死志。
花瓣和升腾的烟雾挡住了她的视线,待她看清坐在主桌的人时,已经来不及了,心脏像被捏住,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陈瑶……”
这五年来,她每每午夜惊醒,孤灯空对天明,为他流尽了一生的血泪,而这个人此时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视线相交的刹那,劈开了五年的风霜刀剑,猝不及防,痛彻心扉。
“抓刺客!护殿下!”
喊叫声惊醒了慕云栀,她本就不顾一切,没给自己留退路,此时已然收不住势。
两侧的护卫朝着慕云栀砍去,裴曜尘从怔忪之中回过神来,护卫的刀已至慕云栀身前,他直迎着慕云栀飞扑过去,挡住所有杀势。
说时迟那时快,慕云栀的匕首直刺入他的胸口,他死死抓住慕云栀的手,接住了她。
向今远高呼:“都住手。”
时间凝固,万籁俱静,天地希声。
那个死在大火之中,只能梦里短暂相会之人,能触碰,呼吸着,不是焦黑的尸体,不是冰冷的坟茔。
眉眼依旧,只是面色更冷冽、更沉敛,那双眼里涌动着和她别无二致的痛楚与爱意。
“你还活着。”
“是。”
“你是皇孙。”
“是。”
“你骗了我。”
“……是。”
铺天盖地的委屈包裹住了她,肺腑生疼,连呼吸都难过。聪慧如她,刹那间便想通了所有,皇孙不能有流落青楼的污点,也不能有一个农家女……作恋人。
那个她最信任之人,那个叫她肝肠寸断之人,那个她命也不要,也要为之复仇的人,骗了她,弃了她。
那她这五年算什么呀!
这一刻她顿觉万物暗淡,没什么意思。眼里的光亮一寸一寸熄灭,只剩茫然与灰败,心里空了一大片。
裴曜尘缓缓松开握住她的那只手,伸出手指擦掉她脸颊的泪,才注意到手上沾了自己的血,脏了她的脸,他又拿袖子去擦。
“别哭,对不起。”
慕云栀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着匕首插在他的胸膛,那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烫穿了她的灵魂,她颤抖着,微微睁大了眼,她无法承受眼前之人死于自己之手。
她慌张松开手,后退,裴曜尘反而急忙抓住了她:“死不了,不许离开我。”
他眼前发黑,目光牢牢锁住慕云栀,强撑着下令:“向今远,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守好别院,任何人都别放进来。护好她,别让她离开。”
“喏。”向今远道。
毫无征兆,裴曜尘跪倒在地,向前倒去,慕云栀下意识跟着跪地接住了他,裴曜尘靠在她怀中,二人相跪相拥。
意识沉入黑暗之际,他叫出了那个珍藏于心,反复咀嚼的名字:“云栀……”
慕云栀泪流满面,这一声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那些相处的点滴隔着岁月扑面而来……
她想过千万次,他们相逢的场景,大都是在奈何桥边,可命运惯会戏弄人,她恨了五年的仇人,也是惦念了五年的人,她不知要如何安放这浓烈的情绪。周围的一切好似离她远去,耳边只余嗡嗡声。
向今远持刀护在两人身前:“所有人,即刻出府!”
护卫靠近官员们,推攘着。
有官员道:“大胆,我可是正四品……”话还未完,护卫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何邦屿隔着人群喊道:“慕云栀!”从她出现那刻,他就要上前,却被护卫拦住,不得靠近她。
慕云栀闻声抬头看过去,冲他摇摇头。裴曜尘手如铁箍,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此情形,她也走不掉了。
何邦屿拧着眉,厌憎地看向她怀中的裴曜尘,他未曾想明白,为何慕云栀会迟疑,难道是因为那张与陈遥相似的脸,皇孙又为何不躲不避。他被护卫推着往外走,喊道:“等我,我一定救你!”
陈相负手,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场景,回首朝外走去,露出笑意,神色诡谲,对着手下吩咐:“天赐良机,叫梁世子带侍卫亲军马军司的人马来,皇孙遭刺杀,扈卫皇孙,缉拿凶徒。”
前几年,他也教鹰啄了眼,竟看岔了,以为一切都是周丹臣在运作,在替皇孙争权,皇孙不过是个无脑嗜杀的蠢货,不足为惧。
现下看来皇孙城府极深,是他在幕后运作,而周丹辰在台前表演。
无论他有多善于伪装,现下正是虚弱之际,当取他性命,以绝后患。
“慕云栀。”陈相念着刚听来的这名字,“叫人去查这女子是何来历。”说着出门而去。
谢砚承捂着头,眼前尽是重影,等他赶到观戏园时,已是一片混乱了:“小青梅,姓裴的。”
他步履欹斜,走到两人跟前,从怀中拿出药瓶,倒出一颗药喂到裴曜尘口中:“他的伤得赶快止血包扎,叫时太医来,这伤我可处理不了。”
谢砚承看着慕云栀叹了口气:“要不你们俩能凑一对呢,一言不合就揍人,也不叫人把话说完。”
慕云栀启了启唇:“谢大哥,他……”
“裴曜尘确实不是个东西,你要他死的话,现下是最佳时机。”
慕云栀苦涩一笑:“你明知我下不去手。”
“暂时死不了,不过太医得来快点了,我只是个半吊子。”谢砚承冷静地对着向今远道,“除了太医,得赶快叫人通知周叔带人马来,不然咱们可都得死在这里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