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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云栈洞兄弟叙旧 正行间,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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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一抬头,却是龙女,一领烟里火比甲轻衣,着一条五色梅浅红裙,芒履缠丝、袖带飘摇,柳眉轻蹙,凤眼含怒,手捧观音菩萨玉净瓶,俏生生立在那普陀崖上,好似幅画一般。
见是龙女,悟空也不恼她出言无状,拱手作礼,笑嘻嘻道:“仙女,老孙有礼了。”
龙女脸一红,啐道:“菩萨叫我来迎你,不许你在此闹事!还不快进去。”
悟空“咦”了一声,问道:“菩萨怎知我在后山的?”
龙女说道:“我菩萨慧眼佛心,法力无边,有甚么不知道的?她早先正在这后山‘听泉堂’里讲法,忽然说道,‘泼闹的主儿来了,再不引进来,恐他闹将起来,多生事端’,我便迎你来了。”
悟空心下称奇,暗道:“菩萨果然妙算,连俺老孙从哪道门都清清楚楚。”他不敢再有怠慢,当下收了叫嚷,整肃衣裳,同龙女去见观音。
行至“听泉堂”,果见菩萨端坐莲花台上,正与诸天大神讲经说法,悟空翻身拜了一拜,说道:“菩萨,弟子悟空求见。”
菩萨问道:“悟空,你来何干?”
悟空说道:“弟子云游悟道,行至小须弥山,却见那山岭成了一片焦土,灵吉菩萨与他一寺僧众俱不见踪影,又有一白花蛇,正施法复活一苍狼怪,老孙掣出棍棒与他们打斗一番,方知那白蛇是小圣二郎座下常昊,言语支吾,多有隐瞒,弟子不愿伤了与小圣的和气,故来求见,请菩萨示下。”
观音菩萨手拈杨柳枝,运心三界,用不着掐指巡纹,已知悟空在小须弥山一番遭遇,说道:“猴儿莫要张狂,白砧星原是受我命下界,点化苍狼皈依。那苍狼本是修炼得道的精怪,当年遭了金蝉子西行取经的因果,殒命黑风山,然它造化未尽,当再有际遇,你不可造次,轻取它性命。”
悟空听了,也只信三分,说道:“菩萨好说笑,南海普陀界有诸天大神,又有木叉、善财、龙女、熊罴侍候,便是来请老孙帮忙,也没有费力去灌江口请支援的道理。”
菩萨道:“你这泼猴子,出言如此无状,还敢编排起我来了。守山大神当年偷你师父袈裟,那苍狼又是你逞凶一棒子打死了的,如今你又怎肯救他?却跑到这里来说嘴。”
悟空说道:“不是俺老孙说嘴,实是这事有蹊跷。”
菩萨道:“你虽修仙成佛,却不见全貌、不谙因果,自然看世事蹊跷,且收了贫嘴,冷眼观看,机缘到时自当明白。”
悟空还欲争辩,菩萨说道:“且休讲口,去吧!”
话说至此,多言无益,悟空拜别菩萨,出了落伽山,驾起祥云,一个纵身便跳出了南海大洋。
正行间,忽听得半空中一人叫道:“哥啊,哪里去?”
悟空寻思这声音怎么熟得很,拨转云头一看,登时喜笑颜开:“我道是谁?原来是八戒!”他急按落云头,与八戒聚在一处,把手笑道:“八戒,许久不见!老孙刚从南海受了观音菩萨一通气来,好巧遇着兄弟,这是何处去?”
八戒说道:“说来却是怪事!老猪本在南膳四部洲游历,把那净坛的好差事将就着做做,倒也吃得饱、睡得香。今日路过平顶山,老猪见那山香风馥郁、玄鹤声鸣,想见山里定有神仙庙宇,香火旺盛,贡品富足,不如下去享受一番。
“结果在山里行了一遭,连个经幡也不曾见得,正要走,却见个老公公骑头笨毛驴,沿山道儿滴滴答答走过来,口中唱首偈子,说甚么‘灯子无路,神佛欺心’、‘命定黄风,根断蓬莱’……
“老猪嫌他一张盐酱口,夹缠不清,净讲不吉利的话儿,欲待拦下他分辩个明白,结果那毛驴也不知吃得甚么草料,撒开四蹄,恁地能跑,老猪竟然赶不上它!跑了大半日,只远远地听那老头说道,‘你兄长难在眼前,还不去助他’,便再也无踪无际了。”
他拍拍肚皮,笑道:“嘿嘿,俺老猪这不就寻你来了?”
悟空听了八戒一番言语,立在云头上,霎时间思绪万千、怅然若失,八戒连叫:“师兄!师兄!”悟空这才晃过神,喃喃说道:“骑个毛驴儿的,敢莫是哪位仙官儿?”
八戒见大师兄愁攒眉上,便劝道:“哥啊,你休听那贼老头盐酱口儿混吣,哪里来的仙官儿?指不定是俺造化低,撞见日里鬼了,又弄不好是当年取经路上降伏过的妖怪怀恨在心,这才变化了发狠咒你呐!”
悟空这才展颜,笑道:“师弟说的是,咱兄弟许久不见,走,一道儿喝酒去,好生叙阔叙阔!”
八戒听了,甚合心意,说道:“俺那云栈洞离得不远,师兄莫嫌弃,当年取经功成,老猪封了净坛使者,洞里早有一干土地、山神帮忙打理,干净十分、整洁非常,美酒佳酿也是取用不尽!”
悟空点头:“如此去得,走罢!”二人便驾着云往云栈洞去了。
云栈洞果然已非昔日石鳞磷、灰扑扑的破败瓦窑形状,二人方到门口,早有当值的土地、功曹出来迎接,八戒风光进洞,吩咐摆起宴席,与哥哥接风,自有人跑去操办不提。
八戒拿出洞中好酒,一拔开塞子,满室喷香,他夸口道:“师兄的花果山有各色仙果造酒,兄弟的云栈洞也不乏高粱陈酿、米酒酥醪,哥哥快尝尝,可有逊色?”当下满了一巨觥,递与悟空。
悟空接过,两口便饮干了,说道:“好酒!好酒!”
八戒见他吃得爽利,更加欢喜,又劝一杯,自己也在旁陪饮,喝得兴起,满口叫道:“再吃个三宝钟儿!”一面斟酒不停,“吃个四季杯儿!”
悟空来者不拒,一觥接一觥,吃得眼皮盖子泛红,摇摇摆摆在那桌旁坐倒,说道:“师弟这酒,绝不比瑶池仙醪差了半分。”
八戒笑道:“若说瑶池仙酿、玉液琼浆,寻遍南天门,恐怕也再没人比齐天大圣更懂了。”
悟空说道:“都说成佛是正果,要我说,还是作大圣自在无忧、潇洒快活。”
八戒是个直肠的憨性,说道:“哥说的甚么话!下界为妖,潇洒快活不过一时,哪得长久?何况时时担惊、夜夜受怕,指不定哪日便遭仙家收伏,或打或杀,炼作丹药,岂不是死了?你我若非得了正果,哪有今日大口喝酒、无拘无束?”
悟空嘿嘿冷笑:“什么正果?不过是拿佛位换个箍儿罢了。”
八戒喝得酕醄醉了,就听见个“箍儿”,迷着眼儿看悟空,点头说道:“正是,把那头上的劳什子去了,再不怕老和尚念经咒你,当浮一大白!”说着又将觥斟满,连连劝酒,忽地念起师父来,呆性发作,说道,“也不知师父回如来身边待得如何了?他是个心软面硬的主儿,又婆妈絮聒,哪日佛祖烦他了,又贬下界去,也不知再寻哪路徒弟,求取何方真经也?”
悟空说道:“呆子,你我多亏师父解脱,借门路修功,师父也赖我等保护,秉教伽持,这叫做两厢圆了旧因,成了正果,岂有再贬下界之理?”
八戒欢喜道:“那是美事,你我当替师父再饮一杯!这杯叫作八仙过海,九九归一!”
悟空却捧着杯子不饮:“只是这正果,当真值得?”
八戒发了会子怔,醒悟道:“哥啊,你在观世音菩萨处受了什么闷气?才有这一番感慨。”
悟空便将前因后果,如此这般地给八戒讲了一番。八戒听完,瞪眼半晌,摇头道:“不当人子!二郎小圣御下不严,妖怪岂能随心复活的?”
悟空冷笑一声:“难道还少了?咱师徒当年一路西行,遇到多少妖?又打杀多少怪?”
八戒挠挠肚皮,说道:“有不少吧?单是那山中精怪、洞里小妖,俺老猪的钉钯便不知打杀过多少,早数不清了。”
悟空说道:“算那没造化的小妖作甚?但凡有点子道行的,不是菩萨坐骑,便是仙君脚力,西海龙王纵容外甥占河神洞府,托塔天王认养偷油老鼠下界为妖,连菩萨池塘子里养的鲤鱼也好跑去在那黑水河兴风作浪、祸害贤良……”
他冷笑一声,又说:“换从前作齐天大圣时,管它爹娘奶奶是哪个,老孙早一棒抡过去,多少业障也管情打死,偏是皈依了佛门,才对妖怪滥起些慈悲心肠,嘿嘿,这才应了骑驴老官儿唱的那句‘神佛欺心’呐!”
八戒唬了一跳,叫道:“哥啊,这话可不兴乱讲!”顿了顿,又说,“左右是左右,自个儿想想也就是了。”
悟空只笑他是呆子,把酒拿过来自斟自饮。
八戒又说:“照这说法,梅山老怪复活苍狼算‘神佛欺心’,那‘灯子无路’、‘命定黄风’、‘根断蓬莱’又作何解?”
悟空思量片刻,说道:“老孙在黄风岭遇着个小哥儿,自称是华山三圣母的儿子,显圣二郎真君的外甥,因舅舅把他母亲压在华山下、坏了她的法器宝莲灯,这才外逃出来,正四处寻我拜师哩!”
八戒笑道:“哥哥,偏你造化好,出门走路都能捡着徒弟!哎,怎么不见你带着他?”
悟空说道:“你真个呆根!他既是小圣的外甥,老孙又岂能轻易收他?”
这八戒,你说他呆,他偏又有点机灵在,自个儿忖度片刻,叫嚷起来:“哥啊,这徒弟确实收不得!要命!”
悟空问:“何也?”
欲知八戒说出哪样一番话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