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独自莫凭栏

21、番外 随柳飞（下）

　　“你唤我兰轻羽便可。”

　　柳柳不觉浑身打了个寒颤，心道：“这妹子的名儿怎么起得一个比一个恶寒。”他勉强一笑，道：“我与妹子这般的亲，叫全名反显生分了，我给你取个小名儿，就叫小羽可好？”

　　他也不待她答应，便说：“小羽，你贸然逃家，此行可有甚目的地？”

　　兰轻羽嗫嚅道：“我……”

　　正在迟疑当中，忽觉脚下一实，双足已踩在地上，只听柳柳说道：“到了。”

　　兰轻羽定眼看去，面前是一间竹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用竹排搭了起来，周围毫无意外地是一小片竹林，早春时节，嫩绿的竹叶都长出来了，却依稀还有些萧索的痕迹。正在怔忡之间，柳柳“咿呀”一声推开竹门，朝她挥手示意。她快步跟上前去，只见屋内用具均乃竹制，看起来都简陋得很，但却是一应俱全，桌椅家具光洁如新，可见主人并不常住。

　　柳柳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倒了碗水便喝，见兰轻羽还伫一边不动，便道：“小羽，你自便。这几天我都住这儿，桌椅什么的都擦过的。”

　　兰轻羽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从袖中取出手帕，轻拭脸上的轻尘薄汗。柳柳见她微侧着头，脸上忽见一分娇柔之色，不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小羽，我原以为似你这般烈性子，那女子之气总也少一些，乔装起来要容易一些，哪知你一个小动作就全是大家闺秀的风貌。不过你放心，有我这乔装高手在，保管你娘也认不出你来。”

　　“我娘早就死了。”

　　柳柳见她毫不在意地吐出这么一句，不禁有些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依兰轻羽的个性倒也不会撒这样的谎，只得讪讪然一笑，把话题扯开去：“旁人总道这乔装之法便是要装作与自个儿完全不一样，这倒是不假，只是却不知越是装腔作势越是不入流……”

　　“你不必在意。我娘死时我尚未识事，对她本是没甚印象。”兰轻羽也不管他说得兴起，硬梆梆地硬是插了这么一句。

　　柳柳愣了一下，清了清喉咙继续说：“这乔装之道，最高明处莫过于撇开表面功夫不做，重在神韵的演化。若你要乔装成一个人，必然要在神韵上也像极了那人，你想要装得别人不认得你，必定要在神韵上完全脱离自己……”

　　“废话。”

　　兰轻羽很快便深切了解到自己别想从柳柳身上学到些什么，因为他绝对没有为人师的天分，只是自觉此行只为逃家，倒还没有个目的地。柳柳这竹屋地处偏僻，不失为一个好的藏身之所，于是便暂留了下来。

　　柳柳教人的本事没有，其他的古里古怪的本领倒是一大堆。其人既爱炫耀，每日便在兰轻羽面前处处摆弄一番。兰轻羽自小聪慧之名扬于天下，人又心细，她每日在柳柳的折腾中度过，又有心要学一学他这些本领，一个月下来，一个处处炫耀摆弄，一个处处留神摸索，兰轻羽竟甚有所得，把他那些易容手法、简单的机关术、下三流的迷香、追踪的小窍门、小偷小窃，甚至于捕猎野鸡野兔、基本的烹饪等，都学了个七八成。

　　二人如此相处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转眼间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这日，柳柳外出归来，却突然问起兰轻羽离家的因由。

　　兰轻羽沉默半晌，道：“你既然已然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柳柳摇头叹道：“早猜到你会这般应我。只是实在想不透为何像你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竟然长出这般的个性来。”他顿了顿，正色道：“坊间盛传你那未婚夫婿因听信所谓神医之言，正妻未娶便以你无后为由餋养小妾。若真是如此，这等男人本该弃之如屐，不要也罢。只是你这番逃家，往后……只怕你会后悔。”

　　“我不会。”

　　柳柳不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地脚下一用力，闪身靠向兰轻羽，只一刹，便又站回原处，手上已多了一物。

　　他扬了扬手中之物，道：“你每夜难以安寝，便为了这么一块玉佩？这东西你若送我，我便信你。”

　　兰轻羽顿时脸色大变，怒道：“我不需要你信我。东西还我！”

　　“我既然可以将你带出城，自然也可以将你扔回孙家大宅。”柳柳轻淡描写地说，“你真的不需要我信你吗？”

　　“你……”

　　柳柳看着她铁青的脸，轻笑着说：“没错，我便是这般混蛋，男子汉大丈夫威胁你这小女子，那便如何？”

　　“你……”兰轻羽大家闺秀出身，面对柳柳这般耍无赖，竟一句骂人的话也说不出来，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罢了。”柳柳忽地叹气，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兰轻羽转眼瞧去，那桌上摆的却是一支白玉簪子，玉的成色甚好，簪子的一头雕的是朵含苞待放的花，花茎一直缠绕着直到尾端，那花却是从未见过的种类。

　　“这东西便与你交换吧。”柳柳眨了眨眼，道：“便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好了。”

　　“我不稀罕。”兰轻羽抓起簪子便要扔出去。

　　“这白玉簪子世间只这么一支，若是有什么破损，你这块垃圾玉佩也别想有好下场。”柳柳淡淡地抛出这么一句，只气得兰轻羽浑身发抖，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柳柳端详着手中的玉佩，忽地嗤笑一声，道：“这玉再好，上面的情诗再缠绵，也不过是一个负心薄幸郎，何足惜也！”足下一蹬，穿窗而出，竟就此扬长而去。

　　只听远远传来他的声音：“你若真那么执著，便跟着来吧。此南去莲花山上池镇有个悦来客栈，时候到了，这玉自然还你。给你的那支白玉簪子你可收好了。破了我可不管……”

　　兰轻羽打开竹门，发足追了出去，但那静悄悄的林道中，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

　　跟着去？我要如何跟着去？

　　她怔怔地立在那里，想自己一生富足，虽自幼丧母，父亲却是将自己捧在掌心里疼，又因自小聪慧，获高人青睐，传得一身绝世绣艺，十三岁便声名四起，可说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现在却先有丧父之痛，后有未婚夫婿负心薄幸之伤，此刻新相识的朋友竟也弃已于不顾，不禁心中气苦难当，终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渐渐降了下来，半轮朗月升了起来，静静地挂在枝头。凉风掠过，兰轻羽方才惊觉自己的脸颊上一片冰凉，她伸手抚了抚，只觉有些微微的痛楚，不禁扯了个自嘲的笑容。

　　“笨蛋！”忽地林中传来一句骂声，“接着。”

　　兰轻羽茫然伸手去接，却是揉作一团的宣纸。她展开纸团，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四个大字：“学之何用？”

　　兰轻羽本知这一个多月以来柳柳是有心授她各种稀奇古怪的手段，她一怔之下，立即想到柳柳是让她用上这些寻他的行踪。他抢她玉佩，却又留下独一无二的玉簪，他撇下她，却又要她寻他。她便是再蠢钝，也知他的用意。柔和的月光下，这四个字明晃晃的照得兰轻羽有些目眩神迷。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大声说道：“柳柳，你的字也太丑了吧。”

　　听到风里隐隐传来柳柳咬牙切齿的骂声：“死丫头……”，她禁不住咧开嘴朗声笑了。

　　侧耳听了一会儿，林中不再传出声响，兰轻羽估摸着柳柳该是走了，忙往竹屋里跑，稍稍收拾了一番，寻着他的痕迹走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只是兰轻羽一直都还记得，那一年，是孙红衣最为狼狈的时候，慈父方亡，未婚夫出轨，姑母把持家业，选择了离家竟也要从墙头掉落，被家丁视作贼人，而那一年，却是兰轻羽生命的开端，她遇见了柳柳，随他飞出那高墙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