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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是祭品是答案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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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沙漠,冷得像冰窖。
文景踩在砾石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蓬沙尘,在月光下像烟雾一样飘散。
他的冲锋衣上全是灰,头发散了大半,脸上糊着一层沙土,看起来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谢生走在他前面,锅盖头乱成一团,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
他一边走一边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被他捡回来的测绘仪,屏幕碎了,但据说数据还在。
孟帅走在最后面,头上全是沙,他的脸还是板着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走路的姿势有点僵,膝盖不打弯,像是硬撑着让自己不倒下去。
他们在月光下,一步一步地走出沙漠。
文景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尼斐利尔走在他们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那件贴身的金丝长袍照得像流动的蜂蜜。
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发尾落在肩膀上,他的步伐比文景想象的轻得多,几乎无声,脚步落在沙地上不留下明显的痕迹。
金色的配饰在他身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像沙漠深处某个古老神庙里传来的风铃声。
那张脸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看东西的方式。
他看开罗的方向。
那座遥远的城,此刻在沙漠的另一端,灯火通明,像一块被扔在地平线上的亮黄色绸缎。
高楼的光,街灯的光,汽车的光,把天际线染成一种浑浊的橘色,在沙漠漆黑的夜空中显得突兀而刺眼。
尼斐利尔看着那片灯火,眼神平静得不正常。
那是……看蝼蚁的眼神。
文景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仔细一想,就是这个意思。
法老看开罗的灯火,就像人类看蚂蚁窝,是不在一个维度上的那种漠然。
他的时代,他的王国,他的子民,都不在了。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跟他没有关系。
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怀念,只有一种安静的,彻底的,不接受任何反驳的疏离。
文景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像是看到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鹰的感觉。
鹰不需要他的同情,但鹰确实被困住了。
“景哥?”谢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哭腔和颤抖,“你怎么不走了?”
文景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走。
“没事,脚滑了一下。”
谢生狐疑地看着他,但没敢多问。
走出沙漠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脚踩上硬化路面的时候,谢生整个人瘫在了地上,抱着测绘仪放声大哭。
孟帅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板寸头下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在忍耐什么巨大的情绪。
文景没有哭,也没有放松。
他站在公路边,背对着沙漠,面向着文明世界,等着身后那个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文景知道他在靠近。因为手腕上那道融入皮肤的金色光纹,像脉搏一样一跳一跳地发热。
尼斐利尔在他身边站定。
文景没有转头看他,但从余光里能感觉到那个高度,比他高大半个头,肩膀比他宽。
公路上出现了一辆车。
是孟帅提前联系好的接应车辆,一辆看起来快要散架的丰田越野,车窗的贴膜起了一大片泡,轮胎的纹路快磨平了,但在沙漠边缘能等到车已经算是奇迹。
司机是个埃及本地人,黝黑的脸上全是褶子,看到四个人从沙漠方向走过来,露出一个见惯不怪的表情,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
文景听得懂阿拉伯语,干他们这行的,不会几门外语根本混不下去。
司机说的是“又是来沙漠寻死的游客”。
文景笑了笑,没解释。
四个人上了车。
谢生和孟帅挤在后座,文景坐在副驾驶,尼斐利尔坐在后排中间,被两个浑身沙土的盗墓贼夹着,面色如常,仿佛这种待遇是他应得的。
谢生全程缩在角落,偷偷看尼斐利尔,又赶紧移开目光,再看,再移开。
那双圆眼睛里的情绪从恐惧慢慢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又变成了某种不可置信的惊艳。
孟帅倒是淡定,板着脸看着窗外,但文景注意到,他的腿在抖。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开罗。
凌晨五点的开罗还没完全醒来,街灯昏黄,偶有早起的商贩在拉卷帘门。
车在尼罗河边的一家酒店门口停下,不算豪华,但干净,最重要的是,不需要严格的护照登记。
文景付了车费,下了车,仰头看着酒店的外墙,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正从车里优雅地迈出来的尼斐利尔。
法老穿着一件四千年前的金丝长袍,戴着全套的古埃及黄金配饰,黑发及肩,容貌绝世,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属于二十一世纪的东西。
他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现代人类身份证明文件。
他甚至连双鞋都没有,赤着脚踩在酒店门口的地砖上,脚趾修长,脚背的弧线像古希腊雕塑。
酒店大堂的灯亮着,前台的两个小姑娘隔着玻璃门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捂住了嘴,一个手里的笔掉了。
文景闭上了眼睛。
完了。
十分钟后。
文景用房卡刷开了两间标准间的门,把谢生和孟帅塞进了其中一间,自己带着尼斐利尔进了另一间。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像一个普通的清晨,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住进了一家普通的酒店。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尼斐利尔身上。
法老正在观察房间。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的灯扫到墙上的壁画,从床单的花纹扫到窗帘的颜色,从电视机的黑屏扫到迷你吧台上的矿泉水瓶。
文景打开行李箱,翻出一件備用的黑色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扔在床上。
“穿上,”他说,“别引人注目。”
尼斐利尔低头看着床上那两坨布料。
他的目光在衬衫上停留了三秒,又在裤子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文景。
那个表情,文景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在说,“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指尖拎起衬衫的领口,像是怕多碰到一点布料似的,让衣服悬在半空中,像拎着一只死老鼠。
衬衫是黑色的,纯棉,优衣库的,文景穿L码。
“凡人,”尼斐利尔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话,更像在宣读一道神谕,“你让法老穿这个?”
文景正在解自己冲锋衣的拉链,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法老。
法老拎着他的优衣库黑衬衫,表情像端着泔水。
文景深吸一口气,把后面那句“爱穿不穿”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务实的技术性回应。
“你要么穿这个,要么裹绷带出去。哦对,绷带被你扔了。”
尼斐利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尼斐利尔松开手指,衬衫落在床上。他开始解自己身上的金丝长袍。
文景迅速转过身去。
倒不是不好意思,他文景脸皮厚得能挡子弹。
主要是他觉得,在凌晨五点的开罗酒店房间里,看一个四千年的法老脱衣服,这个画面实在是太玄幻了。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金属配饰落地的清脆响声,以及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文景蹲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假装忙得不可开交。
身后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然后尼斐利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穿好了。”
文景转过身。
尼斐利尔穿着他的黑衬衫和深灰休闲裤,站在酒店房间单调的灯光下。
衬衫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从最下面一颗到最上面一颗,连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
这个穿法在现代审美里多少有点怪,但在他身上,那种严丝合缝的规矩感,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
那条裤子文景穿要系皮带,不然会往下滑。尼斐利尔穿着居然刚好。
不是刚好,是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腰线和腿型,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什么逆天的身材比例。”文景心想。
尼斐利尔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文景注意到他的肩膀耸了耸。
他在适应“穿凡人的衣服”这件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文景,那双金色竖瞳在酒店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精密切割过的琥珀。
“凡人,你的审美需要提升。”
文景:“……你穿的是我的衣服。”
“所以更需要提升。”
文景深吸一口气,把后面那句“你给我脱下来”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跟法老一般见识。
他是神,自己是人,人的审美当然不被神认可。
文景转身开了门,走进走廊。
尼斐利尔跟在他身后。
两人经过前台时,文景刻意加快了脚步,目光直视前方。
但他听到了那两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尼斐利尔从前台的小姑娘们面前走过,目不斜视,金色的瞳孔没有给任何多余的关注。
文景的脚步更快了。
谢生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头发已经洗过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在看到尼斐利尔的瞬间瞪大了。
“景哥,”谢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比ins上那些网红帅一百倍……”
文景把谢生推回房间:“闭嘴。”
门在谢生惊讶的表情面前关上了。
文景回到房间的时候,尼斐利尔正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里面的花洒。
那个表情文景太熟悉了,他在博物馆里见过无数次,是专家面对一件从未见过的文物时的表情。
尼斐利尔的头微微向左偏了一点,看了五秒。又向右偏了一点,看了五秒。
然后他的目光从花洒移动到水龙头,从水龙头移动到水温调节开关,从调节开关移动到墙上的瓷砖接缝。
他正在解码。
文景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那是花洒,”文景说,“淋浴用的。拧开那个开关就有热水。”
尼斐利尔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定着花洒。
“我知道。”
文景挑眉:“你知道?”
“法老的陵墓里有供水系统,”尼斐利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上一堂历史课,“凡人的科技,不过是古代智慧的拙劣模仿。”
文景张了张嘴,想说“你那个年代的水利系统和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又觉得跟一个刚复活四小时的法老争论科技史,是一种对生命的浪费。
“行,”他说,“你会用就行。”
他转身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行李箱,把湿透的冲锋衣和裤子拿出来晾在椅背上。
浴室的门关上了。
然后是水声,某种东西被反复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文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分辨出了那个声音的来源:是水龙头开关被拧开,拧上,拧开,拧上的声音,节奏很规律。
文景忍着没有笑。
实验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水龙头的开关停在了某个位置,花洒喷水声变得均匀。
文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声。
四千年的第一个澡。
他想像着尼斐利尔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过四千年没有流水的皮肤。
温热的,活水的感觉,和尼斐利尔记忆中的尼罗河不一样。
河水是凉的,浑浊的,带着泥沙和生命的气息。
而花洒的水是热的,清澈的,没有味道的。
他会怎么想?
文景不知道。
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五分钟,门开了。
尼斐利尔走出来,身上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毛巾布的,厚实而柔软。
他的头发还湿着,黑发贴在脸侧和颈后,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浴袍的肩膀处,洇出深色的水渍。
“怎么样?”文景问,语气尽量随意,“四千年的第一个澡,感觉如何?”
尼斐利尔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开罗的天际线。
晨光已经开始出现了,天际线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紫,最东边的方向有一小片橙色的光在蔓延。
“水温尚可,”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水力系统的稳定性有待提高。”
文景:“……那是热水器的问题,不关酒店的事。”
“那就换一个热水器。”
文景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白色小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功率不大,但够用。
“吹风机,”他说,“把头发吹干,不然会感冒。”
尼斐利尔转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小机器。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吹风机,翻转着看了一圈。手指摸了摸出风口,又按了按开关,没有任何反应。
“需要通电。”文景说。
尼斐利尔的目光落在吹风机尾部的电源线上,顺着线追踪到插头,又追踪到墙上的插座。他的眉头。
“用电。”尼斐利尔说。
“对,用电。你那个年代没有。”
尼斐利尔把吹风机放回床头柜,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光芒。
文景认出了那个光芒。
不忿。
一个曾经拥有整个埃及的法老,被一个小小的吹风机难住了。
这件事让他的尊严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挑战。
文景忍着笑走过去,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按下开关。
吹风机呜地一声响起来,热风从出风口涌出,吹散了文景半干的长发。
他演示了一遍,然后关掉开关,递过去。
“试试。”
尼斐利尔接过吹风机。
他的手修长而稳定,握着吹风机的方式不像握一个现代电器,而像是握着一根权杖——谨慎、郑重、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尊严感。
他按下开关。
吹风机呜地响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
就一瞬间。
那一个瞬间之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冷漠。
他开始吹头发。
文景靠在床头,看着这个画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画面太荒谬了。
一个四千年前的法老,在开罗的一家普通酒店里,穿着酒店的白浴袍,用着他的便携吹风机,吹着自己湿漉漉的黑发。
荒谬,但好看。
非常好看。
尼斐利尔吹完头发,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开关。
他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使用现代电器的人。
文景:“……你学得挺快。”
尼斐利尔没有回答。他在房间里走动,目光扫过每一个现代物品。电视、空调遥控器、床头灯开关、插座、电话、迷你吧台上的矿泉水瓶和零食袋。
每一个物品,他都会停下来看几秒。
不多不少,刚好几秒。
文景打开电视,想用背景音缓解房间里那种微妙的沉默。
电视亮了,屏幕上是某个阿拉伯语频道,正在播一个关于古埃及文明的纪录片。
纪录片里出现了尼斐利尔一世的雕像,就是历史书上那张照片,文景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那张。
尼斐利尔盯着电视屏幕。
文景看着尼斐利尔盯着电视屏幕。
纪录片里的旁白用阿拉伯语说着:“尼斐利尔一世,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在位期间修建了大量神庙和陵墓,是古埃及新王国时期重要的统治者之一。关于他的容貌,后世有‘相传其人容貌绝世’的说法,但至今没有确凿的考古证据支持……”
尼斐利尔冷冷开口:“把我弄丑了。”
文景:“……那是雕像。”
“雕丑了。”
“那是你死后别人雕的,又不是你自己雕的。”
尼斐利尔转头看他,金色竖瞳里有像是被冒犯但又懒得计较的情绪。
“我应该自己雕。”
文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他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一个法老,还兼职雕塑?”他笑着问。
尼斐利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文景的笑声收住了。
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正在和一个神开玩笑,而那个神,似乎在享受这个过程。
这不行。
他们之间应该是“暂定合作关系”,是利益交换,是你需要我的血我需要你的法力才能出墓的等价交易。
不是……不是这种轻松得像是朋友,又暧昧得不像朋友的气氛。
文景站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片面膜,拆开,敷在脸上。面膜是他在免税店随便买的。
面膜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了零点几秒。
然后尼斐利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掩饰你的丑陋?”
文景转过头。
“这是保养!保养!”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这是现代人的护肤理念!跟丑陋没有半毛钱关系!”
尼斐利尔看着他皱成一团的面膜脸,金色的竖瞳眨了眨。
那个眨眼的速度很慢,上下眼睑合拢又分开,像一只慵懒的猫。
“知道,”他说,“四千年前,埃及的女人也用类似的膏状物敷脸。那时的配方是蜂蜜、牛奶和没药。你的这张……”
他用下巴指了指文景脸上的面膜,“成分不明,气味可疑,效果存疑。”
文景被噎得说不出话,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这片面膜的成分。
尼斐利尔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某种满足,转身走向窗边,甩下一句话:“凡人的保养,不过是向衰老低头的仪式。”
文景在原地站了三秒,深呼吸三次,把面膜按平,走向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要跟四千岁的人吵架,你吵不过他。因为他见过的东西比你多,用的还都是事实。”
深夜。
文景从浴室出来,脸上的面膜已经摘掉了,皮肤水润润的,他对着镜子确认过,确实水润润的,不是心理作用。
房间里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灯。电视关了,空调的嗡嗡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床上不见尼斐利尔的影子。
文景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房间,浴室、衣柜、窗帘后面,然后落在阳台上。
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一角,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的衬衫被夜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流畅的腰线。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发尾扫过衬衫的领口。
月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阳台的地面上。
尼斐利尔站在阳台上,望着沙漠方向。
那个方向,在地平线的最深处,是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的沙漠。
开罗的灯火照不到那里,
他望着那个方向。
文景站在房间里,隔着玻璃窗看着他。
他见过很多孤独的背影。
父亲在母亲去世后的那三年,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背影就是一个孤独的符号。
谢生在考核没过的那天晚上,蹲在训练场边,锅盖头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背影就是一个失败者的孤独。
但尼斐利尔的背影,和所有这些都不一样。
他的孤独不是形状,不是符号,不是情绪。
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文景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意识到之后,他从迷你吧里拿了两瓶啤酒,拉开了落地窗,走到了阳台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沙漠的味道,干燥的,粗粝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和尼罗河水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开罗才有的特殊气味。
尼斐利尔没有转头。
文景站在他旁边,把一瓶啤酒递过去。
啤酒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尼斐利尔低头,看着那瓶啤酒,金色竖瞳里映出瓶身的弧度和标签上的阿拉伯文字。
“我不喝凡人的酒。”他说。
文景没缩手,也没说话,就那么举着啤酒瓶,看着沙漠的方向。
风吹过来,把文景半干的长发吹起来,扫在尼斐利尔的黑衬衫袖子上。
过了几秒,文景说:“那你还我。”
尼斐利尔转过头,看着文景的侧脸,他接过啤酒瓶,修长的手指握住瓶颈,动作很自然,像接过了权杖。
然后他低头看着瓶口,金色竖瞳微微眯起,瓶口的拉环在他面前是一个未解的谜题。
文景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过来,食指勾住拉环,轻轻一拉。“噗”的一声,瓶口冒出一小股白色的气体。
“开好了。”文景收回手,语气平淡。
尼斐利尔看着那个被拉开的瓶口,沉默了一秒。
然后把酒瓶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第一口大得多,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行。”他说。
文景看着他那副“我不喜欢但我不说”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四千年的老古董,”文景笑着摇头,丹凤眼里映着月光,“还挺可爱。”
尼斐利尔转过脸看他。
金色竖瞳在月光下灼灼发亮,瞳孔不像平时那么窄了,因为光线的变化,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文景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是神的眼睛。
“文景。”尼斐利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嗯?”
“你知道冒犯神明的代价吗?”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阳台角落里一小团沙尘,打在文景的小腿上,微微发疼。
文景没有躲,没有退,没有避开那双灼人的金色竖瞳。
他把啤酒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都冲走了。
然后他放下酒瓶,转过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嘴角翘起来。
“知道,就一个你呗。还能怎么着,养着呗。”
风吹过阳台,把文景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尼斐利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文景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然后尼斐利尔偏过头去。
他转过头去看沙漠的方向,只留给文景一个侧脸。
那张侧脸在月光下依然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
但他的耳朵尖,露在黑发外面的那一小片耳朵尖。
红了。
文景看到了。
他看到了,但没有说破。
因为他觉得,如果说破了,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他不想打破。
他们并肩站在阳台上,喝着啤酒,望着沙漠。
文景喝完了一瓶,又打开了一瓶。
尼斐利尔那瓶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品鉴什么珍贵的液体。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出现了。
深蓝和灰紫之间多了一条极细的橙线,像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
“天快亮了,”文景说,“该睡了。”
他转身走回房间,尼斐利尔跟在他身后。
落地窗关上的瞬间,风被挡在了外面,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文景躺在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他听到尼斐利尔在另一张床上躺下的声音,衣服摩擦床单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古代的灵魂在寻找一个现代的安放之处。
项链在锁骨上发烫。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烫,是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安静的眼睛,贴着他的皮肤,看着他。
文景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掀开。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想阳台上的那个画面。
那个挺直的脊背。那个不愿意低头的孤独。那双偏过头去的金色竖瞳。那个发红的耳朵尖。
他说“养着呗”,法老没有反驳。
法老只是偏过了头,红了耳朵尖。
这算什么?默认?还是不屑于反驳?
文景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黑暗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去摸胸口的圣甲虫。
翅膀收拢的那条和翅膀展开的那条并排躺着,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着热。
窗外,开罗的天彻底亮了。
宣礼塔的早祷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苍凉,像一首唱了千年的歌。
文景闭上眼睛,不再翻身。
尼斐利尔的呼吸声从对面的床上传来,像一个人在一场漫长的沉睡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稳呼吸的地方。
而在文景看不见的角度,尼斐利尔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两盏没有点燃的灯。
他的耳朵尖,还红着。
他说“养着呗”的时候,那颗在圣甲虫里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跳了一下。
是跳了很多下。
从四千年沉睡中被唤醒的那天开始,那颗心脏跳了三次。
第一次,是文景在墓室里吹口哨的时候。轻佻的、漫不经心的口哨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第二次,是文景在石棺边翻白眼,说“那你可亏大了,我这人除了长得帅,没啥祭祀价值”的时候。
第三次,是刚才。在阳台上,风那么大,月光那么凉,那个凡人站在他旁边,举着啤酒瓶,丹凤眼里全是光,说“知道,就一个你呗。还能怎么着,养着呗”。
三次。
四千年,三次心跳。
尼斐利尔闭上眼睛,左手覆上自己的胸口。
胸口下面是空的。心脏不在那里。
但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张床上,在那个盗墓贼的锁骨下面,他的心跳正在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频率跳动着。
那频率不属于他。那频率属于文景。
但他的心脏在和那个频率共振,文景的心跳快,他的心跳就快,文景平静,他的心跳就平缓。
这颗心脏,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了。
它是他的。也是文景的。
尼斐利尔在黑暗中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不对,它从来就不是他的。
从四千年他将心脏封印进圣甲虫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等待一个人。
四千年,它等的不是苏醒。
它等的是文景。
晨光照进房间,落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
文景终于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长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
尼斐利尔侧过身,看着他的睡脸。
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抬起手。
指尖悬在文景的锁骨上方,没有碰到皮肤,但感觉到了那条项链上传来的温热。
“文景,”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是祭品。”
他收回手,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你是答案。”
窗外,开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