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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千年的欢迎礼 “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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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孟帅在后面推了谢生一把,谢生踉跄着扑向前方,脸白得像纸,测绘仪早就丢了,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溺水的人。
文景在最前面,半扎的长发在奔跑中散了一半,发丝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眼睛在头灯惨白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墓道长度,刚才走过来用了大约四分钟,跑回去快了可能不到三分钟。
地面塌陷的速度比跑得慢,他们能出去。问题是裂缝尽头那个狭窄的入口,三个人同时挤过去会卡住,必须有人断后。
“谢生先上!”文景吼道,声音被塌陷的轰隆声撕成碎片,“孟帅跟上!我断后!”
谢生哭着摇头,被孟帅一把拎起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拖着跑。
板寸头的孟帅脸上没有表情,但额头上的青筋爆起,每一步都踩在即将碎裂的石板上,声音沉稳得不像在逃命:“听文景的。”
谢生被塞进了裂缝入口。
他太瘦了,几乎是滑进去的。
孟帅紧随其后,魁梧的身材在狭窄的裂缝中卡了一瞬,肩膀蹭掉了一块皮,闷哼一声,挤了过去。
文景冲向入口。
就在他伸手要抓住裂缝边缘的那一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的力量不大,五个指头恰好卡在他腰侧最脆弱的位置,轻轻一带,他整个人就像被钓起来的鱼,从入口边缘被拉了回来。
头灯在拉扯中撞上了石壁,玻璃碎了,灯光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文景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人托着腰部向后滑行。
脚下碎裂的石板噼里啪啦地掉进深渊,但他踩不到底,因为那只手稳稳地拖着他,像拖着一片树叶。
“景哥!!!”谢生的尖叫从裂缝那头传来,声音因为距离和震动而变得扭曲。
然后是一声巨响。
是另一道更厚重更古老的门关闭了。
文景能感觉到那声巨响通过空气和岩石传到他的骨头里,整个胸腔都在共鸣。
光线重新出现了。
从背后涌来,将黑暗一点一点地填满。
光落在文景的肩膀上,散落的头发上,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嘴唇上,把所有的棱角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他转过头。
尼斐利尔在金色的光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法老已经不在石棺里了。
他站在文景身后,一只手扣着文景的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缠绕着那道光。
用极细的金丝编织而成的古代服饰,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随着他身体的移动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长袍上镶嵌着青金石和红玉髓的纹饰,在金光下流转着古老的色泽。
他的黑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每一缕都被金光染成了深琥珀色。
额头上原本应该戴着蛇标的地方空着,但那个位置有一道极淡的,像是被太阳灼烧过的印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鹰,荷鲁斯的象征。
但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
竖直的瞳孔,像融化的琥珀被拉成了细长的形状。
瞳孔周围的虹膜是更淡的金色,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有光在里面流动,旋转,沉浮。
那双眼睛看着文景,像是看着一个……答案。
一个他等了四千年的答案。
文景的背抵着石棺的边缘,硌得生疼。
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唯一支撑他不坠落下去的,是尼斐利尔扣在他腰上的那只手。
“我队友还在……”文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小得多。
“他们出得去。”尼斐利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你。出不去。”
他说“你”的时候,另一只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勾住文景脖子上的圣甲虫项链。
不对,项链不是在刚才被拿回去了吗?怎么又……
文景低头一看。
圣甲虫项链确实好好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宝石正对着他的锁骨,泛着温润的黑色光泽,像一只趴在他胸口沉睡的甲虫。
这不是刚才那条。
不对,这就是刚才那条。
宝石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和他刚才用指甲无意中划的那道一模一样。
那就是说,尼斐利尔刚才从他脖子上取走一条、又重新给他戴上了另一条?
发生在那个混乱的瞬间,快得他根本没察觉。
尼斐利尔的手指勾住项链的链条,轻轻一拽。
力气不大,但文景整个人被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撞上了石棺的边缘,后背硌得生疼,闷哼一声。
尼斐利尔俯身。
那双金色的竖瞳近在咫尺,文景能看到自己地狼狈。头发散乱的,丹凤眼瞪得浑圆的倒影,映在那两汪琥珀色的光里。
“四千年了,”尼斐利尔的声音低得像沙粒在风中的滚动,带着一种古老的语言特有的节奏感和韵律美,“你是第一个敢对我笑的人。”
文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以为那是一个死物,一个四千年前的标本,一段没有任何感知的历史灰尘。
他没以为那是一个……活的。
一个活的,会说话,会掐人腰,会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法老。
文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慌乱压下去,换上那张痞里痞气的脸。
“怎么,”他的声音还带着跑完步的喘息,但语气已经调整到了最佳频道,“四千年前没人追你?不应该啊,长这么帅。”
尼斐利尔的表情裂开了一瞬。
真的,就是一瞬。
那双金色竖瞳里的冷漠和威压,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像一面完美无瑕的镜子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的眉心皱了一下,但那个动作太快,快到文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一个法老,活了不知多少年,沉睡四千年,见过无数臣民匍匐在脚下,无数敌人跪地求饶,无数祭司战战兢兢。
他见过求饶,献媚,恐惧,崇拜,憎恨,嫉妒……
所有人类面对神明时会有的表情,他都见过。
但他没见过有人对着他的脸说“长这么帅”。
用这种语气。
这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笑意几分调侃的语气。
这不是献媚。
献媚的人不会用“帅”这种俗气的词。
也不是崇拜。
崇拜的人不会挑眉。
这就是……调戏。
一个凡人,在调戏一个神明。
尼斐利尔的瞳孔原本竖成一条线的金色,微微散开了一瞬,像猫在光线变化时瞳孔的缩放。然后他恢复了那张冷漠的脸,唇角抿得更紧了。
文景注意到了那个“一瞬”。
人在绝境里会变得特别敏锐,这是生存本能。
他的命现在就悬在法老的一念之间,所以他观察尼斐利尔的每一个微表情,就像在墓室里观察壁画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个法老,被他说愣了。
有意思。
文景趁着这一瞬的沉默,毫不客气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褪去绷带后的尼斐利尔,和棺材盖上的雕刻一模一样,但又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雕刻是死的,即便是四千年前最顶尖的工匠,也只能捕捉到他外形的万分之一。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活的,皮肤带着生命光泽的暖调。
他的金色长袍贴身,完美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流畅的腰线。
腰间系着一条由黄金和青金石串成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形状像眼睛的护身符,是荷鲁斯之眼。
黑发及肩,发质看起来出奇地好,不像躺了四千年的人该有的头发。
发尾微微卷曲,落在肩膀上。
他的身高比文景高出大半个头,所以即便是文景靠着石棺站着,他也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与文景对视。
这个角度让他的睫毛显得特别长。
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比不上那双眼睛。
瞳孔的竖线赋予了那双眼睛一种非人的特质。
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属于一个可以将他像蚂蚁一样捏死,却选择只用一个手指勾住他项链的存在。
文景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危险。极度危险。但暂时没有杀意。
这给了他开口的勇气。
“你复活了?”文景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直视那双金色竖瞳,“还是压根没死?”
尼斐利尔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文景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到文景锁骨上的圣甲虫宝石上。
宝石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裂纹里渗进去了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那是文景刚才在开棺时被石片划伤的手指,不小心蹭上去的血。
尼斐利尔的指尖抚上圣甲虫的表面,指腹轻轻划过那道沾血的裂纹。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沉睡,”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属于任何现代语言的音调变化,“你的血,还有这条项链,唤醒了我。”
文景低头看着那只抚摸着圣甲虫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明明就是带着体温的活人的手。
一个沉睡了四千年的人,体温和活人一样?
他暂时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换上了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所以我是自己送上门的人形钥匙?”
他的语气带着自嘲,还有一点点认命的无奈。
尼斐利尔的唇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小,带着某种隐秘愉悦的笑意。
“不。”尼斐利尔说,声音里的喑哑淡了几分,多了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你是我的祭品。”
文景眨了眨眼。
祭品。
这个词在他的职业字典里出现过无数次。
他盗过的墓里,十个有八个有殉葬坑,里面有牛羊,有奴仆,有妻妾……都是祭品。
祭品的意思是,为了某个更重要的存在而被牺牲的东西。
他是祭品。
为一个四千年法老准备的祭品。
一个活生生的,会喘气的,还会吹口哨的祭品。
文景深吸一口气,翻了个白眼。
“那你可亏大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法老,“我这人除了长得帅,没啥祭祀价值。”
尼斐利尔又愣了。
这人类,怎么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在尼斐利尔的预想里,唤醒他的人,无论是谁,都会被他的力量震慑,被他的容貌迷惑,被他的身份征服。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反应,从臣民到外邦使节,从祭司到敌军将领,无一例外。
因为他是神,他是法老,他是上下埃及的统治者,他在人间行走就是太阳的化身。
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人敢打断他的话,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翻白眼,更没有人敢说“你亏大了”。
尼斐利尔的沉默持续了两秒。
这两秒里,文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能利用的信息整合在一起,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法老沉睡四千年。
他的血和项链唤醒了法老。
项链现在在他脖子上,而且取不下来了,他本能地想扯掉,没扯动。
法老说他是祭品。
祭品这个词,在古埃及语境里有特定含义。
不是随随便便的殉葬品,不是奴隶,不是牲畜。
祭品是献给神的,是最珍贵的且带有特殊力量的物品或生命。
通常,祭品和神之间会产生某种联系,血脉的联系,灵魂的联系,诅咒的联系。
而他现在脖子上戴着法老的项链,项链上沾着自己的血,宝石里封印着法老不知什么东西的力量。
文景的第一个结论:他已经被绑定了。
不是他想不想,愿不愿意的问题,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想跑都跑不了。
那道石门关闭的时候,不只是把他关在了墓室里,还把“文景作为祭品”这件事写进了某个古老的,不可更改的契约里。
他向来自诩是个务实的人。
既然跑不了,那就谈条件。
“所以,”文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不紧不慢,带着精明和油滑,“法老大人,你把我扣在这儿,总不是为了叙旧吧?你要我做什么?”
尼斐利尔的目光终于从圣甲虫上移开,重新落在文景的脸上。
“你的血,”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是我维持苏醒的媒介。”
文景:“什么意思?你像吸血鬼一样要喝血?”
尼斐利尔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几不可见的不悦:“不是。是你的血和圣甲虫产生了共鸣,只要项链在你身上,我就能保持现在的形态。如果项链离开你的身体……”
“你就变回木乃伊?”
“……我会再次沉睡。下一次醒来,可能要再过四千年。”
文景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圣甲虫。
黑宝石在他的体温下变得温热,表面的裂纹里,那一点暗红色的血正在缓慢地扩散,像是被宝石吸收,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宝石内部生长。
“所以你让我戴着项链,”文景抬起头,丹凤眼对上金色竖瞳,“是为了你自己。”
尼斐利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文景笑了,笑得有点苦:“那要是我死了呢?项链不就没人戴了?”
尼斐利尔的眼神变了。
金色变得更浓,更沉,像黄昏最后一瞬的太阳,在落下之前用尽全力燃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以,你不能死。”
文景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诈尸的法老,对他说“你不能死”,语气之认真,仿佛这是整个宇宙最重要的真理。
“行,”文景点头,肩膀从石棺边缘撑起来,站直了身体,和尼斐利尔拉开了半臂的距离,“那咱们来谈谈条件。”
尼斐利尔微微挑眉,这是文景第一次看到法老挑眉,那个动作意外地生动,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条件?”尼斐利尔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
“对,条件。”文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的头发散了大半,半扎的发圈松松垮垮地挂在发尾,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从容,像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却坚持要舔干净毛的猫。
“你需要我的血维持苏醒,对吧?所以项链得挂在我身上。那我的好处呢?我总不能白给你打工。”
尼斐利尔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欣赏的光。
一个凡人,在他的力量面前,没有崩溃,没有顺从,没有耍花招,而是十分镇定理智,甚至带着几分幽默地,跟他谈条件。
四千年了。
他沉睡的这四千年里,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没有变得无趣。
“你想要什么?”尼斐利尔问。
文景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你得保证我活着出去。这道石门你关的,你负责开。”
“第二,我的队友,谢生和孟帅,你不能碰。他们是跟着我来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第三,”文景顿了顿,眼睛眯了一下,“你能不能先把手从我腰上拿开?硌得慌。”
尼斐利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扣在文景腰间的手。
他的手指扣在文景黑色的冲锋衣上,像一件精美的雕塑。
文景的腰比他想象的要细。
尼斐利尔的手指松开了一根,然后整个手掌从文景的腰侧滑开。
文景往前走了半步,站定在没坍塌的地方,活动了一下被掐得发麻的腰侧,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法老手劲真大”,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了。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你怎么说?”
尼斐利尔垂下手,金色的长袍在身侧垂下流畅的褶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文景,金色竖瞳里倒映着这个胆大包天的盗墓贼,头发散了,衣服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翘着的,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老子不怕你”的劲儿。
“第一,你能出去。但不是通过来时的路。”
文景皱眉:“什么意思?”
尼斐利尔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墓室的正中央。
他的步伐很轻,金丝编织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纸莎草。
金光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照亮了墓室中那些被头灯照不到的角落。
原来,这个墓室不止一个出口。
文景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被照亮的地方。
墙壁上的金板文字在金光下变得清晰可读,他认出了其中几个象形符号,是一种契约。
“这面墙写的是什么?”文景指着最近的一块金板。
尼斐利尔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契约文。法老与祭品之间的血契。”
“血契……”
“你的血唤醒了圣甲虫中的力量,这股力量维持我的苏醒。反过来,我的力量通过圣甲虫流淌进你的身体,保护你不受伤害。我们需要彼此,没有你,我会沉睡,没有我,你出不了这座墓。”
文景站在墓室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圆形墓室的金板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每一块都刻满了象形文字。
他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那些重复出现的符号,代表“生命”的安卡,代表“力量”的瓦斯权杖,代表“永恒”的太阳圆盘。他能认出来。
这个契约,是永恒的。
不只是一辈子,是永远。
在他之后,子子孙孙,甚至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后代,是所有和他血脉相连的人。
文景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从小跟着父亲盗墓,见过太多诅咒和传说,听过太多“法老的诅咒”“王陵的报应”之类的故事。
他从来不信这些,觉得那是迷信,是盗墓行业自己给自己贴金的手段,是为了吓退外行人的故事。
但现在,他站在一个真正的,活的法老面前,脖子上戴着封印了法老心脏的项链,手里攥着一纸无形的,和神明签订的契约。
他终于信了。
但文景这个人有个特点,越是认真的时候,他越不正经。
“行,”他转过身,面对尼斐利尔,双手插兜,丹凤眼弯着,“所以现在是‘暂定合作关系’?”
尼斐利尔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
文景以为他要说什么严厉的话,结果他只是说了一个字:
“暂定?”
文景眨眨眼:“你还想长期合作?”
尼斐利尔没有回答。
但他看文景的眼神,确实不太对。
文景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毛,干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那个……出口在哪?”
尼斐利尔收回目光,走向墓室西面的墙壁。
金板上的文字在他靠近时发出更亮的光,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开,一整面金板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阶梯。
阶梯向上延伸,尽头是一小片微光,那是月光。
沙漠的月光。
文景看着那条阶梯,心里踏实了一点点。
能出去就好,出去了再想办法。
他正准备迈步,尼斐利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景。”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文景转过身。
尼斐利尔站在金色的光中,黑发披肩,金色竖瞳像两颗燃烧的太阳。
他伸手,从自己的颈间取下了那条圣甲虫项链,不是文景脖子上那条,是他自己戴着的那条。
他戴的那条圣甲虫的翅膀是展开的,而文景脖子上那条,翅膀是收拢的。
尼斐利尔拿着那条翅膀展开的圣甲虫项链,走到文景面前。
“低头。”他说。
文景没有低头,而是挑眉看着他:“干嘛?”
尼斐利尔没有再问第二次。他直接将项链绕过文景的脖子,搭扣在脑后轻轻一扣,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两条项链,一展开一收拢,并排躺在文景的锁骨上。翅膀展开的圣甲虫微微发烫,像是在确认新的主人。
翅膀收拢的那条也亮了一下,像是回应,像是在说“我在”。
文景低头看着胸前多出来的一条项链,嘴角抽了抽:“大哥,你这是批发圣甲虫呢?一条不够又来一条?”
“第一条维持我的苏醒。”尼斐利尔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解释一件荒唐的事,“第二条,标记你。”
“标记?”
“向我的子民,我的敌人,以及一切存在的和不存在的力量宣告,你是我的。”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像是说“你是我的臣民”“你是我的奴仆”“你是我的财产”,那种天经地义的,法老对万物拥有主权的理所当然。
文景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在这一刻短暂地宕机了。
他发现尼斐利尔是认真的。
这比任何温柔都危险。
文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抬头看着尼斐利尔,眼里的光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你说话怎么比我们村卖保险的还能忽悠?”
尼斐利尔微微偏头:“保险?”
“别管保险了。”文景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地面的阶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回头,侧脸在月光和金色光的交界处明暗各半,“法老大人,你确定跟着我能过上好日子?我这人没什么存款,住的地方也不大,而且我煮泡面很难吃。”
尼斐利尔跟在他身后,金丝长袍拖在石阶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他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但文景知道他在,因为他脖子上的两条项链,同时发热,频率一样,像两颗同步跳动的心脏。
“我可以教你。”尼斐利尔说。
“教什么?煮泡面?”
“煮所有的事物。”
文景笑了一声,回过头去,继续往上走。
台阶很长,月光越来越近,沙漠的风从出口灌进来,带着沙粒和夜凉。
“你是被时间遗忘的暴君,我是被命运捉弄的混蛋。”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法老说。
“我们俩凑一块儿,就是一场对凡间的盛大报复。”
尼斐利尔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文景的耳膜上。
“报复什么?”
文景在出口处停下来,月光铺了他一身。
散落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丹凤眼在月光的洗濯下亮得像两颗星。
“报复这个世界太无聊了。”
他跳出了洞口,踩在沙漠的砾石上,脚下是真实的属于人间的土地,头顶是真实的不属于任何神明的月亮,身后是真实的戴着圣甲虫项链的法老。
远处,谢生和孟帅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哭腔和不可置信的狂喜,在大喊“景哥景哥景哥”。
文景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看着从洞口一步步走出来的尼斐利尔。
月光下的法老,褪去了墓室里的金色光晕,看起来……不那么像神了。
他像一个人。
一个有着绝世容颜的,从四千年沉睡中醒来的,麻烦透顶的人。
文景伸出手。
尼斐利尔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长期握工具留下的薄茧,手背上有刚才逃跑时擦伤的红色痕迹。
他没有握上去。
他做了一件更让他没想到的事。
他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一条金链,非常细,几乎看不见,但在月光下闪着极淡的光。
然后他握住文景伸出的手,将那条金链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圈,两圈,金色的光融入皮肤,像纹身,安静地贴着他的脉搏。
“这啥?”文景想抽手,没抽动。
“我的印记。”尼斐利尔松开他的手,金色竖瞳在月光下比在墓室里更亮了,“项链可以被取下,但这个不会。”
文景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融入皮肤的金色光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得很大声。
“行,法老大人,”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无奈般的认命、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我养你。”
尼斐利尔看着他的笑,嘴唇动了一下。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四千年后的第一个夜晚,被一个盗墓贼的笑点亮了。
沙漠的风吹过来,卷起细沙,掠过两个人的肩膀。
远处的谢生和孟帅终于跑到了跟前,谢生一头扑进文景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孟帅站在一步之外,板寸头上全是沙,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谢生哭着哭着,注意到文景脖子上的两条项链,又注意到他身后站着的,穿着金丝长袍,黑发及肩,容貌绝世的陌生男人,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嗝”。
“景……景哥……这个……这人是谁?”
文景拍了拍谢生的锅盖头,转头看了一眼尼斐利尔。
法老站在月光下,金色竖瞳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君王在审视他的新领土。
“他啊,”文景说,嘴角翘着,丹凤眼里波光流转,“我的长期饭票。”
尼斐利尔微微抬起下巴,那是一个法老的姿态,高傲的,尊贵的,不可一世的。
但他眼角那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在被一个盗墓贼说成“长期饭票”的时候笑了。
沙漠的夜风把笑声送得很远很远,送到沙丘的尽头,送到星星的脚下,送到每一个沉睡了四千年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