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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不是文物 飞机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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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文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法老,穿着一件金丝长袍,站在沙漠的月光下,对他说“你是我的”。
梦里他给法老穿了优衣库,教法老用吹风机,和法老在阳台上喝了啤酒。
梦里法老的耳朵尖红了。
然后他醒了。
飞机的舷窗外是首都机场灰蒙蒙的天空。
谢生在旁边睡得口水直流,锅盖头歪到一边,脑袋抵着舷窗,呼吸声均匀得像个小孩子。
孟帅在过道那边,双眼紧闭,魁梧的身体蜷在经济舱狭窄的座位里。
而尼斐利尔坐在他旁边靠窗的位置,正襟危坐,姿态像坐在王座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文景在开罗机场免税店买的,羊绒的,贵得离谱。
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也是新买的,还有黑色的长裤和皮鞋。
全部加起来花了文景将近两个月的收入。
“你应该报销,”文景当时在刷卡的时候说,“这都是你穿的。”
尼斐利尔站在一旁,看着文景刷卡的动作,金色竖瞳里闪过像是好奇又像是困惑的光:“报销?”
“就是你还我钱。”
“我没有钱。”
“你是法老。”
“法老不需要钱。”
文景深吸一口气,把POS机递还给店员,接过装衣服的袋子:“行,算我投资。”
尼斐利尔低头看着那袋现代衣物,语气平淡:“你不会亏。”
文景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句话可能意思是“谢谢”。
飞机滑行到廊桥,停下。
安全带指示灯灭了,机舱里响起解锁的咔嗒声,乘客们站起来拿行李,嘈杂的人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谢生被吵醒了,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圆眼睛在阳光下眨了好几下才聚焦。
他看到文景正在从行李架上取背包,又看到尼斐利尔已经站了起来,姿势笔挺地站在过道里,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不怪那些人。
尼斐利尔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大衣站在经济舱狭窄的过道里,他的身高在东亚人群里格外突出,黑色的毛衣领子刚好卡在他喉结下方的位置,衬得他的脖子修长得不像话。
大衣的剪裁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肩线,下摆垂到膝盖上方,露出黑色长裤包裹的笔直的长腿。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存在。
几个刚睡醒的乘客看到他的脸,瞬间清醒了。
一个年轻女孩直接拿出手机要拍照,被她的同伴按住了手,小声说“别拍,可能是明星,有肖像权”。
谢生凑到文景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景哥,他是不是比在埃及的时候更好看了?”
文景面无表情地把背包甩上肩膀:“没有。”
“有!”谢生的圆眼睛亮晶晶的。
文景加快了脚步,把谢生甩在了身后。
出关的时候,文景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尼斐利尔没有护照。
从埃及飞中国,他用的是一张埃及政府签发的“特殊外交文件”。
那东西是在开罗机场的一个神秘办公室里办出来的,文景不知道尼斐利尔用了什么方法,只知道他们在贵宾室里等了两个小时,然后一个穿着制服的高级官员亲自送来了这份文件,对尼斐利尔鞠躬的深度让文景怀疑那个人的脊椎是不是断了。
文件是阿拉伯语和英语双语的,文景只能看懂英语的部分,大意是“持此文件者享有特殊外交豁免权”。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文景当时问。
尼斐利尔把文件收进大衣内袋:“法老。”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埃及没有法老了。”
“埃及永远有法老。”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现在,在中国海关的入境大厅里,文景站在尼斐利尔身后,看着他从容地把那份“特殊外交文件”递给了海关官员。
海关官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接过文件的时候表情是标准的职业微笑。
翻开文件的瞬间,她的表情变得茫然。
她抬头看了看尼斐利尔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文件,反复三次,然后拿起对讲机,用文景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什么。
文景的手心开始冒汗。
三分钟后,一个更高级别的官员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很久,然后亲自引导尼斐利尔通过了特别通道。
整个过程,尼斐利尔的表情始终如一,平静,高贵,理所当然。
就像一个国王走过自己的领土,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许可。
文景带着谢生和孟帅从普通通道出来的时候,尼斐利尔已经在行李转盘旁边等着了。
他站在人群中,黑色的长款大衣垂到膝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在等一辆马车。
谢生小声说:“景哥,他一个人过海关没被拦下来?”
文景没回答。
他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认知:尼斐利尔不是一个普通的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文物。
他拥有某种力量,不只是物理上的超能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能影响规则和制度的力量。
他能让埃及政府的高官对他鞠躬,能让中国海关的高级官员亲自为他引导,能让所有可见的社会规则为他让路。
这不是“文物”能做到的事。
文物是被动的,被观看的,被研究的,被收藏的东西。
而尼斐利尔,是自己选择要不要被收藏的存在。
他不是文物。
他是一个神。
文景的公寓在北京东四环外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没电梯,两室一厅,装修停留在上个世纪末的水准。
谢生和孟帅按照文景的指示,提前回来收拾了一下,至少把堆积在沙发上的外卖盒子和盗墓工具清理了,把茶几上摊了一周的方便面碗扔了,把阳台上的那堆绳索和头灯藏进了储物间。
文景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自己的家,他在这里住了五年,每一块地砖的裂缝,每一个墙角的霉斑,每一个深夜独自坐在阳台上喝啤酒的角落,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今天,带着一个四千年法老走进这扇门,他居然觉得紧张。
门开了。
谢生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擦茶几,锅盖头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
孟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拖把,魁梧的身影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了。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下来,同时看向门口。
文景侧身让开,尼斐利尔走了进来。
他站在玄关,目光扫过这个六十平的旧公寓,褪色的墙纸,磨损的地板,客厅角落那个被书和杂物堆满的书架,茶几上谢生刚擦到一半但是忘了收走的抹布。
金色竖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客厅正中央的吊灯上,一盏老式的吸顶灯。
“你的宫殿。”尼斐利尔问。
文景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我的窝。嫌破你可以睡石棺,但石棺在埃及,你自己走回去。”
谢生倒吸一口凉气,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无声地开合了好几回,表情像是在说“景哥你怎么敢这么跟法老说话”。
尼斐利尔没有回应。
他走进客厅,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沙发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米白色的,靠垫上有一个谢生上次吃泡面时留下的黄色油渍。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
文景没理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厨房的门框喝了一口,眼神越过杯沿看着客厅里的场景。
尼斐利尔终于坐下了,他坐在沙发的边角,脊背挺直,坐姿比文景见过的任何一个去参加面试的人都端正。
电视是黑屏的。他就那么看着黑屏的电视,表情安详,
谢生蹲在茶几旁边,擦抹布的手悬在半空,眼睛偷偷地,不停地,每隔几秒就瞥一下尼斐利尔。
孟帅靠着厨房门口的另一边,板寸头下的脸没什么表情,但文景注意到他的拖把已经杵在地上同一个位置超过两分钟了。
文景喝完水,正准备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头”。
是他那便宜爹。
文景的心沉了一下。
他拿着手机走进阳台,关上玻璃门,接通。
“东西到手没?”文胜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文胜利从来不催儿子,他只确认结果,在他眼里,文景做事从来没有意外。
文景靠在阳台栏杆上,半扎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扫过颧骨。
他看着玻璃门里面客厅的场景,尼斐利尔依然端坐在沙发边角,脊背挺直,像一尊被安放在现代家具中间的古老雕像。
“有点复杂……”文景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复杂什么?”文胜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项链出手,这单够吃三年。你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是东西不对还是买家不靠谱?”
文景张了张嘴,想说“东西很对,但东西长在一个人身上,而且那个人是个法老,现在就坐在咱家客厅里”。
他咽了回去。
“项链的事……我再想想。”他说。
文胜利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是文景从小听到大的那种来自父辈的自以为是的语气。
“小景,你是不是又跟东西产生感情了?”
文景的喉咙发紧。
“没有。”他说。
“没有就早点出手。干咱们这行的,最怕跟东西产生感情。东西就是东西,你得记住,你不是收藏家,你是搬运工。”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文景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玻璃门上映出他的脸,眼尾微垂,嘴角没有笑意。
文胜利说的那句“最怕跟东西产生感情”,他从五岁听到现在,听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他不理解,觉得爸爸是在讲风凉话。
后来他大了一点,见过父亲在母亲墓前站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都不说的背影,他开始懂了。
文胜利不是不跟东西产生感情。
他是跟人产生了感情,然后那个人先走了,剩下的日子他得靠“东西就是东西”这种话把自己撑住。
文景不想像他爸那样。
但文景已经像了。
谢生和孟帅在客厅里激烈讨论。
谢生蹲在茶几边上,手里的抹布已经不擦了,就攥在手里,圆眼睛瞪得大大的,锅盖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觉得应该上报国家。我跟你说,这不是普通文物,这是一个完整保存完好且有自我意识的……”
“有自我意识的什么?”孟帅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板寸头下是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人?你上报国家一个‘人’?”
“他不是人,他是古埃及法老!”
“那更报不了了。”孟帅的声音不大,“你怎么跟人说?说我们盗墓盗出一个活的法老,求国家接收?你不如直接自首。”
谢生的脸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应该找专家来鉴定……”
“鉴定什么?鉴定他是真的法老?然后呢?专家是要把他送去研究还是送去展览?他是人,你把他送去展览?”
谢生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孟帅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文景还在打电话,玻璃门关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孟帅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先搞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一个四千年的人……神从墓里醒过来,跟着景哥来了中国,肯定不是为了观光。”
“他不是跟着景哥来的,”谢生小声纠正,“他是被景哥的血唤醒的。”
“一样。他需要景哥。”
谢生的圆眼睛眨了几下,慢慢地,似乎理解了孟帅的意思:“你是说……他不会伤害景哥?”
孟帅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谢生后脊发凉的话:“他伤害景哥的方式,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
谢生想问“那是什么方式”,但话还没出口,厨房里传来了动静。
微波炉的提示音,叮。
两个人同时转头。
尼斐利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走到了厨房,此刻正站在微波炉前,看着那个泡面盒。
微波炉的门开着,里面放着泡面包装盒。
谢生和孟帅对视一眼。
谢生:他什么时候进去的?
孟帅:不知道。
尼斐利尔伸手,从微波炉里取出加热好的泡面,
谢生觉得那个表情他在什么地方见过。
想了一下,想起来了,他上次去国家博物馆,看到一位老教授在鉴定一件新出土的青铜器,就是这个表情。
法老端着一碗速食意面,表情像在鉴定文物。
文景从阳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尼斐利尔站在厨房门口,左手端着泡面的纸盒,右手拿着一把叉子。
包装盒还开在微波炉上面,包装纸写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尼斐利尔抬起头,看到文景从阳台走进来,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用叉子挑起一根泡面,举到眼前端详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
咽下去之后,他说:
“凡人的食物,毫无灵魂。”
文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餐盒,已经吃了一半了。
“那你别吃啊。”文景说。
尼斐利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被拆穿的恼怒,死不承认的倔强。
但文景已经会辨认了,那眼神里藏着心虚。
尼斐利尔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吃完了意面。
然后他把空餐盒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走向微波炉,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了第二盒泡面。
下午三点。谢生和孟帅被文景支出去采购日用品。
洗衣液,卫生纸,牙膏,还有给法老买的拖鞋。
事实上法老并没有要求拖鞋,但文景觉得赤脚在瓷砖地上走的画面太让人分心了。
公寓里只剩下文景和尼斐利尔。
文景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尼斐利尔刚才坐的那块地方还留着余温,他坐下去的时候心里怪怪的。
尼斐利尔现在在阳台上,背对着玻璃门,望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
十一月的风把他的黑发吹起来,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子立着,遮住了半截后颈。
文景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文胜利。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但永远不会忘记的号码。
他干这行的中间人,负责联系买家、谈价格、促成交易,抽成百分之十。
圈里人称他“老K”,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没人见过他的脸,所有沟通都是通过加密的通讯软件和临时号码。
文景犹豫了一秒,接了。
“文景。”老K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项链还在手上吧?”
文景下意识看了阳台一眼。尼斐利尔背对着他,没动。
“在。”文景说。
“有买家了。”老K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干这行多年的人特有的、对“价钱很好”这件事的冷静兴奋,“尼斐利尔一世的圣甲虫项链,这种级别的货,我这辈子只经手一次。买家愿意出……”
他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在文景的脑海里炸开,数字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
文景张了张嘴。
他想说“让我考虑一下”,话已经到了嘴边,声音已经挤到了喉咙口……
然后他感觉脖子上的两条项链同时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圣甲虫宝石内部苏醒了,翻滚着,燃烧着,要冲出来。
温度从锁骨向四周扩散,经过脖颈,经过下颌,经过耳后,从他身体内部向外膨胀,像一个气球被吹到了极限,再吹一毫米就要炸了。
他猛地抬头。
尼斐利尔站在他面前。
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文景也站起来了。
他看见尼斐利尔的金色竖瞳不是平时的模样了。
瞳孔原本竖成一条线的部分,现在几乎变成了正圆。
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像地底的熔岩终于找到了裂缝。
那双眼睛,冰冷又灼热。
冰冷的是眼神,那种看文景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个背叛者,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审判的人。
房间的温度骤降。
文景的呼息在空气中变成了白雾,十一月的北京室内不应该有白雾。
他眼角的余光瞥到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白色的霜,像冬天最冷的日子里才会出现的窗花。
霜,在室内,在十一月,他的客厅。
“你要卖掉我?”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
是审判。
就像他在壁画上看到的那幅《亡灵书》的场景,心脏放在天平的一端,真理羽毛放在另一端。
如果心脏比羽毛重,法老的灵魂就会永远消失。
文景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脏,比全世界的羽毛都重。
“不是卖你,”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但文景知道自己的尾音在抖,“是卖项链。”
尼斐利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项链上有我的印记。”他的声音没有升高,“卖它就是卖我。”
文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说“卖项链”的时候,尼斐利尔听到的不是“卖一个值钱的东西”。他听到的是“卖掉你的一部分”。
在他的认知里,那条项链不是可以流通的商品。
它是一个容器,一个承载着他部分灵魂的东西。
卖项链,就是把他的灵魂放到拍卖台上,让不知道什么人用不知道什么价格买走,然后不知道被挂在谁的脖子上,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腐朽。
文景的后背碰到了墙壁。
他的肩胛骨现在贴着冰冷的墙纸,面前二十厘米处是一个神。
尼斐利尔的手抬起来,撑在文景的左耳旁边。
“文景,我从墓中醒来,不是因为那条项链。”
文景的瞳孔微微放大。
“是因为你。你的血,气息,和……”他停顿了。法老的呼吸,第一次在这个凡人面前,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波动。
“……狂妄。”
最后那个词说得很轻,轻到像叹息。
文景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呢?”
尼斐利尔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白金色的光慢慢退去,变回了温暖的金色。
“所以,你对我有责任。”
文景愣了三秒。
他的大脑在飞运转,把这句话重新组装。
责任。什么责任?因为他的血唤醒了法老,所以他对法老的苏醒负责?因为他的气息和狂妄让法老从四千年沉睡中醒来,所以他对法老的未来负责?
这逻辑,乍一听很荒谬。
细想一下,更荒谬。
但文景是个干盗墓的,他的职业就是和荒谬打交道。
“责任?”文景笑着摇头,丹凤眼里全是光,“法老大人,你这是碰瓷碰出新高度啊。”
尼斐利尔的手还撑在墙上。
但文景注意到,他的撑在墙上的手指微微弯曲了。
原本绷直的指尖现在有了一个自然的弧度,像一只猫收回了爪子,但爪子还在毛茸茸的肉垫里。
房间的温度回来了。
书桌上的玻璃杯,杯壁上的霜在融化,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杯壁慢慢滑下去。
阳光从阳台的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那条线刚好停在尼斐利尔的脚边。
尼斐利尔低头看着文景的笑脸。
“你在笑。”尼斐利尔说。
“嗯,我在笑。”
“你不怕我。”
“我说过,不怕。”
尼斐利尔沉默了一会儿。
文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老K还在线上,电话没挂。
文景把手机举到耳边,深吸一口气。
“不卖了,”他说,“项链丢了,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K的声音再次响起:“丢了?文景,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项链丢了,找不到。这单黄了。”
老K沉默得更久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文景的耳朵里:“你确定?”
文景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尼斐利尔。
法老的金色竖瞳平静地回望着他,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确定。”他说。
然后挂了电话。
公寓里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嗡嗡声重新变得清晰,窗外远处传来车流的声响,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文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过身面对尼斐利尔,摊开双手,手掌朝上,指尖微微张开,像在展示“你看,我什么都没有了”。
“满意了?”他问道,眼里带着一种无奈,“我这单生意黄了,你得负责养我。”
尼斐利尔看着他摊开的手掌。
那些手掌上有薄茧,有旧伤疤,有长期握工具留下的粗糙纹路。
它们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它们是一个盗墓贼的手,一个靠挖开别人的坟墓谋生的,不被主流社会认可的手。
尼斐利尔的唇角微微扬起了。
“可以。”尼斐利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和平稳,像沙漠夜风穿过棕榈叶的声音,“我的财富,足够你挥霍十世。”
文景挑眉:“十世?我连这辈子都没过明白,你就给我安排到下辈子了?”
“不是下辈子,”尼斐利尔收回撑在墙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恢复了那个距离感恰到好处的站姿,“是这辈子。我的财富,不需要你来世兑现。”
文景看着他退后的那半步,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荒谬。
但也莫名地让人安心。
谢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防盗门,闷闷的,压得极低,但那个小嗓门在激动的时候根本压不住。
“我怎么觉得,景哥好像……被包养了?”
然后是孟帅低沉的回应:“闭嘴。”
“你从门缝里看,法老站在景哥面前,景哥摊着手,那个画面……”
“谢生。”
“嗯?”
“钥匙在你手里。开门。”
门锁响了。
谢生和孟帅走进来,手里提着大袋小袋的日用品。
谢生的圆眼睛在看到文景和尼斐利尔之间的距离时,瞬间亮了起来。
孟帅面无表情地把一个购物袋放在鞋柜上,购物袋里装着一双深蓝色的男式拖鞋。
尼斐利尔看着那双拖鞋。
“那是给你买的,”文景说,“地板凉。”
尼斐利尔从购物袋里拿出那双拖鞋。
深蓝色的,棉质的,鞋底是防滑的橡胶。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然后把拖鞋放下了。
没有穿。
但他把拖鞋放在了他坐的那个沙发位旁边,整整齐齐地,像摆在博物馆展柜里的文物。
三个人都看到了,都没有说话。
深夜。
公寓里的人都睡了。
谢生在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是书房改的,一张折叠床,书架上全是盗墓和考古的书籍。
孟帅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魁梧的身体缩在窄窄的沙发里,毯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
尼斐利尔在卧室里。
文景把那间最大的卧室让给了他,其实也不是最大,只是有张双人床。
文景睡不着。
他一个人在阳台上,门关上,窗帘拉了一半,只留一小道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北京的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红色警示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点了一根烟。
尼古丁的味道在干燥的冷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苦涩的,让人清醒的刺激。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半扎的长发被夜风吹散了几缕,挂在脸侧。
项链发着微弱的温热。
他想起父亲的话。
“干咱们这行的,最怕跟东西产生感情。东西就是东西,你得记住,你不是收藏家,你是搬运工。”
文景低头看着胸前的圣甲虫。
两个,翅膀收拢的和翅膀展开的,并排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光泽。
它们不是东西。
他不是东西。
文景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用指尖捻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烫了一下,不太疼。
他已经产生了感情。
不是跟东西。
是跟一个神。
文景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招了。”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完蛋了。”
项链烫了一下,像某种回应。
文景放下手,抬起头,看着北京的夜空。
没有星星的天空下,丹凤眼里倒映着远处高楼上的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
他想起尼斐利尔说的话。
“我的财富,足够你挥霍十世。”
他不是在说钱。
他是在说他自己。
一个走了四千年才走到他面前的,被时间遗忘的法老。一个孤独的傻瓜。
文景对着夜空,无声地笑了。
“行,”他对着风说,“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