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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度启程   旭日初 ...

  •   旭日初升,天光渐亮。

      驿站的院落从夜色中一寸一寸地剥落出来,青瓦上的晨露莹莹发亮。

      几只麻雀落在檐角的枯草间,跳了两跳,又扑棱棱飞走了。

      最后一根玉笄固住发髻,无愚整了整衣衫。推开门,走入晨光之中。

      无愚绕过回廊,拐进驿馆西侧那间临时充作药庐的耳房。老医官正在里头忙活,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药臼要行礼。

      “不必了。”无愚站在门口,日光在她身后勾出一道淡金轮廓,“药都配好了?”

      老医官点头应道:“回殿下,按您的吩咐,双倍的安神分量,混在治伤的汤剂里。约莫一刻钟起效,能睡上个一天。”

      无愚“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沉默了几息,又问了一句:

      “他身上的伤,你仔细看过了?”

      老医官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回道:“回殿下,臣昨夜仔细查过。除了那道箭伤和腿上的骨折,他身上还有许多旧伤——有刀痕,有箭疤,有几处是陈年旧伤了。有一道疤在心口附近,看那愈合的痕迹,约莫是三四年前留下的,当时伤得不轻。”

      无愚不语,目光重新落在医官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他身上……有这么多的伤?”

      老医官垂首:“是。那孩子的伤,不是一朝一夕能攒下的。”

      无愚垂下眼,未再言语。她的目光沉下去,眼底寒意渐生。

      “一个逃兵…”她自顾自重复了一遍,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老医官垂首一旁,噤若寒蝉。室内空气仿佛凝住了一般。

      片刻后,无愚抬起头来,神色已恢复如常,唯眼底寒意未消。

      “把药熬好,送到我手上。”

      老医官连忙躬身:“是,殿下。”

      无愚转身出了耳房,身后遥遥传来“恭送殿下”的声音。门扉轻轻合拢,将那一室沉药气息和噤声都关在了里面。廊一时清寂。

      卫恭侍立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跟上去。二人穿廊而过,竹帘在身后啪嗒作响。

      走出几步,无愚蓦地放慢步子,没有回头,压声吩咐道:“增防,盯紧那人。”

      卫恭低头应是,转身快步离开,朝前院防阁值守的方向去了。

      无愚没有回头。

      她沿着回廊徐徐往前走,晨风穿堂而过,裙角翻飞。沿途有驿卒迎面走来,见她身影,慌忙侧身退到廊边,垂首让行。

      她从他们中间走过,目不斜视,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的心思早已飞远——

      那个少年——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装傻的眼睛,还有老医官说的那些旧伤:刀痕,箭疤,心口三四年前的重创。一个十三四岁的逃兵,身上怎么会有这些?

      他身上的那些秘密,值不值得她继续留着这个隐患?

      她知道他在装。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装,装到什么程度,背后藏着的是一条命,还是一个阴谋。

      信步间,她已回到居住的上房。推开房门,行囊已经收整妥当,被褥叠得齐整。案上的书卷也已合拢收好,只待她来收掇。

      博山炉里的苏合香昨夜已然燃尽,屋内残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是她素日常焚的合香:以沉水为骨,稍缀甘松、零陵,气息清冽疏淡,亦如其人。

      无愚走至妆台前,取过一只青瓷小罐,轻轻启盖。

      罐中是她昨夜临睡前置好的熏香丸,她拈起一粒博山炉,持火箸轻轻拨散炉中残灰,缓缓引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那缕熟悉的冷香慢慢散开,将屋内残余的药味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殿下,药熬好了。”阿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无愚将火箸搁回架上,起身去开了门。阿檀端着一只黑漆托盘立在门外,盘上稳稳放着一碗药,汤色浓褐,热气袅袅。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未动,转身便往偏院走去,阿檀连忙端着托盘紧跟其后。

      厢房门前站着两个侍卫,正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一见是无愚,连忙挺直腰背,垂首行礼。

      “里头有动静吗?”无愚驻足问道。

      “回殿下,他醒了,但是一直躺在床上没动。”

      无愚闻言,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下巴朝门微微一抬。守卫会意,连忙将门打开,退到一侧,垂首侍立。

      无愚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窗纸透进来的晨光被木格切碎,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光痕。空气里浮动着隔夜的药味和尘土气息,混在一起,闷闷的。

      榻上那人果然醒着。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在听见木门“吱呀”一响后,才抬眼朝门的方向瞭了一眼。

      只一眼。然后,他便移开了目光,又望回头上那片旧布床帐。好像来人不过是一股穿堂风。

      无愚没有在意他这反应,径直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

      木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隔绝了廊下的晨光与鸟鸣。

      元铮在无愚端着药碗朝他走来的那一刻,撑着手臂,坐起身来。

      无愚将药碗递过去,他没有接,只垂眼看着那碗浓褐的汤药,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日送药、喂粥的都是她的侍女。今日她却亲自来送药,事有反常,必有蹊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见他未动,无愚又将药碗递近了些,碗沿几乎抵到他胸口。

      无愚垂眸看着他,明知他有可能不会汉语,却还是开口:“喝。”

      元铮盯着那碗药,迟迟未动。久到无愚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他才缓缓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药碗,还不忘抬眼看看她的脸色。

      元铮将碗沿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第二口,他却没有急着咽。舌尖抵在上颚,将那口药汤截在喉间。借着低头的间隙,他眼睫一抬,觑了无愚一眼。

      无愚没有移开目光。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喝完。

      元铮垂下眼,喉咙里的那口药汤终于还是咽了下去。苦,涩,舌根漫上一层发麻的凉意。他盯着碗里剩下的药汁,手指微微收紧。

      她还不走。

      元铮不敢再喝下去,他不确定这碗里装的是治伤的良药,还是夺命之鸩。

      他端着碗,低头看着碗中药汤微微晃动。他感觉得到她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等他喝完。

      他没有时间了。

      元铮抬起碗,又抿了一大口,含在嘴里。与此同时,他握着碗壁的手指一松——那只青瓷碗从他手中滑落,磕在榻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残存的药汤泼了大半,顺着床沿淌下来,洇进被褥和草席里。

      元铮僵在那里,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

      无愚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她力气本不算大,可这一扯又急又狠,生生将人往前拽了半寸。

      她目光如同淬了冰,声音陡然拔高:“你做什么!”

      元铮几乎要扑下榻去。他像是被吓着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挣开了无愚的手。

      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了伤口,元铮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没有停,借着那股挣开的劲儿,额头重重磕在床沿上一下又一下。

      他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北地土音,翻来覆去,语调低促,像求饶,又不像。混着喘息和磕碰的闷响,听不真切。

      无愚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他佝偻弯下的脊背。钝响一声接一声,像砸在她心口。

      “来人!”她扬声朝殿外喊道。

      门外几人应声而入,守卫手中刀剑已拔出半截。

      无愚转头看向阿檀,目光冷厉:“还有没有剩的药。”

      “炉上还温着些。”

      “端过来。”无愚随即转向守卫,“拿绳子来,给这北虏绑上。”

      守卫应声上前,按住元铮的肩膀。元铮没有挣扎,任人将其双手反剪到身后。

      麻绳绕过双臂,粗糙的麻质紧贴着衣袖,在腕上收紧。侍卫用力一勒,绳结死死勒紧,嵌进皮肉里。瞬间箍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阿檀小跑着出去,不多时端了半碗药回来,热气还在。无愚接过碗走到榻前,弯下腰,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碗沿抵进齿间,汤药如注灌入口中,顺着嘴角淌下来。元铮偏头想躲,下颌却被捏得死紧,只能被迫吞咽。

      苦涩的药汁入喉,像滚烫的铁水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

      药液呛进气管,他猛地咳嗽起来,身子往前倾,双腕在绳中狠挣——绳结勒得更深,几乎嵌进腕骨。

      无愚没有松手,碗沿始终抵在他唇边。直到药汁见底,她才松开手,退出半步。

      无愚刚一松手,元铮便骤然俯身,猛咳出声。

      无愚看着他起伏不停的脊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

      几息,她移开视线,转身朝门口走去。

      “把他抬到辎重车上。”

      身后应声刚落,无愚已步出厢房。她站在阶前,微风拂过面颊,将衣上那缕冷香吹散了些。院中驿卒搬运着箱笼往来穿梭,无人敢抬头看她。她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倦——这人越来越麻烦了,她要尽快从他嘴里撬出些东西来。

      她闭上眼,将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殿下。”卫恭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她身侧,低声道,“车马已经备好。”

      无愚点了点头,抬步往大门走去。

      銮驾已在驿馆门外列好。仪仗整肃,旌旗在晨风中缓缓翻卷。见她出来,防阁忙搬来脚凳,置于青帷车前。

      卫恭则上前替她掀开车帘。

      无愚弯腰登上车,坐定,队伍缓缓启动。銮铃叮当,一行车马鱼贯驶出驿站,沿着官道向西行去。

      厢内寂然,无愚随着车身的摇晃不觉睡去。许是因离近寿春,近乡情怯,梦里竟浮起儿时的零碎片段。

      那是一个寻常的、飘着杜鹃花香气的午后。

      四月的杜鹃正盛,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淮南王府的后院,娥英阿姊摘下一朵月见草,举到她面前:“阿虎,你闭眼。”

      她乖乖闭上眼。额上一凉,花瓣贴着皮肤轻轻摁住,停了几息才移开。

      “好了!”娥英阿姊松开手,欢快道。

      她睁开眼,碎步跑到池塘边,蹲下身子,对着水中的倒影端详了半晌,忽而弯起眼睛笑道:“真好看呀。”

      娥英阿姊端详了一下她额上那枚淡黄花印,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找南颐。

      “大虎——你过来下!”

      夫南颐从书页后抬起脸,眉心微蹙:“怎么了阿姊?”

      娥英阿姊也不答话,几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就往回拖。

      “哎——”南颐猝不及防,书卷从手上滑落,他慌忙弯腰去接,却接了个空。

      “阿姊!我的书——”

      “回头再捡。”娥英阿姊头也不回,把他拽到无愚身边,又摘了朵月见草,往他眉心一摁。

      南颐偏头想躲,娥英眼疾手快,捏着他的下巴掰回来:“别动。”

      花瓣贴着他眉心,凉丝丝的,停了几息才移开。

      娥英松开手,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行了,都好看。”

      南颐伸手摸了摸眉心那片湿凉的印子,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女儿家。”

      娥英阿姊偏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不是女儿家怎么了,男儿贴花黄也很漂亮呀!”

      娥英阿姊话音刚落,池塘边便漾开一串笑声。无愚蹲在水边,笑得肩膀轻颤;南颐别过脸去,耳根染了薄红,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时的三人,连同满园芬芳,都留在了那个午后。

      无愚倏然惊醒,才发觉自己还在车内;手中书卷掉落在地,她摸摸自己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殿下,军营快到了。”车帘外传来卫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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