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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醒 “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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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喂—”
元铮感受到有人在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的。
“喂——”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水。他意识浮沉,四肢沉得抬不起来,眼皮也沉,可那道声音一遍遍地响,不依不饶。
元铮终于撑开一道眼缝。
光线刺目,晃得他眼前一阵白。模糊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醒了?”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元铮的视线慢慢聚焦。
一双墨玉黑瞳孔的圆润凤眼正看着他。
视线缓缓下移,掠过挺秀如青玉管般的鼻梁,落在颜色偏淡、却轮廓清晰的唇上。她的皮肤在从窗纸透进的、略显稀薄的晨光里,白得有些透明,仿佛上好的细瓷,又似覆着一层冷月的清辉。
少女梳着双螺寰髻,髻上还镶着玉梳、两边插着对琉璃玉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容貌。
不是北地女子那种浓烈鲜艳、生命力蓬勃的美,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更遥远的一种美丽
像深夜里偶然抬头望见的一轮孤月,皎洁泠然地悬在天心,光华普照,却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高得不容任何人攀折。
元峥脑中一片空白,再想不出旁的词句,只怔怔凝着她,脑海里蹦出句汉人的诗来:
“月出皎兮,皎人僚兮。”
他看得失了神。
而无愚见他只是愣愣盯着自己,半晌不言语,只当他是听不懂汉话,在兀自发怔。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眉梢轻抬:“你听不懂汉话?”
元铮被这道声音拉回神来。
他眨了下眼——是啊,一个北朝军卒应该是不会汉话的。不行,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又眨了一下眼,懵懂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碗药上,又回到她脸上。眼神茫然中带着几分迟钝。
无愚没有说话。那双凤眼黑白分明,沉静而锐利,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良久,久到元铮以为自己的伪装就要被看破时她才垂下眼叹道:“罢了,到时再审你。阿檀,给他喂药。”
名叫阿檀的侍女放下食盒,上前接过药碗。元铮见她靠近,便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
阿檀端着药碗正要喂他,元铮却突然抬起手,从她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无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刚刚放在案上的食盒,然后并拢两指在唇前做了个“吃”的口型。
元铮会意,侧过身伸手想去够榻前案上的食盒。动作却牵扯到了肋下的刀伤,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炸开,他猝不及防,喉间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嘶——”
正要踏出门槛的几人闻声,脚步皆是一顿,回过头来。
无愚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吃痛扭曲的脸上和僵直的身体。
“阿檀,去喂他。”
阿檀应声上前,打开食盒,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元铮看了那勺粥一眼,又看了看阿檀,到底还是张嘴吃了。
阿檀喂了几口,元铮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她,落在门口那道蓝色的身影上。
夫无愚自然也察觉到了这道目光。她原本已打算离开,此刻脚步却微微顿住,回望过来——那北蛮正痴痴地望着他。
卫恭本就对他不满,此刻见他竟还敢盯着公主,心头火起,怒道:“诶,你这个北蛮!盯着我们殿下做甚!难不成你还想让我们公主喂你?!”
“公主?!”
这两个字像一把刺刀,猛地捅进他心口。
元铮面色未变,手却在被褥下骤然攥紧。
“她是公主。”
“南楚的公主。”
而他,是北凉的皇子。
此刻竟然躺在一个南边公主的地盘上,喝着她给的药,吃着她的人喂的粥。
元铮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听不懂汉话的北朝逃兵。
“那就让她继续这样以为。”
他平复好心绪,抬头平静地看向无愚,什么话也没说,像是不解其意。
卫恭见他不语,眉头一拧,又要开口:“你这北蛮!再敢用你那——”
“卫恭,算了。”无愚开口打断。
卫恭话头一哽,未说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垂头退开半步,只是还忍不住拿眼剜了元铮一下。
“阿檀,你这几日就留在这照看他吧。让他别乱动,药按时喂。”
阿檀躬身应着:“是,殿下。”
无愚目光又扫了榻上的元铮一眼——那少年低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没再多言,转身出了门。
卫恭跟在后面,等走出殿外几步,才小声嘀咕道:“殿下,那北蛮子看着就不像个安分的,留阿檀一个人……”
“你放心。”无愚头也没回,“他伤成那样暂时对咱们没有威胁。”
“那殿下难道要一直留着他吗?他可是北凉逃兵!”卫恭在身后依旧喋喋不休。那北虏来路不明,偏生殿下仁慈,被他那副可怜相给骗了。
无愚脚步未停,语声清淡:“不会,等他伤好了,我自然就放他走了。”
卫恭仍不死心,追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那咱们不会还要在这驿站等他伤好了再上路吧?”
无愚听后脚步一顿,驻足沉吟,卫恭屏息望着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去。良久,她在卫恭紧张的目光下开口:“照常赶路。”
卫恭闻言,眉梢一扬,脆生生应道:“是!”
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殿下并未被那北虏迷惑了心神,耽搁正事。
两人沿着驿馆略显陈旧的木制回廊往回走。
偶有驿卒捧着文书或食盒躬身避让,廊下悬挂的竹帘被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回到无愚暂居的上房,屋内早已被随行仆妇洒扫整理过。临窗的矮榻上铺了簟席,置一凭几。墙角青铜博山炉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青烟袅袅,驱散着驿馆特有的陈腐气息。
案上除了一盏青瓷羊形烛台,还摊着一卷《汉书》,旁置一只髹漆小盒,内贮鸡舌香,以御颠簸之需。
卫恭服侍无愚褪下外出时略显庄重的交领垂胡上襦与紫碧双色间裙,换了身家常的素白绫缎襦裙。又将那对沉甸甸的琉璃玉簪取下,以一枚简单的素银长簪挽住发髻。
她动作麻利,嘴上却未停,趁着屋内再无旁人,终于忍不住将憋了一路的疑问倒了出来:
“殿下,婢子愚钝还是想不明白。那北蛮子……咱们何必留着他?瞧他那样子,虽年纪小,可眼神有时愣愣的,有时又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北凉骑兵那般不死不休地追他,能是什么简单人物?万一、万一是北边派来的细作,故意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想混到您身边来呢!”
无愚在矮榻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伸手将案上那卷《汉书》轻轻合拢。
窗外的光线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沉静典雅。
卫恭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心下更急,索性跪坐到榻边,仰脸道:“殿下!咱们此番西行,虽是您自请为陛下、为国中百姓祈福,可顺道巡视边镇、抚慰戍卒与流民,也是正经差事。带着这么个来历不明的麻烦,终究不是办法。依婢子看,不如……不如就让他在驿站‘伤重不治’,咱们明日一早启程,干干净净!”
“卫恭,” 无愚终于抬起眼帘,眸光清冽,“你此言,是只观其表,未析其理。若他真是北凉精心派出的细作,意图混入我大楚。彼方主事者会遣精锐轻骑,越境数十里,在我卤簿仪仗眼前,明目张胆地行此追杀之举?此非欲盖弥彰,唯恐我朝不起疑窦?细作潜入,讲究的是隐秘、不起眼,而非如此大张旗鼓,徒惹事端。”
卫恭跪在榻边,犹有不甘:“可他若只是普通逃兵,如何能从北凉跑到大楚?身后还有那么多追兵穷追不舍!”
无愚眸光微凝,注视案上合卷,默然良久,方道:“汝所言是也,此事确有蹊跷。”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一个身负明显训练痕迹的少年,被本国精锐骑兵越境追杀,这本就极不寻常。细作潜入,不会用这般笨拙危险的法子;寻常逃兵,也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那殿下……”卫恭眼神一亮。
“故此人必有隐情。”无愚断然截之,辞色决然,“或知北凉军中阴私,或涉我等未晓之争斗。但眼下他重伤未愈,神识昏沉,纵使问讯,亦难有所得。”
她顿了顿,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叩:“且让他先养着。如今高热已退…待他伤势稍稳,神志清明些……我自会亲自审问。届时是真是假,是留是弃,再做定夺不迟。”
卫恭面色稍霁,却又蹙起眉:“那明日启程,如何安置他?若叫他……”
“重伤之人,嗜睡一些也无妨。”无愚开口打断,心中早有定夺。
卫恭愣怔片刻,猛然省悟,压低嗓音:“殿下是说……”
“届时命医官配些安神助眠之剂,教他在车中多睡些时辰便是。”无愚又道,“至营中,以麻布蒙其目,麻绳缚其手,投于厢房,着人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是,婢子省得。”有了殿下这句“亲自审问”作底,她心中那份不安总算稍定。只要人控制在手里,等殿下腾出手来,不怕问不出究竟。
“去吧。”无愚摆了摆手,“让老医官备药,分量斟酌清楚。再检查一遍车马辎重,明日寅时三刻,准时出发。”
卫恭躬身退下,轻轻掩上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无愚独自坐在渐暗的室内,没有立刻点灯。暮色透过窗纸,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朦胧。
她救下那少年,最初是一念之仁,也是基于眼前形势的粗略判断。如今看来,这人身上的谜团,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深。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没入远山,夜色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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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元铮正翻找着屋内的箱笼。
他伤得不轻,每动一下,肋下的伤口都扯着疼。但他还是撑着身子,一处处地翻。终于在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之间,摸到了那块硬物。
他抽出玉佩。
玉色温润,系绳犹在。上镌“律己”二字,笔锋端方。
元铮攥紧它,指腹缓缓抚过那两字笔划。良久,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缓缓舒出口气,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攀住了浮木。
他坐回榻上,将那块玉握在掌心,指尖带着细碎的伤痕和常年持刀磨出的厚茧,一下一下,缓缓抚过玉面。
玉质温润微凉,仿佛还残留着极遥远、极模糊的一点暖意。
记忆早已泛黄破碎,他只依稀记得一双温柔却总带着疲劳的眼睛,和偶尔哼唱的、带着异乡腔调的童谣。还有……摩敦身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气。
他曾以为,他会永远、永远清晰地记得那个雨夜。
那个秋雨连绵风声大作的月夜;宫人们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压低的、惶恐的交谈,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摩敦最后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哭喊:“阿奴——!”
元铮将手中玉佩攥得更紧,贴在胸前。玉佩冰凉,早已没有母亲的余温,他却仍紧紧攥着,渴望着从这块旧物中汲取一丝活下去的念想。
摩敦,摩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