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校阅三军,升帐训士 ...

  •     车队抵达城外军营时,已是黄昏。

      銮驾徐行渐止,车厢外传来防阁下马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句低声的交令。

      车厢内,无愚隔着帘幕听见辕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有人迎了出来。脚步嗒嗒的响声混着压低的问话和应答,一并涌入耳中。

      卫恭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殿下,到了。”

      无愚理理衣襟,探身掀开车帘。

      暮色迎面,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营中特有的炊烟味。

      辕门高耸,旗帜在晚风中翻卷。

      营门口已有几人迎了出来。当先一人是位中年将领,身量敦实,甲胄锃亮,远远便拱手,快步至近前行礼:“末将裴武,参见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裴将军请起。”无愚虚扶一把,“我代陛下前来慰劳将士,将军不必多礼。”

      裴武起身,垂手退到一侧。身后几名军司马与裨将一一上前行礼,礼毕,垂首退至两侧。

      无愚回头瞥了一眼辎重车方向。那北蛮尚在昏睡,已被两人扛下了车。

      她侧过脸,低声在卫恭耳边吩咐了几句。卫恭点头,快步走到裴武身侧,压低声音道:“裴将军,殿下吩咐,被绑住的那个北虏暂且寻间空屋关押,多派几人看守,不得有误。”

      裴武微微一怔,目光朝被扛着的元铮方向扫了一眼,随即拱手:“末将领命。”转身便朝身后亲兵低声交代去了。

      周司马几步上前,躬身道:“殿下,住处已收拾妥当,请随末将来。”

      无愚微微颔首。周司马侧身引路,抬手示意。

      她跟着周司马穿过营区,一路行至校场西侧一座独立的军帐前。帐子比寻常营帐大出一圈,门口已站了两名卫兵,见他们过来,垂首让开。

      周司马掀开帐帘,侧身退到一旁:“殿下请。”

      无愚弯腰进了帐。帐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行军榻一张,矮案一方,案上已备好茶具和一盏油灯。角落里搁着一只铜盆,清水已经打好了,水面映着油灯透出的微光。

      被褥是新的,叠得齐整,散发着一股浆洗过的气息,与满帐的樟木味混在一处。她环视一圈,点了点头。

      周司马察言观色,知她没有不满,便识趣地告退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暮色与声响。阿檀端着烧好的热水进来,往铜盆里兑了些。试过水温,才转身唤她:“殿下,洗把脸吧。”

      无愚走至盆前,弯腰掬了捧水,扑在脸上。水温恰好,带着一丝烫意,将一路的风尘与疲倦微微驱散了些。

      她直起身,接过阿檀递来的干帕子擦了擦脸,在矮案前坐了下来。

      阿檀侍于侧,候了片刻,见她无意开口,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明日先校阅三军,再升帐巡士。”无愚端起耳杯抿了口。

      “那……那个北虏呢?”阿檀在旁边试探着问道。

      无愚听到“北虏”二字,眸中一亮,缓缓抬起眼帘,语气平淡:“明日晚上再审也不迟。”

      阿檀见状不再多问,躬身一礼,端着空盆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又被掀起,案上油灯的焰心遭夜风吹得身姿摇晃。

      暮色未浓,可坐了一日的车,无愚倦意已至。

      她起身走到衣架前,褪下层层外衣,搭在架上。吹灭油灯,摸索着回到榻上。

      被褥上还残留着浆洗过的皂角气息。无愚躺在黑暗中,闭着眼,却没能立刻入睡。

      她心绪复杂,白日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中回闪。

      救那北蛮,本是无心之举;留他,也不过想从他嘴里套出些东西。可白日的种种告诉她——此人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他也有他的算计。

      帐外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吩咐过她已睡下,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消散。只留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

      然而,她的内心还是无法平静。

      她不是来普度众生的。她是奉陛下之命来慰劳将士、巡查淮河重镇的。这个北蛮最好是块有用的料,否则……

      否则,到那时,纵使不忍见血,她也得下手了。

      无愚翻了个身,将被角掖紧了些。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意识随着帐外夜鹰的咕咕声,缓缓沉入梦境。

      翌日清晨,无愚换上了身干净利落的骑装。头发也挽作了武士样。

      校场上,士卒早已各自排好方阵,脚步整齐划一地踏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无愚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面。

      刀盾兵在前,长槊兵在后,弓弩手分列两翼。号角声起,前排刀盾兵齐声呐喊,盾牌碰撞声震四野。

      弓弦响处,箭矢齐发,钉入百步外的靶垛,无一虚发。

      无愚立于将台之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方阵。

      裴武站在她身侧,见她眼中赞许的目光,心中松了口气。

      “平日都是这样操练?”无愚问。

      “回殿下,风雨无阻。逢五逢十,全军会操;其余时日,各幢自练。”裴武恭敬道。

      无愚微微颔首,心中甚慰,又问:“伤亡抚恤呢?每月的粮饷可曾按时发放?”

      裴武答道:“抚恤按朝廷例制,阵亡者发三年粮饷,伤残者酌情安置。粮饷每月初发放,不曾拖欠。”

      “将军治军有方。寿春有将军镇守,足以屏障江淮,陛下亦可安枕无忧。”

      裴武连忙拱手:“殿下过誉了,末将不过是尽本分。”

      无愚将目光从校场上收回,话锋一转:“带我去看看仓曹吧。”

      裴武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看完操练便要直奔粮仓,但很快应道:“是。殿下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带着无愚绕过校场,穿过几排营帐之间的土路,往营区深处走去。

      远远地,几座低矮的夯土仓廪出现在视野中。远远望去像一座座低矮的土丘,门口站着守卫,见裴武领着一行人过来,连忙挺直腰背。

      仓前已有一人候着。见裴武领着无愚过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仓曹参军周渭,参见殿下。”

      “周参军不必多礼。”无愚虚扶了一下,目光越过他,落向那几座仓廪,“我此来是为清点存粮数目的。将士们在前面卖命,粮草是根本。后方的事若是出了纰漏,前方再能打也是白搭。您说是不?”

      “是是是!殿下说的是,臣岂敢怠慢。陛下里面请——”周渭说着,赶忙让出道来,躬着腰伸手引路。

      周渭引她到第一间仓廪前,命人开了锁。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陈谷的气味混着潮土气涌出来。

      仓内并排码着六七堆麻袋,从地面一直垒到近檐高。无愚走到最近的一堆前,伸手探了探底层的麻袋——袋底干燥,没有回潮的迹象。

      她又绕到另一侧,蹲下身,凑近袋口与地面相接的缝隙看了看,不见水渍,也没有虫蚁爬行的痕迹。她用手背贴了贴地面,夯土面干爽,硬度也够。

      无愚站起身来,擦擦手上的灰。

      周渭跟在她身后,适时开口道:“殿下,寿春营中现有存粮约三千二百石。倘按现有兵额计,可支至十月下旬。若裁减一人日食二升之例,压至一升八合,便能撑到十一月末。”

      无愚没有立刻接话,走到另一堆麻袋前,示意小兵将上层的麻袋解开一袋。

      小兵依言照做。袋口敞开,她伸手探入,抓了一把粮食出来。米是陈米,颗粒干瘪,但攥在手里没有潮湿的手感,凑近闻了闻,也没有霉味。

      她将这把米放回袋中,拍了拍手。

      “每袋都这样吗?”

      周渭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底层的,靠墙的,阴面的,”无愚拍了拍手上的灰,“各解开一袋看看。”

      周渭忙命人翻袋解口。无愚近前逐一检视,抓起把凑近来看,看了又闻,有些还会捻碎几粒放在掌心端详。

      连阅数袋,俱无可疑。

      她点了点头,似是肯定。旋即,目光又落在了墙角阴暗处堆着的几代存粮。

      一旁始终未语的裴武忽然上前,对无愚低声道:“殿下,这些既已查毕,不如您先行退下?仓中闷热,殿下千金之躯,岂可久留于此——”

      无愚没答话,只朝墙角那几袋粮食走过去。那几袋码在最里面,光线照不到,她需蹲下来,凑近了,才看得分明。

      “这袋,”她指指最底层的,“翻出来看看。”

      周渭愣了一瞬,见裴武忙朝他递眼色,才弯腰去搬。麻袋挪出来,贴着地面的那一面颜色发深,沉甸甸的,湿痕沿着袋角往上洇了一截。无愚蹲下身,手按上去,掌心沾了一层凉凉的湿气。

      袋口解开,她伸手掏出一把米。

      米粒颜色发暗,捻在指尖,有几粒已经结了小团。她放到鼻尖嗅了嗅,那股霉味虽不算重,却清清楚楚。

      她没说什么,把那把米放回袋中,慢慢站了起来。

      “这间仓地势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得垫高,先铺一层碎石子,再压一层石灰,上面铺厚木板。木板离地至少二尺,四角挖排水沟。这样潮气上不来,空间也还能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底下的这几袋,发霉的另存,能喂牲口的喂牲口,不能吃的就烧掉,不要混在好粮里。”

      周渭连连垂首道是。

      从粮仓出来,无愚又去看了新甲。库房里那批新甲早已清点造册,她一开口,铠曹参军便着人搬出,按名册逐一发放。

      领到新甲的士卒喜形于色,有人当场套上试了试,左右比划着,咧嘴笑。无愚没多停留,看了一阵便走了。

      等这一切安排完,已是午后。

      巡视军营最不可少的就是升帐训士。

      升帐训士的号角声响起。

      无愚站在将台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所言不外乎朝廷感念将士辛劳、陛下体恤边军不易,寿春乃淮南屏障,全赖诸位用命云云。

      只是这次,她竟在末了朝台下众士深深一礼,扬声道:“寿春能有今日安宁,皆诸将士之功。无愚代陛下、代万民,敬谢诸位。”

      话音一落,将台下静了一息。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公主千岁”的呼声从前排荡开,一波一波传向后方,汇成一片沉沉的声浪,在暮色将至的营地上空久久不散。

      无愚立于台上,坦然受之。待那阵声浪渐歇,方微微抬手:“诸位请起。”

      会完,无愚缓缓步下点将台,便见阿檀慌慌赶来:“殿下,那北虏醒了。”

      无愚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她抬手止住阿檀的话头,侧目往关押那北蛮的方向望了一眼,眸光微沉。

      四周还有散去的将士,她不便多言,只低声问了一句:“闹了没有?”

      阿檀摇头:“没。他要还有点脑子,也该知道自己什么处境,该做什么。”

      无愚没接话,冷哼一声,自顾自道:“养了他这么几日,也该吐出点东西回报咱们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