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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抓不来,便不必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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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墨色余晖覆满靖王府错落的飞檐,朱红府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街外喧嚣。
萧玦止步于回廊之下,声线低沉淡漠,字字清冷落地:“府中藏着第三股势力,藏得极深,远超我们查到的暗线。”
这话一出,周遭空气骤然一紧。
云沉眼底掠过一丝惊诧,却未多言半句,依旧垂首听令。
“传我命令,让禾宴带人,把整座靖王府,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翻个个干净。”萧玦抬眸,目光扫过幽深静谧的院落,眸底寒意森森,“藏着的钉子、暗线、私物、密信,但凡不对劲的,一律彻查,不必留情。”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吐出最后一句沉语:“王府久乱,也该静静了。”
“属下遵命。”云沉躬身应声,语气笃定利落,无半分迟疑。
片刻后,一道稳重的身影快步走来,是府中执掌诸事的福管家,手中捧着一方精致明黄锦笺,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隐晦的凝重,轻声禀报:“王爷,宫中来人传旨,送来一封御笔亲信,奴才已妥善接下,特意等候王爷回府呈递。”
萧玦眸光微敛,视线落向那方极具辨识度的明黄信笺。他抬手接过信笺,纸上寥寥数语,墨色苍劲凌厉,字字简明,却带着牵动朝野的分量——秋祭大典,提前三日举行。
“提前?”,金叶低声诧异:“秋祭竟说提前就提前,难怪阁里急着传信,我们得速速准备。”
苏清侠眸色沉凝,心底掠过此前两度撞见的黑衣人,心中了然,那人熟稔府中情势,定是王府内部之人。
此番已然打草惊蛇,再无从容余地,秋祭一事必须速战速决。
她定了定神,清冷开口:“不错,成败在此一举。历来秋祭皆由靖王主持,乃是朝堂定例,到时候我们混入他随行队伍,借机入宫行事便是。”
三日后晨光初露,苏清侠改换装束,去与金枝会合。二人一同赶往秋祭大典之处,索性一同扮作坛场随行侍婢,衣着素雅制式统一,专司随行打理杂务,顺理成章混迹在靖王仪仗下人之中,安稳随行入宫赴祭。
念及此前两度撞见王府黑衣人,已然打草惊蛇,她便留金叶留守王府。
祭坛偏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退下,殿中只剩帝王与靖王二人。
皇帝卸下平日帝王威仪,语气带着兄长的亲近:“阿玦,朕决意将秋日祭祀大典提前三日举办。”
萧玦微微垂眸,身姿清俊,寒毒缠身依旧气度端方:“兄长此举,定有深意。”
“再过不久便是先帝忌辰,理应提早筹备祭祀大典,祭拜先祖以尽孝心。”皇帝缓声开口,神色渐渐凝重,“再者眼下民间粮价浮动,百姓心绪不安,提早举行祭天大礼,祈求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安稳天下民心。”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坦诚心意:“最要紧的还是魏庸。此人久居高位,日渐骄纵,暗中拉拢朝臣,暗中积蓄势力,隐隐有独揽大权之势。”
“原定祭祀时日充裕,他定会早早谋划,联络党羽稳固自身地位。如今朕骤然提前大典,诸事仓促,打乱他所有私下盘算,让他无暇从容布局结党。”
萧玦瞬间心领神会,轻轻颔首:“臣弟明白了。祭祀大典声势浩大,朝野众人尽数到场,最易看清朝堂人心。”
“正是如此。”皇帝拍了拍他的肩头,满是全然信任,“此次祭祀依旧由你主持。你坐镇祭典稳住场面,暗中帮朕留意魏庸一党动向,你我兄弟二人同心协力,慢慢制衡压制,步步稳固朝堂根基,守住祖宗基业。”
二人谈妥计策,一同走出偏殿。
很快,秋日祭祀大典正式拉开帷幕,祭坛之上礼乐齐鸣,文武百官依序而立,宗室权贵分列两侧,场面肃穆浩大。权宦魏庸身居朝臣首位,神色从容,他将府中大半精锐护卫尽数调至祭坛周遭护驾,宅内只留留守人手,防备虽在,却远不如平日严密。
主祭高台之上,靖王萧玦缓缓上前,立马佯装强撑身子主持祭礼,身形看着格外单薄。步履缓慢轻飘,脸色泛着病态青白,眉宇间倦意浓重,抬手行礼时手臂微沉,说话声音也偏轻缓,处处透着力不从心的虚弱模样。
这般状态落入众人眼中,人人都只当靖王沉疴难愈,早已无心朝堂纷争。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祭祀大典上,混在随行侍女队伍里的苏清侠与金枝,借着人流纷乱悄然脱身。二人清楚魏庸为人阴狠,宅邸内外层层布防,绝非轻易就能潜入。
二人一路小心周旋,时而隐匿蛰伏躲过搜查,时而出手解决拦路守卫,一路步步为营,闯过道道关卡,数次险些暴露行踪,皆是有惊无险化险为夷。总算顺利抵达密信所指的隐秘禁室。
推开沉重暗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全然不像居所,反倒像是一座阴森牢狱。四周立着冰冷铁栏,一间间囚牢紧紧锁住,里面关押着数十名年轻宫女。
这些女子个个衣衫破旧,身上伤痕累累,有的落下残疾行动不便,有的受尽折磨神情麻木,显而易见,这里是魏庸私下用来关押宫人、肆意宣泄一己私欲的肮脏之地。
目睹这般惨状,苏清侠心中怒火骤起。她立刻上前打开所有牢门,指引她们趁着大典混乱、各自寻生路脱身。待到所有被困宫女尽数离开,寻来易燃之物点燃屋内陈设。
祭祀大典仪程尽数走完,礼乐缓缓停歇,百官正欲按序退散,祭坛之上气氛尚且庄严肃穆。
就在此时,远方骤然升起滚滚浓烟,赤红火光直冲天际,宫中内侍慌慌张张奔来,神色仓皇跪地回禀:“启禀陛下,启禀诸位大人!魏公公府邸方向突发大火,火势凶猛,已然蔓延开来!”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魏庸脸色骤然一变,方才从容淡定的神色瞬间碎裂,心头大惊失色,连忙匆匆向皇帝躬身告罪,急急忙忙带着一众心腹人手,急匆匆赶往府邸前去救火查探。
高台之上,皇帝淡淡瞥了一眼起火的方向,神色平静无波,不动声色压住眼底波澜。
身侧的靖王萧玦依旧是一副体虚无力之态,微微垂着眼,面色青白,看似身心俱疲,实则将场中动静尽收眼底。
不多时,云沉悄然缓步走到萧玦身侧,俯身压低声音,低声回禀密情:“王爷,方才府中传来消息,禾宴留在王府之内,已然彻查出大批潜藏眼线,其中竟还掺着当初送入府中的五位侍妾,不知王爷如今要如何发落处置?”
萧玦闻言眸色微沉,当即缓步走到皇帝身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病弱倦意:“皇兄,臣弟身子连日不适,如今祭祀礼毕,还望皇兄恩准,臣弟先行回府。”
皇帝心领神会,轻轻颔首应允:“你身子素来孱弱,便早些回府歇息。”
“谢皇兄。”
萧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借着一身病弱姿态,顺势带着云沉一行人,从容辞别众人,动身启身。
苏清侠与金枝趁着全场骚乱,悄然撤出宫外,脚下不敢停顿,快步离开祭坛范围。刚踏出宫门,暗处等候传信的暗线匆匆来报,语声急促:
“小姐,靖王已半途折返王府!王府即刻彻查所有眼线,府中下令——所有侍妾尽数回院候查,一人不得缺席!”
金枝脸色骤紧,侧首急看苏清侠,低声劝道:“小小姐,还要回靖王府吗?眼下正是风口浪尖,王爷突然清查侍妾,摆明是要清算卧底眼线,实在太险了!”
她语速极快,继续劝道:“阁主的伤势如今已然稳住,不算迫在眉睫,我们大可暂且抽身,另寻机会盗取医典,不必此刻以身犯险!”
苏清侠立在风里,眸光沉沉,她抬步,语气笃定冷静:“不必。我有应对之策。”
话音落,她不再迟疑,提裙快步朝着靖王府方向折返,丝毫没有退避之意。
——
与此同时,靖王府。
萧玦车驾匆匆归来,刚入正厅,留守府中的禾宴即刻上前躬身禀报,语声利落:“王爷。方才府中全面彻查,果然揪出大批潜伏眼线,遍布各院各处,当初入府的五位侍妾中有人疑点重重,身份来历皆对不上,皆是刻意安插进来的棋子。”
萧玦落座,倦态浅浅覆于眉眼,修长指尖不急不缓,一下下轻叩椅沿,低沉的节律敲得满厅气息步步收紧。
禾宴垂首续报:“属下已按您的吩咐,传令五位侍妾即刻前来正厅候命,逐一问话清查。只是……现下只到了两人。”
萧玦缓缓闭眼,长睫覆下,遮住所有情绪,指尖敲击未停,淡淡出声:“苟丹凤何在?”
这名字一出,满厅侍卫下人齐齐抬眸,皆是一愣,下意识回头对视。
王爷素来对府中侍妾淡漠疏离,从不记名、从不过问,今日竟独独念出了苟丹凤的名字。
禾宴亦是微怔,即刻回禀:“回王爷,这位姑娘自昨日起便闭门不出,说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推脱不来候查,理由颇为牵强离谱。”
萧玦闭着眼,指尖最后轻轻一停。
空气骤然凝固。
他语声极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传本王的令。把人带过来。抓不来……便不必再来了。”
话音落,杀机隐现。
就在侍卫正要领命动身之际——
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压抑咳声。
声响孱弱,带着几分常年劳作落下的体虚疲态,恰好打破满室沉冷肃杀。
众人循声望去。
廊下光影轻晃,苏清侠一身粗布素衣,举止带着几分局促拘谨,身后跟着侍女,缓步踏入正厅。
她入厅便微微屈膝垂首,姿态谦卑又拘谨,语声略虚带着几分怯意:
“民女身子不妥,来迟了,劳王爷等候,还请王爷恕罪。”
话音落下。
一直闭目养神、神色倦怠孱弱的靖王萧玦,缓缓掀开眼帘。
视线沉沉审视,分毫未漏。
正厅瞬间死寂,周遭落针可闻。
一场各藏心思、暗流汹涌的无声对峙,就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