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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糊身子、杀猪胆子 正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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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死寂未消,廊外忽然响起两道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两名侍卫抬着两架木质担架默然入内,担架上覆着平整冰冷的白布,死死盖住底下的身形,僵硬突兀,死气沉沉。
满厅气流瞬间降至冰点。
禾宴神色冷肃上前,躬身沉声回禀:“王爷,此二人蓄意违抗府中禁令,借故推诿避查、暗中私通外线,证据确凿。属下依王府规矩,已然就地处决。”
话音落地,厅内所有下人、侍女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人人背脊发寒,垂首不敢仰视。
不过片刻推脱怠慢,便是当场殒命、抬尸示众。
靖王今日,是铁了心要肃清所有隐患,杀伐果决,毫无情面。
萧玦端坐椅上,眉眼覆着久病的淡倦,指尖不急不缓轻叩椅沿,清冷低沉的节律,压得满堂人心惶惶。
翻到苟丹凤的画像,他动作骤然停住,漆黑眸光沉沉锁死苏清侠,冷声开口:
“今日全员候查,唯独你托病迟来。当真只是风寒缠身,无心推诿?”
苏清侠心头暗自庆幸。
幸好今日外出全程覆着易容假面,归来又掐着点赶回府中。
心念既定,她抬眼,一脸老实巴交、甚至带点憨憨委屈的模样,张口就是一股子市井烟火气:
“回王爷!是真冻坏了!”
她一脸苦大仇深,语气夸张又实在,半点大家闺秀的拘谨没有:
“民女以前在集市杀猪,日日风吹日晒、霜打雨淋,骨头早就冻出旧毛病!原先皮糙肉厚、杀猪劈柴样样扛得住,自打入了王府,日日享清福,反倒养得娇弱不禁风,成了个‘纸糊身子、杀猪胆子’!”
这话一出,厅内紧绷的气氛莫名松动一瞬,连两旁屏息的侍卫都悄悄抬了下眼。
苏清侠越说越接地气,甚至带点没大没小的憨直幽默:
“今日风刮得跟杀猪刀似的!我一早起来脑袋昏沉沉、骨头缝嗖嗖透冷风,躺着起不来床。民女真不是故意偷懒摆架子!我一个杀猪出身的粗人,哪敢在王爷面前摆谱?”
她故意挠了挠头,一脸憨怂:
“方才听闻两位姐姐被罚,吓得我身子更虚了!心想着完了完了,我这迟来一步,怕是要被当成偷懒刁民一并处置!王爷您明鉴,我胆小、还怕挨罚,真半点歪心思都不敢有!”
萧玦静静凝望着她。淡淡一句:“倒是个惜命的。”随后慢悠悠开口发问:
“你口口声声说风寒缠身,卧床难起,身子难受至极。”
“既是病得这般严重,连日不适,为何不见你院中煎药熬汤,也从未遣下人出去抓药诊治?整日卧病在床,却连半点调理身子的汤药都没有。”
苏清侠心头一紧,暗自捏了把汗,面上依旧摆出杀猪女粗憨随性的模样,咧嘴憨笑回话:
“王爷有所不知!民女从前在市井杀猪干活,哪有那么娇贵,头疼脑热向来都是硬扛着,向来不爱喝那些苦巴巴的汤药!”
“再说我就是懒怠动弹,觉着躺几日捂捂汗便能自愈,实在咽不下那草药苦味,便索性没让人去抓药,想着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哪敢故意欺瞒王爷啊。”
方才还周身浸着清冷肃杀之气的靖王,陡然低低哼笑出声。
那一笑冲淡了眉宇间久病缠身的病态倦意,素来覆着薄凉寒霜的眉眼骤然柔和开来。狭长眼尾微微上扬,褪去往日沉敛锐利,添了几分疏朗温润。往日里冷淡疏离、生人勿近的气韵尽数散去,只余下病弱公子独有的清隽雅致,眉眼如画,肤色莹白如玉,唇角浅浅噙着淡笑意,慵懒又矜贵,温润得让人一时移不开目光。
“罢了,瞧你这性子倒也属实。想来是你住的院落太过偏僻冷清,终日阴冷潮寒,反倒愈发冻得身子难愈。”
话音一顿,他抬眼看向她,缓缓出声吩咐:
“往后不必再住那处偏院了,本王让人另行安排一处向阳暖和的院落,搬过去住着,日日晒得到暖阳,也好养养你这孱弱身子。”
苏清侠心底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哪里是好心替她调养居所,分明是借机将她调离原先安稳自在的住处,换到更近、更好看管的地方,时时刻刻置于眼皮底下监视把控,一举一动再无半分隐秘可言。
她心头暗自焦灼,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旧维持着杀猪女憨厚懵懂的模样,一脸受宠若惊,搓着手局促笑道:
“哎呀王爷,这、这哪好意思劳烦您费心!民女粗人一个,住惯了冷僻地方,哪配住向阳暖和的好院子呀。”
萧玦淡淡瞥她一眼,笑意浅浅散去,只剩几分清冷淡漠:
“本王说换,便换。”
目光冷冽扫过全场,声线沉冷刺骨:
“往后各司其职,安分度日。若敢心存异念,蓄意作乱,今日二人下场,便是尔等结局。”
言罢,他不再多言,扶着侍从缓缓起身,拖着单薄身形默然离去,满室肃寒久久不散。
一众仆役手脚麻利,将二人一应物件尽数挪至新院。这座院落坐落向阳之处,屋舍通透敞亮,屋内暖意融融,看着着实舒心。可四下里凭空添了不少伺候的下人,院前院后时时有人走动伺候,目光处处相随,一言一行皆被看在眼里,出行走动处处受限,半点私下余地都寻不着。
待到所有人尽数退离,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金叶当即蹙起眉头,满脸愁容,连连叹气。
“小姐,这下咱们处境可太难了!原先住的地方地形路径刚摸得一清二楚,如今突然换了住处,里外格局、隐秘小路全都得从头熟悉,身边还围了这么多人盯着,往后想做点什么实在寸步难行啊。”
苏清侠反倒半点不见烦闷,悠然环顾四周,眉眼弯弯笑意轻快,一副乐天模样。
“哎哟,这有什么好发愁的,你瞧瞧这院子多好,阳光足足的,屋子又宽敞又暖和,可比从前那又偏又阴冷的小宅院舒坦百倍呢。”
她说着亲昵伸手揽住金叶肩头,语气轻松又豁达:“放宽心些,既来之则安之呗。方才正厅那般剑拔弩张的场面,咱们不也顺顺利利有惊无险熬过来了,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下,她轻轻松开对方,转身利落收拾起行囊杂物,脸上笑意淡去几分,神色认真低声叮嘱。
“往后暂且停下所有对外往来,切莫再私自传递消息暴露行踪。眼下最要紧的,是细细捋透苟丹凤从前的身世来历、脾气习性,把这层身份完完全全吃透摸透,做到滴水不漏。”
萧玦回到内室落座,褪去人前刻意维持的平稳姿态,周身冷沉气息尽数散开。
云沉垂首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秋祭大典后的一应后续排查事宜,顺带说起魏庸府邸突发大火、私囚禁地被尽数焚毁的蹊跷变故。
萧玦垂着眼,指尖轻抵膝头,音色淡得近乎冰凉:
“烧得这般干净利落,绝非偶然。”
他眸底掠过一丝深谙世事的冷光,缓缓道:“魏庸气急败坏,是有人趁乱入局,意在他手中暗藏的密图。”
禾宴闻言上前半步,蹙眉沉声附和:
“这些年觊觎龙脉舆图的人层出不穷,胆大妄为者不在少数。可这般敢直捣魏庸腹地、焚毁私狱、搅动朝堂局势的,倒是头一个。”
字句落罢,室内余音未消。
连日秋祭筹备、朝堂周旋、府中肃清内奸、步步费心伪装蛰伏,层层心力耗空,早已透支了他本就孱弱的身子。
陡然间,萧玦胸口一阵滞闷翻涌,喉间发痒,克制不住地低低呛咳出声。
这一声咳不算剧烈,却带着寒毒侵体的沉虚,震得他肩头微颤,本就青白的面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薄唇泛出浅淡苍白。
云沉神色骤紧,当即抬步就要往外走,快速对禾宴吩咐:“你在此守着王爷,寸步不离,我即刻去请裴大夫入府问诊!”
“不必。”
萧玦勉力撑着身子,抬手虚虚按住,声线带着咳后的微哑,强压下翻涌的寒意,强行自持:“些许小恙,无需惊扰。”
可云沉压根不听,脚下步伐飞快,已然大步冲出了内室。
人在廊下匆匆奔走,声音遥遥传进来,带着几分执拗的无奈:
“王爷纵然嫌他聒噪啰嗦,惹人不耐,可全京城唯独裴大夫,最对症您的寒毒!今日必须请来看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