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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靖王,暗查庭深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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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薄雾笼着京城整条朱雀大街。
易容完毕的苏清侠,一身素净浅碧襦裙,鬓边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眉眼温顺,神色怯懦,全然是一副无依无靠、怯生生的模样。她垂着肩,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得平缓,将一身飒爽侠气、满身武功锋芒,藏得严严实实,不留半分痕迹。
身边的金叶也换了寻常丫鬟的青布衣裙,低眉顺眼,半步不离地跟着她,神色恭敬又拘谨,完美扮演着忠心胆小的陪嫁丫鬟。
二人顺着既定的路线,准时抵达靖王府西侧角门。
早已在此等候的王府管事,见她们到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核对过身份文牒,便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人领着她们入府。全程没有半分多余的问询,正如暗影阁二当家所说,这位名叫“苏怜”的女子,早已被内定妥当,无人会深究她的来历。
朱门厚重,缓缓在身后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烟火人间,也踏入了这步步惊心的龙潭虎穴。
苏清侠垂着眼帘,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四周。王府院落重重,回廊曲折,守卫分布严密,暗桩隐在花木山石之间,看似雅致闲适,实则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闯入,都逃不过守卫的眼睛。她心底暗暗警醒,这位靖王萧玦,绝非外界传言那般昏聩孱弱,单看这王府布防,便知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深不可测。
引路的婆子带着她们,穿过重重庭院,最终停在一处僻静雅致的偏院。院子不大,却胜在清净安宁,远离主院与各房姬妾的院落,人少眼浅,最是方便苏清侠暗中行事。
“往后你便住在这里,院里的洒扫丫鬟,府里会按时派来。”婆子语气平淡,无半分恭敬也无轻视,“王爷近日身子不适,极少见人,你们安分守己,不惹事生非,便算是安稳度日。”
苏清侠连忙微微躬身,声音轻柔细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多谢嬷嬷安排,奴婢省得,定会安分守己,不敢给王府添乱。”
她姿态放得极低,眼神温顺,头垂着不敢抬眼,活脱脱一个任人拿捏的柔弱孤女。婆子见状眼底无波,叮嘱完规矩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直到院门关上,四周再无外人,金叶才微微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快步上前:“主子,可算顺利进来了。这王府看着气派,可到处都是眼睛,实在吓人。”
苏清侠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怯懦瞬间褪去,只剩下清亮的警醒与沉稳。她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被衣料遮住的银缕软鞭,声音低而冷静:“吓人也得待下去,表哥的命,全系在这王府里。从今日起,在外人面前我便是苏怜,是无父无母、胆小怯懦的孤女,你切记不可露半分破绽,白日安分守拙,夜里再摸清王府路线,联络暗影阁暗线。”
金叶连忙郑重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接下来两日,苏清侠彻底沉下心,安分守己地待在偏院之中。她从不主动出门招惹是非,也不与其他院落的侍妾攀附结交,每日只是在院子里闲坐看花,一副温顺无趣、毫无争宠之心的模样。府里下人见她怯懦安静、无家世无背景,渐渐放松了警惕,只当她是个入府混口饭吃、掀不起风浪的寻常女子。
也是在这两日里,她结识了沈清婉。
沈清婉与她一同入府,出身书香门第却家道中落,性子温柔沉静、待人谦和有礼,不争不抢、不卑不亢,眉眼间的温婉稳重,与远在药王谷的亲姐姐苏清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说话垂眸的神态,都像了十成十。初见那一刻,苏清侠险些恍惚,以为是姐姐跟着她来了这吃人的京城。
沈清婉在府中无依无靠,性子绵软,常被跋扈侍妾轻视排挤,见苏怜孤身一人、安静怯懦,便时常过来送些点心针线,温和友善,全无半分算计。一来二去,二人成了这深宅大院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贴心话的人。苏清侠看着她,便总会想起守在表哥榻前的姐姐,心底那份坚定,又重了几分。
这日午后,王府管事忽然传来吩咐,令所有新入府的侍妾,一同前往主院正厅,拜见靖王。
各院女子纷纷精心梳妆,盼着能在王爷面前留下印象、一朝得宠。唯有苏清侠依旧素衣素裙,略整了整发丝便起身,半分刻意装扮都无。沈清婉过来寻她一同前往,轻声劝她略作打扮,免得被人抓了错处,苏清侠却轻轻摇头,声音细软:“我本就无才无貌,不敢奢求王爷垂怜,只求安分度日便好,太过惹眼,反倒不是好事。”
她要的从来不是恩宠,是彻底的不被注意。
二人随着众人一同前往主院,正厅之内暖意融融,却又透着压抑的沉静。一众侍妾按位次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苏清侠刻意站在人群最末端,微微垂着头,目光只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敛去所有神采,将自己伪装成最不起眼、最无存在感的一个,心跳虽微紧,却始终稳如磐石。
片刻之后,内室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着侍从小心翼翼的搀扶声。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轻柔整齐:“参见王爷。”
苏清侠跟着躬身,眼角余光极轻地向上抬了一寸,看清了上座之人。
男人身着一袭宽松的月白暗纹常服,衣料柔软垂坠,恰好掩去挺拔身形,衬得他清瘦单薄,整个人都倚在厚厚的狐绒软垫之上,肩头微塌,姿态倦怠无力,全然一副被寒毒常年缠磨、弱不禁风的模样。他眉目深邃俊朗,肤色却透着不见日光的病态青白,唇色浅淡,眉宇间笼着散不去的倦意,仿佛连坐稳在椅上,都耗费了浑身大半力气。
落座不过片刻,他便抬手抵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咳嗽声低哑孱弱,气息短促发飘,每一声都像是牵动了体内病灶,脸色又白了几分。侍从连忙上前顺气递水,紧张得不敢有半分怠慢。这便是外界人人传言的,寒毒缠身、时日无多、早已无心权势的靖王萧玦。
虚弱,苍白,倦怠,无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苏清侠却在一瞬之间,指尖微紧。
她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了伪装与高手,一眼便看穿了这副皮囊下的真相。他的咳嗽是刻意压哑气息,苍白是刻意收敛气血养出的假象,倦怠姿态是故意放松脊背装出的孱弱,唯有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看似浅淡漠然、带着病气的眼眸深处,藏着深不见底的锐利与沉静,扫过众人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眼,都是洞察一切的审视与算计。
好一个心思深沉、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对手。
萧玦的目光淡淡从下方一众精心打扮的女子身上扫过,神色淡漠疏离,仿佛对这些送入府中的美人,没有半分兴趣。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无力,语速缓慢,气息微浅,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耗费精力:“都起来吧。入了王府,便安分守己,守规矩,不生事端,府里不缺饭吃,也容不得搅弄是非。”
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只是被虚弱的嗓音,完美掩盖了过去。
众人起身齐声应下,不敢有半分违逆。
萧玦的目光再次缓缓掠过众人,在一张张或紧张、或羞怯、或暗藏期待的面容上,一一轻扫而过,没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做过多停留。只是在扫过最末端那个素衣素裙、始终垂首敛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的身影时,极轻、极快地,停顿了一瞬。
是那个叫苏怜的孤女。
从头到尾,她都垂着头,不抬眼、不争抢、不刻意讨好,周身没有半分争宠的浮躁,只有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稳的紧绷感。那不是面对上位者的胆怯,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戒备,与极强的自控力。
只是一瞬,他便平静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没有半分异样,更没有流露出单独的关注与怀疑。
他本就不是会轻易将心思写在脸上的人。一院子的新人,个个都可能是魏庸安插的眼线,个个都来路不明,他不会单独盯住某一个人,打草惊蛇。
不过是,比旁人,多留意了一分而已。
再次轻咳两声,他神色愈发倦怠,摆了摆手,语气不耐又虚弱:“都退下吧,无事不必来主院打扰。”
众人不敢多留,纷纷行礼告退,依次退出正厅。苏清侠跟着人群,垂首缓步离开,全程没有再抬过半次眼,直到走出主院范围,后背才悄然浸出一层薄汗。
直到回到偏院、关好院门,她才彻底放松下来,眼底的怯懦尽数散去,只剩下凝重。金叶连忙关紧门窗,低声道:“主子,那位王爷……”
“他的虚弱全是装的。”苏清侠沉声开口,“城府极深,心思缜密,伪装得天衣无缝,比我们想象中难对付百倍。往后在这府里,必须加倍小心,半步都不能错。”
白日里安分蛰伏,夜里,才是她行动的时机。
当夜更鼓敲过三更,整座靖王府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穿过回廊,由远及近,再缓缓消散。檐下风灯只剩微弱光晕,树影婆娑,天地间暗如泼墨,所有人都已沉入深眠。
苏清侠早已换好贴身黑色劲装,腰间银缕软鞭缠得紧实,不露出半分轮廓,面上依旧维持着易容后的模样,以防意外撞见,不会直接暴露身份。她示意金叶守在门边望风,自己则轻推窗棂,足尖轻点屋檐,身形如同暗夜狸猫,轻盈得不带半分风声,转瞬便掠出院墙,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她此行不为打斗,不为偷盗,只为全盘摸清王府布局。
要记清每一处守卫的换班时辰、每一道暗桩的藏身位置、每一条连通内外的路径、主院防卫的强弱破绽,更要找到能隐秘通往皇宫隔墙角楼的路线——那是她日后盗取医典,唯一的生路。
她在暗影里飞速穿行,身法快得只剩一道虚影,耳力全开,精准避开一轮轮巡夜侍卫与屋檐眼线,将前院、中院、姬妾院落、侍卫营房的地形、防卫、换班规律,一字不差地记在心底。越靠近主院,暗处的高手气息便越凌厉,三层布防交错相连,看似松散实则杀机四伏,若不是她自幼习武、身法绝顶,寻常人早已暴露踪迹。
她不敢贸然靠近主院三丈之内,只在外围将路线尽数记清,确认无虞之后,足尖轻点,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折返,不过片刻便翻回偏院,窗棂轻合,仿佛从未有人离开过。
换回寝衣,坐在灯下,她指尖在纸上快速勾勒出王府地形图,将防卫薄弱处、换班时辰、可行路线一一标注,神色冷静沉稳,全无半分白日里的怯懦。金叶望风归来,见她平安无事,终于松了口气。
“主子,都探查清楚了?”
“嗯。”苏清侠将图纸折好,藏入床板暗格,眼底一片坚定,“防卫比预想中严密,主院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等下月守卫轮换之时,再寻可乘之机。只要我们藏得住,就一定能拿到医典,救回表哥。”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主院书房。
彻夜灯火未熄。
萧玦早已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病弱伪装,端坐于书案之后,身姿挺拔,肩线利落,面色虽依旧偏白,可眼神深邃冷冽,周身气场沉稳慑人,哪里还有半分风吹欲倒的孱弱模样。体内的寒毒被他强行压制在经脉深处,不动声色,半分不外露。
下方跪着王府暗卫统领,正低声禀报白日里拜见时,一众新人的神态举止、家世来历,事无巨细,一一细说。
说到末尾,暗卫下意识顿了顿,低声补充:“主子,一众新人之中,唯有那个叫苏怜的女子最为安分,全程垂首不语,无半分出格举动,只是……属下总觉得,她与旁人不太一样。”
书案之后,萧玦指尖轻轻摩挲着墨玉扳指,眸色沉沉,听着禀报,神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追问苏怜的更多细节,没有下令单独紧盯她一人,更没有流露出半分“格外关注”的意思。
只是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本王不要她一个人的底细。”
“这次一同入府的所有新人,所有侍妾、丫鬟、新进下人,每个人的来历、家世、行踪、接触之人、日常举止,全部彻查,一字不落,全部报给本王。”
跪着的暗卫一愣,随即连忙躬身,沉声领命:“属下遵命!”
萧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冷冽。
魏庸把持朝政多年,最擅长安插眼线、布下暗棋。这批送入府中的女子,明面上是他麻痹对手的幌子,可谁能保证,里面没有阉党的人,没有江湖势力的人,没有各怀鬼胎、心怀目的的人。
一个苏怜略有异样,不算什么。
这一院子的人,个个都可疑。
他不会打草惊蛇,单独盯住某一个人。
他要把这潭浑水,整个端起来,看得一清二楚。
“三日之内,”他薄唇微启,语气平淡,却暗藏杀机,“本王要知道,这王府里,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