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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龙渊宴(二) 君识檀低头 ...

  •   君识檀低头看了寒渊一眼。

      寒渊正靠在他怀里,胸口起伏着,额上冷汗未干,嘴唇发白,却依然用那双红瞳倔强地瞪着他。朱红凤袍衬着苍白的肤色,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来。

      君识檀抬起头,看向姜宁,唇边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浅笑。

      “他是我最珍视的物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姜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珍视。

      她听见了这两个字,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的语气那样自然,那样温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心里,果然有人。

      姜宁垂下眼帘,睫羽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微微欠身,笑容得体而克制:“殿下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这些年来,本宫从未见过殿下身边有这样一位……”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样一位特别的人。”

      君识檀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不变,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姜宁看得分明。

      他是礼貌的,是得体的,是温文尔雅的。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那双金瞳里映着的,全是那个红袍银发的少年。

      姜宁微微后退一步,不再多言。

      寒渊靠在君识檀怀里,听着那三个字。

      最珍视的物品。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红瞳里的光剧烈地颤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

      寒渊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像烧尽的炭,表面还覆着灰,底下却藏着不肯熄灭的火星。

      君识檀感觉到怀里这细微的变化,嘴角弯了一下,揽在寒渊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更紧地拢在身前。

      “走吧,入座。”

      君识檀扶着寒渊,一步一步向主位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而从容,配合着寒渊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怕怀中人走不稳会摔倒。寒渊靠在他身侧,朱红凤袍曳地而行,那双眼却低垂着,看不清神情。

      满殿的目光都追随着这两道身影。

      玄衣金冠的太子殿下,朱红凤袍的银发少年。

      没有人敢开口问,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这到底是什么人?太子殿下竟将他抱在怀里,携他同坐主位?这在龙隐朝堂上,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可终究没人敢开口问。

      帝王皇家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太子殿下此举虽反常,但以他的身份地位,收一个妖侍、养一个美人,不算什么大事。况且……太子殿下的笑意今日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真切。那双金瞳里难得有了温度,连带着整个人都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人情味。

      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姜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看着君识檀的手臂护在寒渊腰间,看着他微微侧头似乎在低声对寒渊说着什么,朱红与玄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碧色宫装的长公主垂着眼,纤长的睫羽在眼眶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旁边的丫鬟凑过来,低声说:“公主别难过,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新奇玩意儿,说不定太子过几天就玩腻了呢……”

      姜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他真喜欢旁边那位美人,我倒不必上去自欺欺人。”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那两道身影,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天底下男人那么多,我姜宁作为花盛国的长公主,不必为一人牵动心神。”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碧色裙摆曳地,脊背挺直,将所有的失落都收进了自己眼里。

      宴席的另一侧,二皇子君识澜坐在西厢首桌,一身暗黑色锦袍,玉冠束发,手执酒盏,姿态慵懒而随意。他的面容与君识檀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阴柔,眼尾上挑,唇角似笑非笑,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他看着君识檀将寒渊搂入怀中,看着满朝文武的惊愕神情,看着君识檀那种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温柔与耐心。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唇角笑意冷了几分。

      有趣。

      他那完美的太子兄长,难道也会为谁动心吗?是时候试验一下了。

      君识澜转了转手中的酒盏,目光在寒渊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众人。他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那双阴鸷的眼睛眯了起来。

      宴会重新恢复了喧闹。舞姬入场,乐声响起,觥筹交错间,方才那短暂的小插曲似乎已被众人抛在脑后。只有少数人还时不时地往主位方向瞟一眼,看着太子殿下怀中那个红袍少年,心底的惊疑迟迟未散。

      主位之上,君识檀揽着寒渊坐下。

      他将寒渊安置在自己身侧,手臂始终没有离开寒渊的腰。寒渊僵硬地坐在他身边,既不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食案,像一尊精致的玉雕。

      但从头到尾,君识檀的嘴角都没下来过。

      他给寒渊夹菜的时候,看见寒渊别扭地别过脸;

      他给寒渊斟酒的时候,看见寒渊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那是屈辱,是不甘,是无处发泄的愤怒。可他就是喜欢看,喜欢看他的“琉璃”在掌心无声挣扎的模样。

      寒渊的肚子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不大,但近在咫尺的君识檀听得清清楚楚。

      “饿了?”君识檀侧头看他,金瞳里浮起一丝笑意。

      寒渊别过头,红瞳盯着食案上的花纹,就是不看君识檀。

      “一大早就把我弄起来,谁不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负气的意味。

      君识檀轻笑一声,执起银箸,从面前的食案上夹起一块鹿肉炙。那鹿肉炙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内里粉嫩,油脂在表面滋滋作响,撒着西域来的香料,香气浓郁。

      他将鹿肉炙放入寒渊面前的玉碗中,动作随意而自然。

      “吃吧。”

      寒渊气鼓鼓地看了君识檀一眼,又瞪了碗里的肉一眼,红瞳里的光明明灭灭。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敌人给的吃食、他不该碰、碰就是低头、就是不争气。可空腹许久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诚实,胃里传来的饥饿感根本压不住,而那块鹿肉炙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算了。他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他闷闷地拿起银箸,夹起那块鹿肉炙,放进嘴里。

      不是狼吞虎咽,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夹菜的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手腕微抬,银箸轻轻夹起,送入口中,咀嚼时嘴唇抿着,不发出一点声响。每一口都大小适中,节奏从容,像是在完成一套被刻进骨头里的仪式。

      他是蛟龙族的六皇子。那些年四处游历、征战八方,虽然不在意凡人的死活,可自幼在蛟龙族中养成的教养和气度,从未丢过。

      君识檀看着他,目光从那双银箸上的手指一路滑到那张咀嚼时微微抿起的薄唇,再到那双低垂着、专注看着食物却不看他的红瞳。

      金瞳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从没见过寒渊这副模样。

      不是在他面前呲牙咧嘴的样子,也不是虚弱到只能躺在床上任人摆布的样子。而是安静的、专注的,像一个饿了很久却依然不忘记自己是谁的人。

      这让君识檀生出了一分新的兴趣。

      就在这时,一个不起眼的侍从自偏门入,手中端着鎏金酒壶,穿着和宫中普通侍从无异的青衣,步履沉稳地穿过人群,向主位走来。他的眼神一直低垂着,不看任何人,只是稳稳地托着托盘。

      没有人注意他。宴席上有太多侍从来来往往,这种默默退下、换一壶新酒再送上来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君识澜坐在西厢首桌,手中酒盏微微晃动着,杯中的琼浆在灯光下漾出细碎的光。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舞池中翩跹的舞姬,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对周围的觥筹交错毫不在意。

      他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那声音淹没在乐师的琴曲和舞姬的铃铛声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那侍从走过君识澜身侧时,脚步没有停顿。他与君识澜之间甚至没有任何目光接触,只是端着托盘安静地走过,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一颗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药丸从他的袖口悄然滑出,无声无息地落入鎏金酒壶之中。

      药丸入酒即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

      整个动作流畅得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侍从继续往前走,来到主位前,恭敬地俯身,将托盘上的鎏金酒壶轻轻放在案上,然后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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