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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龙渊宴(一) 龙渊宴设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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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宴设于太和殿中。
殿内金砖墁地,九龙衔珠的藻井下悬着数百盏琉璃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昼。八派来使分列东西两厢,剑云宗的剑修们白衣负剑,神情肃穆;合欢教的女修们罗裙翩跹,顾盼生辉;玄灵派的弟子们则低调地坐在角落,低声议论着什么。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锦衣华服,觥筹交错,一派盛世气象。
宴席未开,众人已纷纷起身向主位方向敬酒。
“太子殿下此番斩除恶蛟,实乃我龙隐之幸!”礼部尚书举杯高声道。
“殿下神威,护我山河,当受我等一拜!”兵部侍郎紧随其后,满脸恭谨。
君识檀立于丹墀之下,一身玄色朝服,金冠束发,面如冠玉。他微微颔首,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倨傲,也不露谦卑,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的尺度。
“诸位大人过誉,护国安民,乃本君本分。”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目光含笑扫过众人,在每个人脸上都恰到好处地停留了一瞬,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太子殿下看见了、记住了。
八派来使中,剑云宗的其中一位弟子冷眼看着这一幕,低声对身旁的同门道:“这龙隐太子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就是不知道修为如何。”
同门正要答话,殿门处的动静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屏风之后,两个侍女搀扶着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来。
满殿的喧哗,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道身影裹在一件朱红凤凰锦袍里,金线绣成的凤羽从肩头铺展到腰际,层层叠叠的衣料衬得他身形单薄而修长。长发半束,在琉璃灯光下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泛红,薄唇紧抿,一双红瞳冷冷地扫过在场众人,里面烧着不甘的火,却偏偏因为这副楚楚可怜的眼型,那不甘看起来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搀着他,他的脚步却还是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额上的冷汗便多一分,朱红的衣领已被汗水浸湿,颜色深了一片。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喘气的样子让在场不少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
龙隐国的户部尚书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愣是没放下。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美人?”身旁的太常寺卿低声接话,语气里满是惊疑,“这眉眼,这身段,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瞧着像是妖族,”户部尚书若有所思,“太子殿下这是……收了个妖侍?”
“什么妖侍,”太常寺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看他穿的那身衣裳,凤凰纹样。那可是太子殿下亲赐的规制,哪个妖侍有这般待遇?”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
满殿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寒渊听着那些声音,红瞳里的火越烧越旺。他想挣开那两个侍女的手,可龙筋被抽后他连站都站不稳,方才从东宫走到这里,不过短短一程,已让他冷汗涔涔,双腿发软。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不肯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狼狈。
君识檀的目光从寒渊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没移开。
他看着寒渊在侍女的搀扶下艰难挪步,看着寒渊额角滚落的汗珠,看着寒渊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那双红瞳里明明烧着火却偏偏不肯低头的样子。
他的珍品,果然穿红色也很好看。
君识檀放下酒盏,向那道踉跄的身影走去。
“你们都下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侍女齐齐一凛,恭敬地俯身行礼:“是。”
侍女松手的瞬间,寒渊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君识檀伸手去扶,寒渊却猛地侧身躲开。
“滚开,不要你扶。”
寒渊的声音沙哑,红瞳瞪着君识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额上冷汗涔涔,朱红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可他硬是撑着没有倒下去。
君识檀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愣,随后唇角弯了起来。
那笑意不深,却真切,像是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还非要冲人哈气。
他没有动,也没有收回手。
寒渊见他不动,咬了咬牙,硬撑着迈出一步。
龙筋被抽后,他的双腿根本撑不住身体,这一步刚踏出去,整个人便失了重心,直直地往前栽倒。
他闭上眼睛,等着摔在地上。
可他没有摔到冰冷的地砖上。
他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君识檀稳稳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揽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将他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怀里。
寒渊的双手本能地撑在君识檀胸前,掌心里是朝服冰凉的织金纹路,掌心下是对方缓慢而有力的心跳。他抬起头,对上了君识檀垂下来的目光。
那双金瞳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无奈的温柔。
“就知道逞强。”
君识檀轻叹了一声,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将他更稳地拢在怀里。
寒渊的脸贴着君识檀的胸口,看不见周围人的表情,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惊愕的、好奇的、打量的、暧昧的。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背上,比抽筋还难熬。他想推开君识檀,想站直身子,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靠在这个他最恨的人怀里,让人扶着走。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户部尚书和太常寺卿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太子殿下亲自去扶?还搂在怀里?这在龙隐朝堂上可从未有过。太子殿下素来温文尔雅、礼数周全,可他对谁都是客气而不亲近,从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般亲昵的举动。
这个红袍美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殿下。”
花盛国长公主姜宁从座位上起身,款步走上前来。
她身着一袭碧色宫装,裙摆曳地,外罩轻纱薄如蝉翼,上有金线绣成的合欢花纹,走动间光华流转。三千青丝绾成惊鸿髻,簪着一支白玉凤头钗,钗头垂下的珠串在她耳侧轻轻晃动。柳叶眉下是一双明净的杏眼,眼波流转间自有花盛国女子的风采,鼻梁高挺,朱唇微抿,一派端庄典雅的公主气度。
她看着君识檀将寒渊搂在怀中,那双杏眼里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
自小便听母君说龙隐太子君识檀如何如何好,那些年两国来往时她也见过他几次。少年太子玄衣金冠,谈吐温雅,在一众王孙公子中独独带着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光。她那时便想着,若有一日能嫁与这般人物,倒也不算辜负此生。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他怀里却搂着旁人。
姜宁压下心底的酸涩,面上依然端着公主的端庄,目光落在寒渊身上,轻声道:“殿下,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