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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教你 俞季安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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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季安后来搬进了那间短租公寓。
三天后,房东确实把房子空出来了。一个单身公寓,不大,但够她一个人住。有厨房,有冰箱,有一张可以当书桌的圆桌,窗户朝东,早上会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
她花了半天时间收拾行李,把衣服挂进柜子里,把书码在桌上,把母亲塞进行李箱的那个旧热水袋放在枕头旁边。绒布套闻起来有淡淡的樟脑味,和家里衣柜的味道一样。
公寓离剧院比青旅远了二十分钟。但她还是去了。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周最多去三次。不是舍不得花钱——父母给的生活费够用,她也不算穷。她只是觉得应该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要把一件事做满。况且她们还不算熟。
手机备忘录里她记了账。这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习惯,母亲每次去超市都会把购物小票留着,回家一笔一笔核对。季安以前觉得麻烦,后来发现自己也在这样做。
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超市买东西。牛奶、面包、一盒鸡蛋、两根香蕉。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购物车里,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喂,妈。”
“在干嘛呢?”
“买菜。”
“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
她和母亲聊了几句,话题从天气滑到生活,又从生活滑回母亲最关心的那件事。“你王阿姨家女儿……”
又来了。
“嗯。”季安把鸡蛋放进购物车。
“当然,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妈就是随便说说。”
又是“随便说说”。俞季安没有接话,只是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她站在收银台前排队,前面的老太太买了一大袋东西,正一枚一枚地从零钱包里数硬币。没有人催她,后面的人都在等。季安看着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在那些硬币间慢慢移动。
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做什么都很慢,慢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季安的生活其实很简单。
早上起来先把窗户打开,让罗马的空气进来——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暖的,有时候又带着楼下咖啡店刚烤好的牛角包的味道。然后热牛奶,啃面包,坐在圆桌前背意大利语单词。面包屑经常会掉在桌上,她会用手拢到一起,再丢进垃圾桶。后来太繁琐,干脆直接对着垃圾桶吃。
她还给自己定了目标:开学前把日常用语过一遍,至少上课能听懂老师在说什么吧。
下午有时候去学校附近转转,认认路。学校的老教学楼有一扇巨大的木门,每次推开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第一次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门。有时候去超市买菜,她学会了看意大利语的保质期,学会了在收银台前说“Per favore”和“Grazie”。
第一次说的时候声音很小,收银员没听到,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大了一点。收银员笑了一下,回了一句“Prego”。她走出超市的时候把那两句对话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
而晚上是她最不确定的时间。
有时候她会去剧院。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她坐在圆桌前看书,学语言。
圆桌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或者躺在床上刷手机,隔壁偶尔传来电视的声音,意大利语的,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棉花。囔囔的。
她还没有交到朋友。还没有同学。还没有任何让她觉得“我属于这里”的东西。有时候孙宥会联系她,玩了5年,让他心照不宣的知道季安其实现在很需要人说话。
可终还是隔着9120公里的距离。
剧院是唯一一个让她不觉得漂着的地方。
余甜羽注意到她不是场场都来了。
有一天晚上演出结束,她们照常坐在那家小餐馆里,甜羽忽然问:“你前几天怎么没来?”
季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指纹留在上面。随即那些水珠像是被她指纹融化了一样,顺着杯壁晶莹的流淌下来。
“有点事。”
“什么事?”
季安想了想。“去超市买东西。”
“买什么了?”
“牛奶、面包、鸡蛋、香蕉。”
余甜羽等了两秒。“就这?”
“嗯。”
“你每天就吃这些?”
“也不是每天。”俞季安说,“有时候吃意面,但我自己煮的很难吃。”
余甜羽看着她,表情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区别”。然后她笑了。“你这个人生活也太无聊了。”
季安没接话。
从那之后,甜羽偶尔会在演出前给她发消息:「今天来吗?」
季安每次都回「来」或者「不来」。回得很简单,但每次发出去之后,她会盯着屏幕看一会儿,等甜羽的回复。
甜羽通常不回复。但季安来的时候,那个位置总是空着的。
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季安的意大利语进步了不少。她能听懂超市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能看懂路上的路牌——那些白色的、写着地名的长方形小牌子,她从一开始的完全陌生,到能认出几个词。甜羽演出里的唱词她还是不能完全听懂,但她已经不着急了。
她开始听别的东西。
甜羽声音里的情绪。
比如唱到快乐的地方,声音是往上扬的,像在笑;唱到难过的地方,声音会微微发颤,像绷紧的弦。季安听不出来具体的词,但她能听出来甜羽今天心情好不好。
有一天,甜羽唱到某一首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高音的地方有一丝不明显的不稳。俞季安听出来了。散场后她们走在一起,俞季安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余甜羽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嗯了一声。“你怎么听出来的?”
“就是…听出来了。”
余甜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解释。但那天晚上她们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余甜羽没有直接说“明天见”,而是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好像不怎么说自己的事。”甜羽忽然说。“你好像还拿我当陌生人。”
季安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在国内读的什么专业?”
“艺术管理。”
“为什么来罗马?”
季安张了张嘴。她可以随便说一个理由,但她不想。她说了实话,“我妈想让我考公务员。我不想。”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这句话。说出来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要轻,像拧开一个拧了很久的瓶盖,噗的一声,气就散了。
甜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们又走了一段路,踩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你这个人很怪。”甜羽说。
“哪里怪?”
“你来看我演出,跟我吃饭,但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事。”
季安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上沾了一小块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
“那你说一件你的事。”甜羽说,“随便什么都行。”
季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小时候学过钢琴。但没坚持下来。”
“为什么?”
“我讨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余甜羽笑了一下。眼神像是在让她继续。
“后来改学画画了。画了两年,又没坚持下来。”俞季安顿了顿,“我妈说我是三分钟热度。可能她说的对。”
余甜羽摇了摇头。“你不是三分钟热度。”
“嗯?”
“你要是三分钟热度,你不会来这么多次剧院。”余甜羽说,
“而且你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三分钟热度的人不会这样。”
俞季安没接话。她们一直走到岔路口,路灯把余甜羽的头发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那以后,”余甜羽说,“每天跟我说一件你的事?”
“……每天都要?”
“嗯,每天都要。也不用是什么大事。比如你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超市买东西有没有被人插队。什么都行。”
季安看着她。路灯下,甜羽的眼睛亮亮的,黑眼珠里映着两小盏灯。
“那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余甜羽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明天我教你煮意面吧。地址发我。”
俞季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影子在石板路上由长变短,再由短变长,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俞季安才像回过神似的点点头,其实她也不清楚这头是给谁点的。明明人家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