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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sole 第二天季安 ...

  •   第二天季安还是去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觉得“明天见”不过是客气话,就像加微信时说“有空一起吃饭”一样,没人会当真。但早上醒来,她还是洗了头,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了那个剧院门口。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又犹豫了。甜羽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说“可以帮你留个好位置”,但她没有回。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会等她。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手机震了。
      「你来了吗?」
      季安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字:「到了。」
      「你在哪?」
      「门口。」
      「等我。」
      三十秒后,甜羽从侧门探出头来。她今天没戴口罩,但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底下的短发还是翘着的。她朝季安招了招手,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进来进来。”
      季安跟着她走进侧门。通道很窄,墙上是各种演出海报和手写的便签,空气中有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甜羽走在她前面,卫衣后背印着一个季安看不太懂的意大利语单词——她认出了“sole”这个词,是太阳的意思。
      “你吃饭了吗?”甜羽头也没回地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甜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面包不算饭。
      她们走到观众席最后一排。甜羽指了指靠中间的一个位置:“坐这儿。视角最好,音响也正。”
      季安坐下来。甜羽没走,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不去准备?”季安问。
      “还早。”甜羽说,“我就在这儿坐着,开场再下去。”
      她把腿伸到前面的椅背上,整个人往下缩了缩,棒球帽盖住半张脸。安静了几秒,她又偏过头来看季安。
      “你昨天说歌词没看懂。”
      “嗯。”
      “那你今天能看懂吗?”
      其实昨晚从剧院回来后,季安在青旅的床上躺了很久。
      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四人间里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打开学意大利语的App,把耳机塞上。
      白天没听懂的那几句唱词,她在网上搜了歌词。一个一个词查。教堂。母亲。回来。离开。对不起。
      “对不起”这个词她查了三遍才记住。
      她把那几个词默念了几遍,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罗马不安静。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有人在远处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季安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几个词。
      教堂。母亲。回来。对不起。
      想到这里季安说:“能听懂一点点,但你们唱得太快了,而且好多词我还没学到。”
      甜羽看了她一眼。“你学过意大利语?”
      “学过几个月。出国前报的班。”
      “那你跟我说一句。”
      季安想了想:“……Buongiorno。”
      甜羽等了两秒。“就这?”
      “我就会这些。”
      甜羽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我跟你讲一下剧情吧。”
      她开始讲。讲得很快,不像是认真在讲剧情,更像是在复述一个她烂熟于心的故事。季安听到了零星的词——教堂、母亲、回来——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讲什么了。像一串珠子,每个她都认识,但线断了,串不起来。
      看来昨晚的恶补并没什么用。
      甜羽的手在空中比划,一会儿指着舞台左边说“这里是教堂”,一会儿指着右边说“她从这里跳下去”。季安听得半懂不懂,但她记住了甜羽讲这些时候的样子。帽檐底下的眼睛亮亮的,讲到激动的地方会坐直身体,讲到悲伤的地方声音会低下去。
      她的指甲很短,不知道是弹钢琴留的习惯还是单纯爱咬手。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红绳,上面坠了一个很小的金色吊坠,季安微微凑近了一点才看清,是一个小太阳的形状。
      她很喜欢太阳吗?
      “……大概就是这样。”甜羽讲完了,缩回椅子里,“你听懂了吗?”
      季安回过神,
      “大概。”
      “大概。”甜羽学她的语气,笑了一下,
      “行吧,反正你主要还是用眼睛看。”
      她站起来,拽了拽卫衣下摆,
      “我下去了。演出结束别走,等我。”
      “好。”
      甜羽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天,会等我的吧?”
      季安愣了一下。“会。”
      “真的?”
      “真的。”
      甜羽看了她两秒,像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演出和昨天差不多。季安还是听不太懂唱词——单个词她能抓到几个,但唱起来连成一片,就跟不上了。但她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昨天没注意到的东西:甜羽走路的姿势、她跟其他演员互动时的小动作、她在舞台左侧候场时低着头好像在默念什么。是在背词吗?可明明已经那么熟了。
      观众席的椅子坐久了有点硌,季安换了个姿势,把外套垫在腰后面。
      她想起甜羽刚才讲剧情时的样子,和台上不一样。台上是发光的、遥远的、触不到的。台下是更小的、更近的、更……私人的。还有那个金色的小太阳吊坠,在她说话的时候随着胸腔的起伏一晃一晃的。
      俞季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
      演出结束。掌声。谢幕。余甜羽站在舞台中央,还是那样笑。
      俞季安坐在位置上没动。周围的人都走了,清洁工开始打扫过道,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她说了声“sorry”,但没起身。
      就这样等着。
      余甜羽从后台跑出来了。卫衣已经换好了,帽子也戴上了,但头发翘的厉害,像是被帽子压过后又胡乱扒拉了几下。
      “走吧。”她说。
      “去哪?”
      “吃东西。你没吃饭。”
      “我吃了——”
      “面包不算。”
      甜羽已经往门口走了,俞季安只好跟上去。
      她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餐馆。甜羽说这是她常来的地方,老板认识她,会给她多送一份面包。
      果然,她们一坐下,一个胖胖的意大利男人就端了两杯水过来,跟甜羽说了一长串的话——比舞台上说得快多了,像一梭子弹。甜羽笑着回了几个词,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他问你今天演得怎么样。”余甜羽翻译。
      “你怎么说的?”
      “我说很好啊。”甜羽拿起菜单,“你吃什么?”
      季安接过菜单,扫了一眼。pasta、insalata、vino——这几个她认识。但下面那些小字就吃力了,她看了两行就放弃了。
      “还是你点吧。”她把菜单推给甜羽。
      甜羽看了她一眼。“你每次都让人点吗?”
      季安想了想。“也不是每次都让人点。”
      “那就是让人点过。”
      “……嗯。”
      甜羽没再说什么,低头翻菜单。她的睫毛很长,从上面看下去像两把小扇子。季安移开视线,低头喝水。杯子是玻璃的,边沿有一道很小的缺口,她的嘴唇碰到了那个缺口,凉凉的。
      甜羽点了两份意面,一份沙拉,还点了两杯喝的。季安不知道那个喝的叫什么,橙色的,上面飘着一片薄荷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是什么?”
      “Aperol Spritz,”甜羽说,“意大利特产。你尝尝。”
      季安喝了一口。甜的,带一点苦,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像是橘子和草药的混合。她不太确定自己喜不喜欢。
      “好喝吗?”甜羽问。
      “还行。”
      “还行。”甜羽又学她说话,嘴角往上翘,“你说话怎么老是这样。”
      “哪样?”
      “就是很……收着。”甜羽想了想,“好像怕说多了会怎么样似的。”
      季安没接话。意面上来了,她低头吃面。面条比国内吃的硬一点,裹着橄榄油的香味。
      甜羽吃面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季安是一点点卷起来吃,甜羽是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偶尔有一根挂在嘴边,她用手扯断,毫不在意。
      “你一个人来的罗马吗?”甜羽问。
      “嗯,来读研。”
      “不害怕吗?”
      “有点吧。”季安说,“第一天差点哭。”
      甜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啊?”
      “真的。”季安说,“就是在青旅坐着坐着就想哭了。也没发生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想哭。很委屈。”
      “后来呢?”
      “后来就出门了。走着走着就到你们剧院了。”
      甜羽放下叉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所以你第一次看音乐剧,看的就是我的戏?”
      “嗯…”
      甜羽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运气挺好的。”
      季安抬头看她。余甜羽的脸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小小的、不可以声张的满足。
      “嗯,”季安说,“运气挺好的。”
      她们吃完了面,沙拉几乎没动。甜羽说“打包吧”,俞季安说“好”。老板过来的时候,季安注意到他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在腰侧,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是在做披萨吗?
      老板问甜羽要不要甜点,甜羽回头看了季安一眼。
      “吃饱了吗?”
      “饱了。”
      “那就不要了。”
      她转回去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笑着点了点头。
      付钱的时候,俞季安去掏手机,甜羽已经递了卡过去。
      “我来吧。”季安说。
      “下次你请。”甜羽说。
      下次。
      这个词在俞季安心里停了一下。余甜羽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收卡,没看她。
      她们走出餐馆的时候,夜风比昨晚凉了一点。尽管俞季安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余甜羽也缩了缩脖子,帽檐压得更低了。
      餐馆的招牌是霓虹灯的,粉色的光映在余甜羽的白色卫衣上,把她整个人染成浅浅的粉。季安看着她的侧脸,她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住哪?”余甜羽问。
      “青旅。火车站那边。”
      “远吗?”
      “坐车四十分钟。”
      甜羽皱了一下眉。“四十分钟。”
      “还好。”
      “四十分钟还叫还好。”甜羽说,“那你明天还来吗?”语气有些失落。
      俞季安看着她。帽子底下的脸被霓虹灯和路灯混着照亮,一半粉一半黄,嘴唇上还有Aperol Spritz留下的水光。
      “来。”
      “真的?”
      “真的。”
      余甜羽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台上那种笑,不是昨天那种大笑,是一种更小的、更安静的笑,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只给季安一个人的。
      “那明天见咯。”
      “明天见。”
      余甜羽转身走了。
      俞季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卫衣背后的那个金色的“sole”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很快被巷口的拐角吞掉了。
      手机震了一下。
      「你到住处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季安看着这行字,站在罗马的夜风里。
      她从小到大被人喜欢过很多次,被递过情书、被在课桌里塞过零食、被人在走廊上拦住说过“我喜欢你”。她早就习惯了那些示好,甚至有点麻木——她知道那不是她有多特别,只是她很幸运地长成了大多数人会觉得好看的样子。
      但余甜羽不一样。
      余甜羽没有说喜欢她。没有送她东西。没有拦过她。甜羽只是问她有没有吃饭,让她下次请客,给她留了一个最好的位置,然后发消息说“到了跟我说一声”。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算不上是什么示好。小到季安甚至不确定甜羽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叫什么。
      她回了两个字。
      「好。今天谢谢你。」
      然后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里。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坐着最晚的那一班公交回了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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